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日子在平静而又平淡中过去。不管说到什么话题,我和佩兰都小心翼翼地绕着
道走。我们两人的心思都太曲折了,虽然不吵架,却难以达成最彻底的沟通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清河子弟校的何校长突然找到我门上来。何校长显出很疲
惫的样子,喝下一口佩兰递来的茶才说,黄主任,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我心里有些
紧。何校长说,是万丽君的事。被开除后,她母亲去矿上为她找事,可矿上有什么
事能给她?煤矿里供给女工的活本来就不多,无非是过磅啊下煤啊服务公司啊一类
的,服务公司当然是好单位,可她万丽君能进去?就连下煤这些脏活累活,也还有
一长串人等着上岗呢,哪有她万丽君的戏唱?万丽君她爸那么早就离开了矿山,母
亲又是家属,矿上还把她当矿工子女对待,就已经相当不错了。这个月初,清河镇
一个幼儿园招教师,万丽君前去应聘,人家对她非常满意,你知道她是很有文艺天
分的,当幼儿教师再好不过了。前几天正说要通知她去上班呢,不知他们从哪里听
说万丽君是被开除的,马上决定不要了!
听何校长谈万丽君,佩兰的脸垮了下来。她对万丽君那双能穿裙子跳街舞的腿
太敏感了。我说佩兰,狗狗醒了,你去看看。
狗狗并没醒,我是想把她支开,可这无意识地越发伤害了她。
佩兰离去后,我问何校长,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收回成命?
是啊,人家孤儿寡母的……再说万丽君真不是个坏孩子,她当时怕赔一大笔医
药费逃离学校,是以为她跑了,李秋就不会找她母亲赔了。这证明她至少还有怜惜
母亲的心吧。在家这段时间,她一直帮母亲去矸石山上捡煤渣,去锅炉房里刨炭灰,
把这些废品弄回家来当燃料。她已经不是读书时候的万丽君了。既不化妆也不染发,
成天穿着劳动布服,忙上忙下的。你不知道她母亲有多痛心,她母亲怕她将来被男
人甩掉,一直想让她漂亮,现在看她成了这副样子,咋会不担心她将来的命运?如
果她当了教师,情况就会有所变化的,你们也就挽救了那一家人。
我沉吟片刻说,走,我带你找李校长去。
李校长听了何校长的陈述,笑着说,老何你也真想得出来,让万丽君去当教师,
那不是成心误人子弟?
我看不见得,何校长说。
可不管何校长怎么说,李校长都不同意。李校长还很不高兴,他觉得何校长的
手伸得太长了。
不过何校长也缠得,缠了两三个小时,弄得李校长很无奈,只好把张主任叫来,
问张主任道,开除万丽君的事,上报没有?张主任头一昂说,早就上报了。李校长
手一摊,老何你看,我有什么办法呢,上都上报了。
何校长走了。
二十天后就下雪了。这里下雪的日子总是伴随着大风,搅天搅地的,不要说鸡
公山,就是不远处的建筑物也看不分明。我在办公室给何校长打电话,询问万丽君
的情况。何校长的口气比天气还冷,他说谢谢你关心,万丽君走了。哪里去了?听
说去了昆明。去昆明干什么?一面找她爸,一面去酒吧当陪酒女郎!她终于出息了,
谢谢你们!说完,何校长就挂了电话。
我无法说这件事成为了我家庭生活的又一个疙瘩。它实在构不成理由。但我的
心情是更加糟糕了。佩兰也一样。我们又开始吵架,而且吵架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
什么东西都是在磨损中变得粗粝的,感情也是;什么东西一旦变得粗粝了,就不当
一回事了。这正如我们买回了一件珍爱的瓷器,如果它是完好无缺的,就格外小心,
生怕把它碰坏了,如果它已经坏了一只角,我们就不那么小心了,拿也好,放也好,
都重手重脚的了。我惊奇地发现自己没以前那样爱佩兰了。以前,每当夜深人静的
时候,我总是潜伏进幼年时候就形成的那个伤口里,我在那里也看见了佩兰的伤口。
可是现在,我的伤口已经结痂,长出新肉来了。
正因为如此,和佩兰吵架的时候,我的话也越说越难听。这种难听的话以前总
是先割伤我自己,再割伤佩兰,而今我没有痛感了,体验不到我的话给佩兰带去的
打击了。
佩兰又有好几次这样说:你黄开亮当初只是利用我,你只不过想靠着我爸向上
爬!不过你也嚣张得太早了吧,我爸还在位呢,他随时可以让你当平头百姓!
这样的话,像重磅炸弹一样,把我仅有的一点留恋撕成了碎片。
这地界,我已经没法待下去了。即使没有勇气提出跟佩兰离婚,我也不想在这
里待,与其住到163 去让别人探究,不如干脆走远些,离开新州算了。离开它一年
半载,甚至三年五载,我和佩兰可能都会变得理智些,当她知道我根本不是想依靠
她父亲的时候,可能会觉醒我对她最初的爱,也就再也不会用那些重磅炸弹来轰击
我了。
我和黄海涛有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去西南师范大学读了研究生,现在研究生
也已毕业,留校任教,西师大在重庆北碚,我和他通了电话,希望他在北碚帮我联
系一所中学。他说没问题,我一定放在心上。有了消息就告诉你。他还说,你猴子
我是知道的,做事情认真得就像挑眼睛里的沙子,现在到处都需要你这种有能力又
有素质的教师。
春节很快就到了。我又是一个人回了老家。我本来想把狗狗带回去的,可不仅
佩兰反对,岳父岳母也反对,岳母说,听佩兰说那么高的山,走路如果脚趾头没抓
牢实,人也要被风抬走,他哪能去呀?就算风抬不走他,吹感冒了咋办?不行的不
行的!狗狗变成佩兰一家的私有财产了。父母似乎习惯了我一个人回家,但心头的
伤感是藏不住的。他们实在是希望看一眼孙子。人老了,什么事都往回看了,孙子
就是他们往回看时最贴心的安慰。我知道他们的心思,说狗狗本来是准备回来的,
佩兰也是准备回来的,可临行前狗狗病了。两个老人立即把自己的想望搁置一边,
焦急地问狗狗生的是啥病?我只好胡编一通,把狗狗的病说得既严重又不严重,这
样,既可以搪塞他不能回来的理由,又能够让两个老人放心。
母亲又惬意又骄傲地对我说,乡长都认识我呢!我说乡长是咋认识你的?她说
我也不晓得,前些日子我上街卖红苕,乡长突然来跟我说话,说你老人家还卖啥红
苕啊,你找了个好亲家,听说你儿子又在那边学校任职,就该你享福了,这天寒地
冻的,就坐在家里烤青冈疙瘩火吧,还卖啥红苕啊!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感到格外沉重。
回城之后,这份沉重又加深了。距开学还有几天,校园里难得见到一个人,放
假前学生遗留下来的废纸屑,被寒风扬起,在操场上目中无人地飘来荡去。佩兰在
她父母家里。我提着我父母特地为他们熏制的大半蛇皮口袋腊肉,到岳父母家去。
大半蛇皮口袋熏腊肉,也差不多是半条肥猪了,我父母一年杀一条肥猪,以前都是
留半条卖半条,而留下的半条,并不都是自己吃的,主要是用来待客;在我们那里,
煮肉吃是一件大事,谁家煮肉了,山上的草木也知道,飞禽走兽也知道,那余香,
几日几夜笼罩着村子。可岳父母不看重这半条猪的腊肉,岳父还是在看他永远也看
不完的报纸,一句话没说;但岳母说话了:提那些东西来干啥呀,黑糊糊油腻腻的,
难得打整。岳母说得也是,别人送到她家来的东西,不占什么体积,却相当值钱,
甚至本身就是钱,而这半条猪的腊肉,在他们看来值得了几个钱呢?要是离家近,
我真就给父母送回去了!父母提到亲家的时候那么骄傲,关心了这样又关心那样,
而岳父岳母连我父母的身体也没问一下。
佩兰并不因为我离家十余天就对我热烙些。有时候我想,说不定我是把佩兰看
错了,正像她自己说的,她不是我心目中的那只羊,那只羊对我那么依恋,而佩兰
是不依恋我的。在我面前,她事实上潜藏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我在岳父母家吃了一顿饭就离开了,但佩兰还留在那里。回到家,什么都是冷
冷清清的,什么都没有意思。
第二天上午,西师大那个同学来电话了。他已经为我联系上了一所学校,就是
他们西师附中。同学说:做校长的是我导师的爱人,对我特别信任,我把你的情况
介绍后,她让你来就是了,考察都不用考察了。我说什么时间?他说今天也可以,
明天也可以,但最晚不能超过后天,大后天人家就开学了。
电话一放,我就像把自己分为了两半,一半坚持远行,一半要留在原地。两半
厮打起来,从上午一直打到黄昏。但他们谁也没有得胜。
直到佩兰当天晚上回来,坚持要走的一半才得胜了。
佩兰对我说,开亮,吃晚饭的时候,爸说了,只要你好好干,今年下半年,最
多明年,你就干脆调到局机关算了;爸说待在学校没啥前途,到机关去发展空间大
得多。
这些话,岳父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为什么非要让他女儿转告?岳父这样做是
有深意的,他无非是要向我表明,不仅他可以控制我,他女儿也可以控制我。这并
不是我多虑,岳父做事就是这种风格,他要施恩于人的时候,都不是亲口去对受恩
者说,而是让他的亲信去说,这样,他就不仅把恩惠给了别人,还给了自己的亲信。
而我黄开亮是不吃这一套的!
我决计离开。
次日中午,我对佩兰说,我有个老同学有点急事,我要去看看他。
市二中的那个?
不是,是在西师教书的那个。
北碚?那么远?你不是后天就开学了吗?
快去快回吧。
佩兰没说什么,我就去火车站买票了。
由于大学生返校,火车挤得要命,我买不到当天晚上的票,只好买了次日上午
十一点多的。
当我揣着票回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又长上翅膀了,我又能够飞翔了!天
空的景色多么好,既能透过云端,又能俯瞰大地。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晚上,我真想把实情告诉佩兰,试了几次,也没敢启齿。她父亲刚刚为我设计
了一种前程,而我却离开矿务局,离开新州,这是什么意思呢?而且,我又不是马
上就能调到西师附中,按他们的规矩,要调过去,至少是一年后的事情,也就是说,
我是以一个打工者的身份去北碚的,如果让她父亲知道了,他又会以什么样的眼光
看我呢?……最后我只对佩兰说,你先不要告诉李校长,明天早上我再打电话向他
请假。
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告诉她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要去火车站了。我也不想带什么东西,连换洗衣服也不
想带。出门前的一刻,我突然对这个家产生了依恋,我想拥抱佩兰,可佩兰一如既
往,在为儿子忙碌。她一点也不知道我心里的计划,我是在欺骗她,我实在不是一
个好男人!
我到底没有勇气拥抱她,只是趁她进卫生间的时候,把儿子抱了起来。儿子又
对着我笑,就像在163 一样。我只抱了他不到半分钟,就咬了咬牙,狠心地把他放
在沙发上,说了声佩兰我走了,就迎着雪后的阳光上了路。
我眼中的景象,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以前我不在意的事物,都奔涌进我的眼底。
我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问自己,可是我回答不出来。
很顺利地坐上了火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以前,我不喜欢火车站嘈杂喧嚣的
景象,今天,它却让我感到格外亲切,因为这是我故乡的火车站。我想再多看两眼,
但火车已经开动了。
我真正成了在路上的人……
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像发条一样,把我的心越上越紧。我是真的要离开吗?离
开之后,让腿脚不灵便的佩兰独自带着儿子吗?即使我在北碚安顿下来,即使西师
附中愿意立即把我调进去,佩兰也是不会离开新州的,就算她愿意离开,她父母也
不会同意。我怎么能抛下他们母子俩,说走就走了呢?
父母又怎么办?他们辛辛苦苦地养育了我,我唯一能回报的,就是给予他们一
点儿骄傲。我娶了个副局长的女儿,后来又在学校当了个小官,连乡长也知道了,
母亲卖红苕的时候,乡长还过去跟她说话了。这是父母晚年生活的营养,有了这份
营养,他们就觉得乐滋滋的。而我这一走,不仅丢了官,父母还会怀疑我跟佩兰闹
了矛盾;只要我离开新州,跟佩兰离婚很可能成为事实——果真如此,别的不说,
父母在乡亲面前脸都没法搁了。
阳光灿烂得就像春深时节,火车在明媚的阳光里越跑越快。好在这是一辆专程
开往重庆的慢车,见站必停。车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什么都离我远了,什么都完
了,车一停下,回到过去生活的渴望又紧紧地拽住我。那种渴望带着尖利的爪子,
抓得我的心发痛。
车只开出两个站,并没走多远,周围寂寞的田野和萧索的野草,我都还是熟悉
的,如果再走一阵,我就不熟悉了……
火车钻进了一个洞子。洞子里黑漆漆的,只偶尔闪现出猩红的警示灯。进洞之
前是一片天,出洞之后是另一片天。阳光还是那样耀眼,但田原上密布着的塑料大
棚,已经超出了我的经验。虽然我知道前方一个站叫柏树,柏树是新州矿务局一个
煤矿的名字,铁路就从矿的边缘经过,但这个矿我从没来过……没来过也无所谓,
因为这里经常有煤车去市里,只要我在这里下车,就能搭煤车返回新州,如果错过
了这个站,明天开学的时候,就真的见不到我了。我当然可以向李校长请假,可一
旦去了北碚,见到了我那同学,我怎么好马上提出不干?人家也是费了心的,我不
能拂了人家的好意。一旦干上了,一旦被局一中知道了,学校就会立即炸锅,每个
教职工都会联想到我跟佩兰分居的事情,并作出种种猜测,哪怕有一千种猜测,归
结到一点,就是我不再喜欢佩兰了,或者佩兰不再喜欢我了,我自愿走或者被逼走,
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跟佩兰离婚。要是这样的话传到岳父耳朵里,他就会雷霆
震怒,把他为我勾画好的美好蓝图一笔勾销!
我手心出汗。
也是在这时候,我似乎才找到了自己心灵的症结。担心佩兰和儿子,担心父母,
都是真的,但我最担心的是自己……我想起当时何校长来要求取消对万丽君开除的
决定遭到李校长拒绝后,他悄悄央求我:你开个证明吧,就说万丽君不是被开除的,
盖你教务处的章就行了。但我没干。我说这是违反纪律的事情。何校长没再多言,
走了。他从这件事上把我看穿了,所以后来说到万丽君去当了陪酒女郎时,才以那
种挑骨剔髓的口气。
张主任说得对,佩兰也说得对,要是没有岳父,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当上教务
主任?即便岳父从来没为我打过招呼,可我是一面镜子,他权力的镜子……还有岳
父为我规划好的前途,我怎么能够舍弃呢?我不让佩兰把我去重庆的事告诉李校长,
出门什么东西也不带,是不是早就在给自己留退路呢?如果是这样,我身上到底还
有多少超越别人的神圣性呢?
究竟是我本身就没长骨头,还是这两年习惯了在岳父的荫庇下过日子,我一时
难以分辨……
车速慢了下来,柏树站马上就到了。我抬起了屁股。
可另一个声音严厉地责问我:黄开亮,你真的要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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