第五章
我被两种力量推到了谷口,但我必须做下去。
这天下午我主持开教师会,再一次把万丽君的事情拿出来说。大多数教师是第
一次听到她的故事。说到她家里的贫穷,很多人唏嘘不已。可也正是她家的贫穷,
老师们无法原谅她的奢侈。一个连母亲也不知道心疼的人,开除她并不冤枉。
就是没有人想一想,这学校不奢侈的学生有几个?他们在比试着奢侈,因为我
们给了他们这样的土壤。近两年,煤炭行业相对走俏,一般的矿工家庭是吃得上饭
了,但也仅此而已。稍稍吃得上饭的时候,我们就忘记了矿工因为贫穷而自杀的日
子。那只是前几年的事,并不遥远,最让人震撼的,是石林煤矿一个姓朱的矿工,
从井下出来后,实在想喝点酒,可他没钱啊,从工友那里好不容易借到一块钱,就
去店里要了两块豆腐干和二两白酒。刚喝一口,他女人从矸石山回来,路过店门口,
恰好看见他了。女人又哭又骂,家里锅也揭不开了,你还有钱喝酒,原来你是把钱
藏起来了啊。矿工没喝第二口酒,就回家去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就由活人变成了
死人。他是用钢丝把自己勒死的。生活逼得他对一切都绝望了。石林那地方有个习
俗,人死后要用菜油灯熏脊背,可翻遍了他家的坛坛罐罐,就是没有一滴菜油!矿
工们当初过的是这样的日子,现在他们虽然吃得上饭,可再供一个孩子读书,依然
相当困难,如果这孩子再奢侈,就是要他们的命了。然而,我们在鼓励他们奢侈,
因为只有他们奢侈,我们的腰包才会鼓起来。
大家都听出来了,我的话越说越不像话了。
——黄开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教师带头,关掉遍布学校的家庭食店。如果学生都到大
食堂吃饭,明码实价,学校也好管理,一旦进入家庭,到处都是暗箱,没法管理;
再说,只要学生去了大食堂,就有人愿意承包了,学校还可以收一笔提成。
会议室里哑静了足足十分钟,才终于有人说话:黄主任,你给你岳父说,让他
给我们长两级工资嘛。
我的喉咙里卡进了一根刺。
会议室里传来嗡嗡的声音。那些混乱的声音表达了一个共同的主题,无非是教
师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
我们学校教师的收入虽然比地方上的重点中学差,但也没到不能糊口的地步,
孙老师的生活困难些,但那是特例。
可教师们又有话说:现在不是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吗,仅仅糊口怎么行?如果
教师队伍都没进入小康,广大的农民能迈进小康的门槛吗?在中国,农民没进入小
康,能叫小康社会吗?
我不是政治家,应付不了这么多口舌。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孙老师发言了,孙老师说,我看黄主任说得对,这当老师
的嘛,也是该讲点良心,我响应黄主任的号召,以后家里不开店了。
在整个讲话的过程中,我绝对没有提到良心二字,但孙老师把它提炼出来了。
这是很伤人的,教师最怕的是两句话,一是不讲良心,二是误人子弟。
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特别是张主任。这学校,中层以上干部只有张主任一人
开店,我多么希望他能够支持我;只要他表态不开,一切都好办。可是,孙老师说
话前,他一直虎着脸,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听了孙老师的话,他的脖子才放正了,
面无表情地问孙老师,你说的以后,到底是从哪天开始?能不能定下具体日期?
孙老师嗫嚅了一阵,这个月底吧。
为啥要等到月底?事情严重得都跟良心挂上钩了,我看最好是今天晚上你就封
店。
孙老师抠着脑门,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月的伙食费我全都收了,已经吃了七八
天,要退也不好算账。
会议室里发出哄笑声。有些人说,好吧,我们跟孙老师走,开到月底就不开了。
我立即站起来说,好,都开到月底吧!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会议结束得太突然了,大家犹疑着正要起立,张主任说话了,他说,黄主任,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我坐下来,谦卑地微笑着说,张主任你讲吧。
这个问题我希望孙老师解答,张主任说,学生去哪里都是吃饭,去老师家吃饭,
老师怎么就是不讲良心?
孙老师又涨红了脸,小声说,我话讲错了,对不起大家。
你这话是打人的啊,是拿刀子往我们心里捅啊,随随便便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孙老师目光朝下,一言不发。
大家也都一言不发,同时也都看到了张主任的阵势。张主任是项庄舞剑,意在
沛公。当孙老师被沉默而严肃的气氛压得头也抬不起来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孙老师的话也不错,个别老师家里不仅给学生卖饭,还给学生卖烟酒,据说还
放黄色录像。如果干这样的事情,不要说教师,就是普通商人,也是不道德的。
张主任的目光拧成了一根绳,狠狠地朝我抽打过来,黄主任,难道你是以这种
眼光看你的这帮部下?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我说的是个别人,不是全部。
教师们有一种好奇的紧张,小声议论说,那种事没有啊,连个别人也没有啊,
真有干那种缺德事的,也一定是职员,教师怎么会干出那种事呢?
那不一定,我大声说,据我所知,万丽君带人去打李秋之前,曾去一个教师家
吃饭,那教师家里就给万丽君卖烟了。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孙老师。
你们不要看他了,张主任怒气冲冲地说,万丽君那天中午是到我家里吃饭的,
她的伙食费是被孙老师强行收起来的,可是她为什么宁愿丢掉那点钱,经常到我家
里吃饭,这道理不说大家也明白。孙老师不是在讲良心吗,我们这些人不懂良心,
但我知道收了学生的钱,就要把油水给够,分量给足。这些事也就不说了。我是想
问黄大主任,你说我给万丽君卖了烟?
万丽君自己交代的。
不会是刑讯逼供吧?
张主任,你何必这样呢,我们不是在讨论问题吗?
有你黄开亮这么讨论问题的?这也叫讨论问题,那么我也提一个问题,我说万
丽君那天在黄主任家吸了白粉,大家来讨论讨论,行不行?
我闭了闭眼睛,尽力压制住心头的怒火,然后说,张主任,万丽君那天抽了烟,
不是她一个人说,跟她一起的同学都是可以证明的。再说,我们今天又不是追究谁
的责任……
说得倒是轻巧!——就算她抽了烟,你凭什么说是我家卖给她的?你黄开亮认
为自己是江铁腕的女婿就能够血口喷人?
张主任,我们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大家都知趣些。
接下来的事我实在没想到。张主任把桌子掀翻了而且砸伤了前面一个女教师的
脚后跟。知趣?你黄开亮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知趣?你之所以能够青云直上,不就是
舍生忘死地把江佩兰弄到手,然后缠着一棵大树向上爬吗?这么卑鄙的事也做得出
来,有什么脸跟我谈知趣不知趣!
五雷轰顶。我眼冒金星。好一阵过去,我摇了摇手,示意散会。
张主任的话不知道在哪一点击中了我,我只觉得可耻。自己的可耻。我说过我
没有多少幻想,从没想过跟副局长的女儿攀亲,更没想过利用这层关系向上爬。这
么快就当上教务主任,我依靠的是自己的实力!大学毕业来这所学校不到三个月,
我就参加市教委组织的青年教师技能大赛,参赛者的年龄限定在三十五岁以下,多
数教师已有十多年教龄,而我不仅入围决赛,还得了第二名,我在市二中教书的那
位同学,念大学时成绩比我好,工作也跟我一样卖命,但他只得了第五名。以往的
任何一届比赛,矿务局一中从没有人进入复赛。
既然如此,他爱怎么说就让他说去,我为什么这样脆弱?我本以为自己瘦瘦的
骨头能够敲出铜声,谁知道几句不相干的话就让我直不起腰来……
这件事大约过了五六天的一个下午,我岳父来了学校。我进入教学楼大厅的时
候,看见岳父跟李校长并排着向楼上走;说并排不准确,是岳父稍稍靠前,李校长
微微退后,李校长身体前倾着跟岳父说话。自从我分到这里,他从没到过学校,这
次突然到来,是什么意思呢?老师们会不会认为是我把他请来的,目的就是对张主
任实行打击报复呢?有了这种顾虑,我就决心躲着他,故意走得慢了,他们的身影
被楼道拐角处遮没,我才向前挪动。
那天,我再没看到岳父一眼。下午四点过,李校长推开我办公室虚掩的门,有
些生气地说,你咋回事呢,咋一直找不到你呢。我说找我干啥?江局长来了!李校
长说。他说话的语气表明,我岳父到学校来一趟,对他是件大事。以为你家里有事
呢,给江佩兰打电话,说你早就上班来了,可就是不见你人影,手机又没开。我说
哦,我在图书室查资料。李校长说,中层以上干部都跟江局长见了面,就差你。走
了?我问。走了,都走好一阵了,离开前他还去了你家,抱了他的外孙。他来学校
干啥?他从大河嘴煤矿回来,李校长说,路过学校门口,顺便进来看看。
李校长出去不一会儿,张主任又进来了。他来问李秋的档案什么时候提走。李
秋离开学校好多天了,可她一直没联系过,我也没抽出时间跟市二中那个同学联系,
她是否进入了二中学习,我不知道,要不是张主任提起,还差点忘记了。不过我也
清楚,张主任来不是关心李秋,而是来看看我的脸色,探探我的口风。
知道了他的目的,我就对他特别热情,好像那天开会,被弄得眼冒金星的是他
而不是我。
张主任出去了。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卑微的笑意,出去时又是一副冷酷的面
容了。
当他的背影消失,我再一次对自己表示厌恶。我为什么怕惹人疑心就躲着岳父
不见?为什么对张主任要那么热情?我觉得张主任都看透我的骨髓了。
下班回家,佩兰问我,你今天到哪里去了?我说去图书室查资料,听说爸来了,
也没见着。你是故意不见吧,佩兰轻描淡写地说。我被刺痛了,立即脸红脖子粗起
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话呢,他到学校来,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知道得一清二楚,
佩兰依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只是多了一种冷嘲热讽的味道,爸走的时候,我
抱着狗狗跟李校长他们一起把他送到了车上,李校长他们上了楼,我就在大厅跟洪
师傅聊天(由于洪师傅身体越来越差,已由守学生宿舍改为守教学大楼),洪师傅
说你是跟在爸和李校长身后上楼的。我简直气急败坏,大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
不一定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是谁,我当时心里正想事呢。
佩兰手里拿着儿子的里衫在烤火炉上烘,此时把衣服往凳子上一搁,气冲冲进
卧室去了。
我拿起儿子的衣服,无声地问自己,黄开亮你怎么回事呢,你怎么开始撒谎了
呢?
佩兰很快又返身回来了,夺过我手里的衣服,把我往旁边一挤说,这些下贱活,
不劳你的大驾!你连爸也不放在眼里了。想事,哼,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这回,轮到我气冲冲地进了卧室。
两个人连晚饭也没弄来吃。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究竟说来,我又犯了多大的错误?我越想越想不通,
跟佩兰的冷战,就这么持续下去了。仿佛是为了更深地冷落我,我逗儿子她也不准,
我刚刚走到小床边,她就过来了,手指头在儿子嫩得出水的脸上一点,儿子就朝她
咯咯地笑。只朝着她笑,根本不理我。她的这种暗示,在狗狗蒙昧的脑袋里是起了
作用的,有时趁佩兰不注意,我偷偷去把他抱起来,刚抱上手他就哭了。他一哭,
佩兰就过来一言不发地抢走。那小东西一沾上母亲的身体,闻到母亲的气息,立即
就笑起来了。他再也不对我笑了。
在自己家里,我感受到了和岳父家一样的冷……
那一个月过得很慢,同时又很快。我在关注着老师们的动态,他们不是说家庭
食店开到月末就停止了吗,我急于知道结果。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大清早我心里就
泛起神秘的激动。我相信,即便张主任不停,别的教师也会停的,毕竟说来,绝大
部分老师都承认这学校的校风太差,校风差的根源在于教风太差;有的老师——虽
然他们一样在打麻将,一样在赚学生的钱——还说,我们只抱怨现在学生的素质不
如以前,可谁又在意了教师的素质?这证明他们从骨子里希望能把教师的那点神圣
性在自己身上体现出来。
那天下午,我上了课,就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其实也没写什么东西,只是控
制不住激动胡乱涂鸦。
五点左右,李校长进来了,你马上出趟差,李校长说。出差?去哪里?市教委
搞的名堂,他们组织了市区内十多所学校的教务主任,去重庆三中参观啥教学模型,
教委杨主任带队,七点十分的火车,六点半到火车站广场集中。这么急?我们没收
到通知,李校长很不高兴地说,刚才杨主任打电话来我才知道。
在重庆待了两天。这两天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们不仅在三中参观了,
还去了其他几所学校,到处都阳光遍地。
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回校,不能到大校门,只能在菜市场下,然后穿过一条阴湿
的巷道从侧门进去。刚进入巷道,我就看到孙老师了。孙老师用一辆轱辘车推着一
大车青菜萝卜。我的心咯噔一沉,三两步跨上前去。孙老师看见我,急忙把车停住,
口齿不清地说,黄主任……昨天我就没开,可是他们都没停,我就……
我哑了半晌说,好,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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