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相信李校长前两天也在观察。那次教师会他没参加,但事后我把情况向他汇
报过了。张主任羞辱我的那些话我当然没对他讲,我只是向他保证,说老师们月底
就停开家庭食店了。
次日上班,我去李校长办公室的时候,他冷淡地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有
什么新鲜事吗?我说在回校之前,我觉得新鲜事很多,现在,我已经看不到那些新
鲜事了。李校长笑了笑。他脸上的肉很丰腴,笑起来就显得更加富态。既然这样,
那就用不着给教师们传达一下了?我说用不着了,他们那些东西太先进,搬到我们
这里来也不适用。李校长又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舒朗,他说黄主任,你终于认识到
这一点了,有些东西,在彼处可行的,此处不一定可行,在彼处很好的,此处就不
一定很好。我说是,是这样。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年轻,
你身上还有学生气,不过没关系,我以前也是这样的,磨一磨就好了,去吧。
见我坐着不动,李校长说,还有什么事吗?我说没别的,就是万丽君……
万丽君?李校长愣了一下,我看那个事就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开除
一个人是很严肃的事情,翻来覆去的,这学校就更没法办下去了。
我什么也没说,退了出来。
李校长曾经表态他会暗中支持我,其实他根本不愿意这样做,他牢固地站在惯
性一边,成为它最坚实的力量。而且我越来越发现,他似乎对我也早有了戒备。
我的脾气变坏了,上课的时候,我动不动就朝学生发火,连学生的笔掉到了地
上,发出啪嗒一声响,我也要狠狠地训斥。我不是靠自己的才学让学生信服,而是
求助于严厉了。作为教师,这是很可悲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古希腊文学选
修课的学习,开选修课的教授是退休后返聘到学校的,她的课讲得真好,别的教授
开选修课,上课前都要点名,而她从不这样,因为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无虚席。可
那门课开到中途,有人迟到了,她看着空空的座位,沉默了很久才说,难道我也要
点名吗?她的声音很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到底没点名,打开讲义,认真讲授。
她没想到下一堂课迟到的人更多,甚至有人整堂课缺席,她依然没点名,但上课期
间她好几次走神,眼光都落在那些空座位上。第三堂课,她终于点名了,而且还说
要把无故迟到和缺席的学生报告系里……她曾雄心勃勃地表示要为学校再发挥几年
余热,谁知把我们那届送结业,她就拒绝了学校的聘请,从此不再上讲台了。没过
多久,我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见她,她的背也驼了。她本来身体很好,是不驼背的。
驼了背的她,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她可以告老隐退,而我却不行。我还没有资格老。
但我明显觉得自己脱离了以前的生活轨道。
这天晚上,我站在面对百草园的窗口听蟋蟀叫。我的生活就像这片园子,芜杂
而混乱;然而又不像这片园子,园子里再混乱也有自己的生命节奏,我的节奏在哪
里?我已经找不到那种能成为轴心的旋律。我想把它抠出来,把自己交给它,让它
重新统治我——可是佩兰走过来了,她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的神
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怕于和她相处。她走到我身后,沉默了几分钟才说,
开亮,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转过身。
我的产假到期了知道不?
哦……还有几天?
后天就到了。
你该早几天提醒我,这火烧眉毛的……
我以为你至少该记得。
我一天那么多事……就忘记了。
知道你事情多,你现在是教务主任,说不定一年半载之后就是校长了,事情哪
会不多呢。
她老是以这种讥讽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拉一把椅子坐下了,双肘支着头,闭着眼睛静静地呼吸着。过了一阵,感觉
好受些了,才把眼睛睁开。佩兰立在窗口,忧郁地望着外面被灯光破坏的景色。我
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脸上的忧郁消失了,只剩下切近的、现实的伤感。我说佩
兰,我们不这样说话好吗?佩兰咧着嘴,长长地抽了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
一个不确定的方向。
你看这样行不行,她说,我想再请半年假,半年过后,我妈就退休了,就可以
帮忙带儿子了。再请半年?我吓了一跳,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烦?我不是一个人
在家啊,还有狗狗呢。可是我心想这样是不行的,我还在盼望着她上班之后心情会
有所好转呢。我说佩兰,你用不着再请半年假,请三两天就够了,我给我们村委会
打个电话,让我妈来带狗狗。她的脸色一沉,你妈来了,你爸呢?我爸也可以来,
他们那点田地,让表姐帮忙种就是了。
说心里话,让父母来带狗狗只是个借口,我是想把他们接来住些日子。他们含
辛茹苦培养出一个儿子,却没享过我的半点福;他们生活简朴,并不需要我的钱,
但需要我的安慰。孩子没长大成人的时候,父母张开翅膀为孩子遮风蔽雨,孩子长
大了,飞向远方了,他们的翅膀就空了,身体就冷了,如果孩子不尽孝道,他们的
心也跟着冷了,晚景就凄凉了。我结婚这么长时间,佩兰只跟我回去过一次,而且
他们至今没看到过孙子。狗狗出生后,我打电话报告了家里,父亲说,他想跟我母
亲来看看,顺便也照顾坐月子的佩兰。但佩兰不同意,她说,我就在局医院里坐月
子,反正也花不了什么钱。这倒是真的,矿务局医院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护士,收费
却只是象征性的。我不好违背佩兰的心愿,告诉父母,让他们等些日子再来。而今,
狗狗都过半岁了,还不让他们来看看?
还是不来的好,佩兰说,我怕看见他们。
为什么?
我不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啊!
这时候,我才知道那次回家对她造成的伤害有多么深。
那都是村里人说的玩笑话。
我承认那是玩笑,可是,如果你父母事先把我的情况说清楚,那些人还会开这
种玩笑吗?如果啥也没说我也能想得通,可他们偏偏只说了我是什么副局长的女儿!
佩兰……你总得允许人有那么一点儿虚荣心吧。我们那山上的人,世世代代肩
挑背磨的,谁不想改变一下处境?自己的儿子找了个副局长的女儿,拿出来炫耀一
下,又有啥见不得人的?
佩兰冷笑了一声,你到别处虚荣去,可千万别来我身上虚荣,拿我当猴戏耍,
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穿裙子……当我懂事以后,看着我的女同学夏天都穿着漂亮
的裙子,我就嫉妒得要死……我们班大部分女同学都参加了舞蹈班,她们训练时,
我常常跑到门外去看,她们上台表演的时候,我就在台下流泪,从头流到尾……说
来也奇怪,我的印象中她们总是穿着裙子跳舞,她们旋转起来,裙子像荷叶,脸就
像花那么开放。我回来照镜子,我长得比她们谁都漂亮,但是我的身下没有绿叶,
我永远也开放不了,永远……我用自己的零花钱偷偷去买了条裙子,在镜子前穿上
后,我看见自己的腿是那样丑陋,当场就脱下来剪得稀烂!我还想到过死……读小
学的时候,我就想到过死……
说了这么长长的一段话,她热泪盈眶,胸脯大起大伏。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抱住她的头说,对不起,佩兰,对不起。
她一把将我的手打开,不要跟我来这一套,我算把你看透了!就算你父母是虚
荣,你可不是虚荣!我后来发现,你根本就不是爱我,最多就是同情我,我不是你
小时候养的那只羊吗,难道你会去爱一只羊?不过是同情罢了。你当初只是想在我
身上承担一种高尚的责任,你的责任倒是感人至深,可是,它与爱到底有什么关系
呢?与家庭生活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她哭起来了,边哭边说,你以为我身体残疾就会随便嫁人吗?……在你之前,
有不少人来追求我,我都没答应,他们就说我仗势自己父亲是副局长,就耍傲气,
其实,我从来没把父亲的职位跟我联系起来,他忙于当官去了,对我和母亲都很冷
淡……我不傲气,我很自卑,我不过就是个一辈子也不敢在公开场合穿裙子的女人,
哪来傲气的资本?我之所以拒绝他们,是因为他们看重的不是我,而是父亲坐的那
把椅子。她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之后说,这段时间,你开口闭口说什么万丽君,万
丽君不就是那个会跳街舞的女学生吗?你一提到她,我就想起她那双健康有力的腿
……你跟以前追求我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利用我罢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觉得我的脊梁都被打断了。
我黄开亮真的有那么卑鄙吗?这天我坐在办公室里问自己。我发现人是经不起
追问的,一追问,简单明了的事情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跟佩兰恋爱后,我单独回过一次老家,我对父母说我有女朋友了,我的女朋友
得过小儿麻痹症,腿上留下了残疾。父母还没表态,我又说,她爸是矿务局的副局
长。当时,母亲正在八仙桌旁边砍猪草,父亲坐在火塘边抽烟,听了我的话,他们
都沉默着,父亲抽了半袋烟,才突然问我,你是说她是瘸腿?瘸腿这个词很难听,
但我承认有那么一点。父亲又说,她爸是副局长?我说是的。父亲小心翼翼地问,
乡长跟他比,谁大?我说当然是他大,还说新州矿务局虽然在新州市境内,但它是
省直属企业,局长的级别相当于市委书记,副局长就跟县长差不多吧。父亲的嘴唇
抖动着,接连抽了几口烟,扭了头问,他* 的意见呢?我母亲虽然一直在砍猪草,
大砍刀切断萝卜缨子后落在木垫板上的声音很响,啵啵啵的,但她耳朵很灵,她清
清楚楚地听到了我和父亲的对话,见父亲征求她的意见,她停下活说,跛点脚没啥
了不起,反正她也不到这山里来挑粪淋庄稼。父亲在火儿石上磕掉烟蒂,果断地说,
我也是这想法!又说,这架山里好几百户人家,还没有哪家的娃娃能找个副局长的
女儿当老婆!
我为什么要急于表明佩兰父亲的官职呢?难道仅仅是希望父母顺利地接纳她吗?
……
起风了。风从远处的山峦上刮来。松柏翻动着浅白色的波浪,时不时显露出山
体的嶙峋瘦骨。在城的周围,那座山不算高,也不算美,可它很特别;它有一个自
甘微贱又傲气十足的名字:鸡公山。传说它本是一座无名山,是清雍正年间一个文
人给它取了名。那文人三十岁入狱,五十岁才出来。出狱的当天黄昏,他爬到那山
上去,深陷的眼睛望着乱云飞渡,高声吟道:“宦迹渺难寻,月边云万古江河东去
也;天心原有属,鸡公山干载风雨峭依然。”这样,鸡公山就得名了。我想从那文
人身上找一些豪迈,可是只找到了苍凉。
我被憋得透不过气来。佩兰的话比张主任的话更清楚地点醒了我,她让我明白
自己钻进了一个套子。这套子可能是别人给的,也可能是自己给的。不管怎样,我
厌恶透了,我本想凭自己的实力说话,到头来却成了一个依附者!
怎样才能钻出这个套子?
唯一的出路,就是跟佩兰脱离关系。
这念头一闪现,我就感到忧伤。我不是爱她的吗,怎么能跟她脱离关系呢?我
对她的爱的确因为同情而起,但发展到后来,它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理由……这时
候,那只银灰色的羊又蹦蹦跳跳地来到我面前。佩兰说,如果我想吃肉,还不是要
把那只羊杀来吃。她错了。我舍不得杀那只羊,虽然父母和村里人都说,瘸了腿的
羊,会越养越瘦的,杀掉吧。但不管大人还是小孩,谁说这话,我都像被激怒的狗,
颈毛竖起来咬人。那只羊是自己吊死的,有天我把它拴在山坡上,就上学去了,放
学回来,发现它滑下了山坡,棕绳挽在了脖子上。我抱着羊从下午哭到第二天,晚
上觉也没睡。父母说把羊皮剥了,把肉背到街上去卖掉,我坚决不肯,用一铺草席
把羊裹起来,埋了,像埋一个孩子……
要是没有我,佩兰怎么办?她过马路的时候,谁去扶她?(我已经很久没扶佩
兰过马路了。)
还有狗狗呢!要是跟佩兰离了婚,也让狗狗将来和万丽君一样心理不健康?
风声更紧,吹得窗户啪啪啪响,我心里烦乱到了极点,拉开抽屉又关上,关上
又拉开,最后,我提起电话,开始拨号。
我拨的是在市二中教书那个同学的号码,他跟我一个姓,叫黄海涛。电话接通
后,我恢复一些理智了。我说海涛啊,我是黄开亮。哦,猴子呀……对不起对不起,
黄大主任!不要这么油嘴滑舌的,想叫我猴子就叫吧,叫我猴子比叫什么都让我觉
得亲切。哟,你咋这么开通了?你忘了在大学里我叫你猴子,你差点跟我打架?这
是真的,当时别的同学叫我猴子,我还可以忍受,你黄海涛怎么也叫我猴子呢,你
不也跟我一样是从大巴山区来的吗,你怎么能跟别的同学一道侮辱我呢?那次我把
一个墨水瓶扬起来,差点就朝他脸上砸去。我说海涛,不要说笑话了,我想问你个
事,几个月前我介绍了个学生到你们学校,我让她找你,不知道情况怎样?海涛很
吃惊,没人找我啊。我说那是咋回事呢,她的档案也没来提。海涛说,现在的学生
转学,要什么档案?只要成绩好,到哪所学校都是立即为学生建立一套虚假的新档
案,未必你黄主任不知道?再说,她即使到我们学校,也不会找我啊,我一介布衣,
找我也起不了作用的,亏你猴子想得出来。我想想也是,就说,我俩怕有半年没见
面了吧?他说是啊,你现在有空吗?要是有空,我们到春江茶楼聊聊。
这是我第一次在上班时间私自离开学校。
人在孤独寂寞的时候,只有老同学能够走进你的骨肉。那天,我把自己遇到的
困境一股脑儿向海涛抖搂出来了。海涛认真地听我讲完,才点上烟说,猴子,你无
非就是想拯救什么吧,你到底能拯救谁呢?你连—个本来可以不开除的学生也拯救
不了,还能拯救谁?你对你们学校的教师不满意,那我又来说说我们学校的教师。
当班主任的,不仅把自己的生日告诉学生,甚至把子女的生日也告诉学生,虽没明
说,意思不就是让学生送礼吗?还公开向学生索要呢,比如张三的父亲是卖地板砖
的,装修房子的时候就问张三要地板砖,李四的母亲是卖水果的,家里来了人或者
自己想吃,就问李四要水果。你知道我们二中还办了一所小学,那里面有些老师,
谁的父母有利用价值,就给孩子安排好位置,没有利用价值,不管个高个矮,都往
最后一排撵!有个班主任还把学生家长的单位、职务问得一清二楚,且记录在案,
问到一个女孩的时候,女孩说她爸在新州日报社,老师问在报社干啥?女孩说不知
道,只知道他每天往印刷厂跑。老师想,这肯定是印刷工人无疑了,将女孩的位置
由中间调到了最后。女孩个子矮,看不见黑板,就回去给她爸说,她爸去学校找班
主任商量,班主任才知道他不是印刷工人,而是报社总编,他有个习惯,就是检查
从机器里流出来的第一份报纸,把最后一道关。老师闻言,说,我最近正申请副高,
需要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一篇论文,总编说,没问题,我们报不是有个教育专栏吗。
老师当即把论文稿从抽屉里摸出来交给总编,总编拿回去,连夜为他作文字上的修
改,没过两天就发出来了。他女儿自然也就坐上了好位置。
这些事情,我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这当然有损教师形象,海涛说,但你不能就此证明所有的教师都如此,像你我,
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儿神圣性吧?大部分教师还是好的,否则,每年就输送不出那么
多人才。停顿片刻,他说,当然,你们学校很多教师开家庭食店,捆绑着赚学生的
钱,这实在是有些糟糕。你想解决这问题,我倒是有一条路指给你。
我洗耳恭听。
既然大家都认为你是靠岳父,何不干脆利索地靠上去!你处理不了的事,直接
报告给你泰山大人,让他来出面。校长反正也是个和稀泥的人,尽早把他撬翻算了,
只要你当了校长,手头握有实权,看他们还听不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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