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刚听到黄海涛的建议,我感到一身轻松,甚至有些兴奋,但我很快发现,他的
建议一点也不适合我。让我把自己努力回避的东西捡起来当武器,实在做不到。这
样一来,我不仅没轻松,反而比以前更加沉闷了。
佩兰果真续请了半年假。我们之间的裂痕太深,在家已没有多少话说了。之所
以能够维持,是裂痕之下有一股涓涓细流。这股细流就是儿子。但佩兰做得很绝,
只要有可能,就不让我抱儿子,不让我给儿子洗衣服,更不让我为他洗澡。狗狗像
不是我的儿子,是她一个人的儿子。
我已经不想回那个家了。
可是,在单位上我就能待得住吗?我在课堂上已经找不到飞翔的感觉了,这种
感觉和我的翅膀一起丢掉了,学生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坐在办公室里,我
又常常听到张主任尖厉着嗓子在走廊上说话。政教处和教务处之间有一条回廊,但
张主任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他说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与我本人更
是一点也不沾边,但我总觉得他的字字句句都是针对我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
胜利的昂扬。
我的脾气更坏了,与佩兰争吵的时候更多了。有一天,她直截了当地对我说,
黄开亮,你的志向也太低了吧,你只不过当了个教务主任,就要飞起来咬人了,你
还想不想当校长?如果想,我就希望你暂时收敛些!
这明明白白是在拿她父亲的气势压我。有什么了不起呢,我本来就没想当什么
官!
我又有好几次想到离婚,只是一直不敢说出口。离婚这个词在夫妻之间是一盆
水,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
但是,要再这么过下去,我非爆炸不可。即便我不爆炸,离婚这个词迟早也会
被我泼出去。
最妥善的办法就是与佩兰分居一段时间。
住的地方是找得到的。今年秋季,从大学分来了六个新教师,学校没住房,就
在外面为他们租了房子。租房离校区有近二里地,那地方本是一所抗战时期修的陆
军医院,名叫163 医院,我们都简称它163 ,面积很大,里面古木森森;现在虽依
旧是医院,只是军转民了,由于一批骨干医生老的老,死的死,新一代骨干前些年
又流失到了重庆、成都等大城市,已经显得十分落寞了。空房子很多,他们就拿来
出租,而且不租单间,要租就租一层楼。我们学校就租了一层楼,共有十间房,六
个教师住了,还余下四间,闲着也是闲着的。
钥匙掌握在李校长手里。这天上午,我让李校长给我一把,说我的亲戚来了,
需要住些日子。李校长把钥匙给了我,我掂量着那把小小的、泛着铜光的物件,心
里像刀剜似的疼痛。我真的要跟佩兰分居吗?真的要离开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吗?…
…中午,我鼓足勇气对佩兰说,佩兰,我想去163 住一段时间。我多么希望她问一
问我为什么要去163 ,多么希望她能够阻拦我,哪怕大吵大闹,歇斯底里,我也会
好受些——但她只说了四个字:随你的便。然后,她就搂着儿子,去厕所为他把尿
了。
当天夜里,我就去新家。床是现成的,还有一张学生桌,一张方凳,这些东西
都是学校总务处那次统一拉过来的,预备着再来教师。我只需带上床上用品就是了。
晚自习下课半小时后我才收拾东西。佩兰和儿子在另一间屋,他们两人都在笑。
我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一是愤懑,更重要的是希望佩兰过来拦我。但他们一直在
笑。我看不见他们,但我知道佩兰在用额头顶儿子的额头,肯定是佩兰的头发弄得
儿子发痒,儿子就笑了。或许不是这样,儿子笑,是因为他想笑,在母亲的怀里,
他感到快乐,至于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是不关紧要的。
出门之前,我说,佩兰,我走了。
佩兰没回答我,佩兰拖长了声音说,我跟儿子顶牛牛啰。
我在儿子透不过气来的笑声中出了门。
出租房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修的木楼,踩上去发出沉厚的回声,让人情不自禁地
想起过去的岁月。我们在三楼,我要的是紧靠楼道口的一间,那六个教师都住在靠
里的位置,与楼道口的这间隔着三间空房。我听到他们集中在一间屋子里说话,就
悄悄地开了门,又轻轻地把门关上。到处都是灰尘,几只黑色的蜘蛛,在墙的四角
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打扫一下是没法住的。幸好盥洗室也在这一边,我用带来的盆
子端了水进来,先扫下墙角的蛛网,再用抹布四处擦,包括地板,也弓着背擦干净
了。做完这些,我抽了一支烟,才开始铺床。当我疲乏不堪地躺到床上去,心才稍
稍静了下来,也才听到那几个教师还没有睡。他们好像在喝酒,划拳的声音隐隐约
约地传过来。这一幢楼,除了我们学校租了一层,其余的都没租出去,后面是一个
长满野蒿的篮球场,前面是几排高大的梧桐树,梧桐之外是围墙,围墙之外是马路,
只要我不来,他们就是闹到半夜,也影响不了谁的。
当我听到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就把灯关掉了。那群人到盥洗室里洗了脸脚,睡
觉去了。
到半夜,下起了雨。雨声打在宽大的梧桐叶上。“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
点滴滴……”这万籁俱寂的子夜蕴涵的惆怅,比黄昏更甚。
那一切,我曾经拥有的一切,突然间离我那么远。我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
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船上,却没跟着船一起出航。我承认我感到恐惧。满怀惆怅的恐
惧。回去吧,我对自己说,那是我的家,我有权利回到那个宽敞明亮的屋子,有权
利去看百草园的繁花,听百草园的虫鸣。离开那个家,也是我自己的决定,并不是
佩兰把我撵出来的,我完全可以回去。但是,自尊心阻止了我。自尊心对我说,别
人已把你当寄生虫了,而你不是寄生虫!……
我一直十分谨慎地遮掩着和佩兰的分居生活,吃饭都是在外面一个偏僻的小食
店。住在同一层楼的六个教师,我从没在163 跟他们打过照面,夜里我比他们回得
晚,清晨我又比他们起得早。学校的早自习辅导只有语文和英语两个科目,早自习
课从六点四十五开始,单周一、三、五是语文,二、四是英语,双周又调过来。不
管该不该我辅导,我都是六点钟准时起床,洗漱完毕,马上离开。初冬时节,天气
已经很冷,雾气又大,干冷的雾气里夹杂着冰粒子,把整座城市都封锁起来了。路
上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凭感觉往学校的方向趟。那些来城里卖早菜的农人,与我左
右而行,近在咫尺,却不见其人,只听见挑担摇荡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尽管我遮掩得很严,还是很快被人知道了。这首先是我感觉出来的。当我走进
教学楼,包括洪师傅在内,都拿异样的目光看我。特别是张主任,他有天并没有什
么事务,却进了我的办公室。他跟我说话,显得那样亲切。深埋着兴奋的亲切。我
一下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此前,尽管老师们在很多事情上并没按我的要求去做,
但他们表面上是尊重我的,现在一样尊重我,可是已经明显地带上了试探的色彩。
随他们怎么想,我已经走出这一步了,我要让他们看清楚,我黄开亮是不是想
依附于人的人!
这天,我照例比别人晚去163 半个来小时,正站在窗前,看斜伸过来的梧桐叶
上淡黄色的光斑,还有朦胧影像中潜藏着的一只宿鸟,却突然听到了敲门声。我的
心怦怦直跳。我想只有佩兰会来敲我的门。我转过身猛地把门打开,结果不是佩兰,
是李校长。
李校长的怀里抱着狗狗!
狗狗眯缝着眼,显然是想睡觉了。可是,当他一看见我,眼睛遽然睁大,而且
朝我笑了!这东西,以前我逗他,他不笑,我已经八天没见过他的面了,他却对着
我笑。他闻到了父亲的气味,父亲的气味比李校长身上的气味更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我紧紧地搂抱着他,鼻子发酸。
李校长闭了门,在我的床上坐下了。你小子,他说,开始听人讲,我还不信,
要不是今晚江佩兰去找我,我照例不相信。
佩兰找了你?
那不是!哭成个泪婆子!
她哭了,证明她是想我的……
还是你们年轻人有个性,李校长说,我们这些老家伙,除了佩服还是佩服。说
分居就分居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不错,真是不错!想当年,我们求爹爹
告奶奶想把两口子调到一起也不行!你知道我和老苏分居了多少年?整整十八年!
可那是没办法呀,那是工作需要啊,现在,你们好端端地生活在一起,却左右不是
滋味,硬是要自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狗狗接连打了几个呵欠,就在我怀里睡过去了。
我问过江佩兰,李校长又说,她还没把这事告诉她父母,其他人大概也不好往
她父母耳朵里传,趁这当口,你赶快给我回去!李校长加大了声音,要是江局长知
道了,你自己想想吧!……怎么回事呢,看着好好的前途,不懂得珍惜,偏要去毁
了它!我问你,你是不是嫌江佩兰是跛子?如果是,当初你干什么吃的?
不,不是这样的,我嗫嚅着说。
不是这样又是哪样?你摆出来讲嘛,哪怕讲出半条理由,我也不认为你是昏了
头。
我知道我是没法给李校长讲清楚的,但他的话已让我的那点儿豪情土崩瓦解。
一个小时后,我跟李校长一起回了家。
佩兰坐在客厅的灯下,当我抱着儿子走进去,佩兰抬头望着我。她的眼睛又红
又肿,证明她不止哭过一回了。我把儿子放到床上去,回到客厅后,情不能自已,
我紧紧地抱住佩兰,吻她。她唔唔唔的,软软的身体颤抖着。
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那天夜里,佩兰噩梦相续。我也是。不管是她还是我,只要被噩梦惊醒,都紧
紧地搂住对方。事实上,我们一夜都没怎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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