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朱以谦打算和顾冰冰出去旅游一次。倒不是他想去,而是顾冰冰一直缠着要到
杭州去玩,都念叨了几个月了。他实在拗不过她,便答应了。
说来也怪,好像男人年纪越大,越是对年轻小女孩没辙,上海话叫“吃”。朱
以谦就是“吃”顾冰冰。其实一开始也没怎么样,只是有些好感罢了,渐渐地,像
有张看不见的网,越缠越紧,到后来竟离不开她了。她不在身边的时候,眼前全是
她那张俏脸,放电影似的,一遍一遍地回荡。连做梦也会梦见她,撅着小嘴,亦娇
亦嗔的模样。一次,朱以谦梦见她说要分手,急得心都焦了,追上去想抓她的手,
谁知一脚踩空,就醒了。朱以谦睁开眼睛,见宋琳也醒着,便很担心,生怕刚才梦
里叫了顾冰冰的名字。好在宋琳没说什么,这才放了心。
朱以谦对宋琳说,他周末要去杭州开会,星期一早上回来。
宋琳问他,可不可以带家属?朱以谦吃了一惊,笑笑,反问她,你说呢?宋琳
说,我又不要公家出钱,自己去总可以吧,白天你管你开会,晚上我来陪你。
朱以谦说,我们是两个人一间。宋琳说,那我另外开一间,这样总行了吧。朱
以谦“嘿”地一声,说,那还不如我们下次自己去玩呢,又何必非要挤在这个时候?
宋琳凑近了,搂着他的头颈,柔声说,人家舍不得你嘛。
朱以谦笑着拍拍她的背,说,我是去三天,又不是三年。
宋琳说,三天我也舍不得。我一分钟也离不开我老公。
宋琳把头埋在朱以谦怀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李小妮和丁浩那样,是情之
所至,她却像在演戏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作小儿女状。这样想看,又觉得有些
悲凉。无可奈何的。
宋琳听着朱以谦的心跳声,半是促狭半是开玩笑地说:“亲爱的,你心跳得好
快哦,扑通扑通,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朱以谦微笑道:“是吗?那说明我老婆太有吸引力了。你这么抱着我,我有点
把持不住。”他说着便去解她的衣服纽扣,吻她的嘴唇。宋琳钩住他的头颈。
朱以谦把宋琳平放在床上,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老婆,我也舍不得你。”
李小妮每半个月进一次货。问楼下开小卖部的冯干巴借辆三轮车,从杨浦骑到
普陀,装好货再骑回来,来回要四个小时。天气热,这么一路骑下来,衣服全被汗
湿了。有一次下大雨,刹车不灵,李小妮差点撞上一辆卡车,半条命都吓掉了。手
腕脱臼了,回到家也不敢跟丁浩说,半夜里疼得直吸气,眼泪也下来了。第二天去
看医生,诊断下来是轻度骨折。医生说你也真是吃硬啊,伤成这样还不快点来医院,
再晚一天就麻烦了。丁浩知道后,就说她:谁让你做生意了,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会骨折吗?李小妮没理他,缠着绷带照样去菜场看摊子。
那位搞批发的表叔对李小妮不错,有什么好货总是让李小妮先挑,价钱也好商
量。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喜欢占小姑娘便宜。每次李小妮去进货,他总要借机会
摸李小妮的手,或是搭一下肩膀,蹭一下腰什么的。起初李小妮不大高兴,想你这
不是耍流氓么。可是后来渐渐发现,只要让他摸一下,鱼干的价钱便会往下低一点,
连讨价还价都省了。李小妮也想开了,不就是摸一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
少块肉,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天,表叔告诉李小妮,有一批鲍鱼干,一级品,批发价二百二十块钱一斤,
比外面上便宜了近两成。李小妮看了看样货,果然肉质饱满肥厚。就是贵了点,李
小妮吐了吐舌头,说,十斤就要两千多块呢。
表叔说,这样才赚得多啊,老弄些小鱼干小虾干,一斤赚个两三块,那有什么
意思。这些鲍鱼干你批回去,一斤起码能赚个五十块。十斤就是五百块,一百斤就
是五千块。你自己想想,合不合算?
李小妮沉吟了一下,说,我批二十斤。表叔说,要批就多批点,也就是你,换
了别人我还不说了。这明摆着是爷叔挑你发财,人家求都求不到呢。你错过机会可
别后悔。李小妮笑笑,犹豫了一下,问:你这里一共多少?
表叔说,两百七十斤不到一点。你要是全部拿去,我算你两百五十斤。
李小妮眉头紧蹙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心怦怦直跳。一咬牙。说:“行,我
全要了,你给我算便宜点。”
表叔道:一句话!说着,笑嘻嘻地便在她手上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李小妮把家里的存折全拿出来,到银行提了钱,下午表叔便把货送过来了。表
叔说,小阿妹,我对你够意思吧,送货上门,你这是贵宾待遇,晓得吧?李小妮把
钱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呼吸都急促了。
李小妮说,我所有家当都在这里了。亏了我要找你拼命的。
表叔“嘿”了一声,说,怎么可能亏?你就把心吞到肚子里,等着赚钱吧。
李小妮把鲍鱼干放到秤上称了称,算下来一共是五万五千块钱。李小妮说,再
便宜一点。表叔说,不能便宜了,再便宜爷叔我要倒贴了。李小妮说,再拉掉一千
块,怎么样?求你了。表叔说,都讲好了,怎么又讨价还价了?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小姑娘求我。小姑娘一求我,
我就心软了,我一心软,肯定就要破财了。算了,一千块就一千块,算是爷叔提前
给你发压岁钱了。
李小妮一笑,把钱数了两遍,交给他。表叔收好钱,一只手便搭到她肩膀上了。
李小妮没吭声,想,看在一千块的面子上,搭一下就搭一下吧。
表叔又拿另一只手去摸李小妮的脸。李小妮皱了皱眉头,还是没吭声。表叔说,
你的脸可真滑啊,你每天拿牛奶洗脸吗?李小妮把头朝旁边一让,他的手便落空了。
表叔笑了笑,忽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李小妮猝不及防,没躲开。
“好香啊。”表叔嘿嘿笑道。
李小妮眉头一竖,刚想发作,想想还是忍住了。她重重地推开他。
“我要回家了,”她道,“你也快点走吧。”
表叔笑道,好,小姑娘要我走,我就走,我最听小姑娘的话了。
李小妮把他送走,舒了口气,一回头,见丁浩就站在背后。她吓了一跳,再一
看,丁浩的神色不大对,脸上像刷了一层糨糊,有些骇人。
李小妮去搀他的手。他甩开了。丁浩冷冷一笑,说:“他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再坐一会儿嘛,搂一搂,抱一抱,亲个嘴嘛。”
李小妮一怔。
“他* 的贱货!”丁浩咬牙切齿地骂道。
李小妮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以为和往常一样,吵几句就会好了。路上,
丁浩一句话都没说,她去挽他的胳膊,丁浩重重一甩,将她摔个趔趄。
回到家,丁浩把房门一关,待在里面,晚饭也没出来吃。丁老太问李小妮,怎
么回事。李小妮不敢说实话,只说厂里有点事不顺心。丁老太说,再不顺心,饭总
要吃的呀,要饿坏的呀。李小妮“嗯”了一声。
洗过碗,李小妮趁丁老太上厕所的时候,走过去敲门。李小妮说,丁浩你开开
门。没动静。李小妮又说,丁浩你出来吃点东西,我把汤都热过了。依然是没动静。
李小妮轻声说,是我错了,你开开门。这时,丁老太从厕所出来,狐疑地看着她。
李小妮笑笑,坐下来看电视。
丁老太进屋睡觉了。李小妮又去敲门:丁浩,你让我进去,我要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扔出来一个枕头、一条毯子。随即门又关上了。
李小妮一愣,把枕头放到沙发上,躺了上去。起初是懊悔,渐渐地,又有些委
屈,想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又没让他碰我,手长在他身上,我有什么办法。再说
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赚来的钱难道不是大家花的吗?
李小妮有些忿忿了。把毯子兜头一蒙,睡了。
第二天,她很早便起床,胡乱吃了些早饭,去菜场了。
鲍鱼干的生意果然不错。只一天工夫,便卖出去三十多斤。李小妮暗暗庆幸货
进得多,又后悔该把价提得再高些的。她去大商店看过了,差不多的品质,贵上四
五十块钱,照样有人买。李小妮想,表叔那里应该还有的,这么好的货,他不可能
自己一点不留。大不了再让他揩点油。李小妮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有点贱,已经
惹丁浩生气了,居然还在想这档子事。她心里乱得很。觉得做人真难啊,像小时候
玩的魔方,每一步都牵着好几步,顾了这头,那头却又顾不上了。难啊。
晚上回去,丁浩还是昨天那张臭脸。饭依然是没出来吃。李小妮叫了几次,他
不理睬,便不耐烦了,想,你就饿吧饿吧,饿出病来活该。丁老太忍不住了,说,
你们别瞒我,我晓得你们肯定有事。李小妮说,没事。丁老太说,你当我是傻子啊,
我老早就看出来了。李小妮迟疑了一下,说,是这样的,丁浩不高兴我在外面做生
意,我们吵了几句。丁老太说,他不高兴,那你就别做了。女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
是不大好,我也不大喜欢。李小妮撇撇嘴,没说话。
丁老太走过去敲门:乖孙啊,小两口吵几句就吵几句了,饭还是要吃的,哦?
不吃饭要饿坏身子的,奶奶要心疼的。
丁浩在里面大声说:奶奶你别管了。
丁老太说,我怎么能不管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孙子。
丁老太一边说,一边推李小妮,像个木头人似的,劝你男人出来吃饭啊。李小
妮说,我劝过了,他不听我也没办法。丁老太说,他不听你就跪下来求他,求到他
出来为止。嘿,自己男人饿了好几顿了,做老婆的倒是笃笃定定。
李小妮一愣,倔脾气上来了,走过去重重地敲门。
“出来!”她叫道,“出来吃饭,缩在里面干什么?有话你给我出来说!”
过了一会儿,丁浩出来了。他狠狠地看着李小妮。半晌,道:“你这个死女人
叫什么叫?”
李小妮没理他,到厨房盛了一碗饭,摆在桌子上。
李小妮说,吃饭,吃饱了有力气了再吵。丁浩眼一瞪:你他妈还凶了是吧,欠
揍是不是?李小妮哼了一声,没说话。
丁浩三口两口扒完饭,把碗一扔,说:从明天起,不许你做生意了。
李小妮想也没想,就说:不行。丁浩问,怎么不行?你他* 的还想让那个老色
鬼摸个够是不是?李小妮朝旁边丁老太看了一眼,说,你别胡说八道。
丁浩说,我亲眼看见,你赖不掉的。我跟你讲,家里还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不需要你出去赚钱。李小妮忍着没吭声。丁浩又道,我说呢,怎么刚刚开始做生意
就会赚钱,原来是这个道理。哼,为了赚钱,连脸都不要了。
李小妮有些恼火了。她没想到丁浩会说得这么难听。
“我怎么不要脸?”李小妮大声道,“我是陪他过夜了,还是在菜场里跳脱衣
舞了?我又不是故意让他碰的,你们男人哪个是好东西,有哪个不想揩女人的油?
我怎么办,抽他耳光吗?妈的,我也想舒舒服服在家里享福呀,你以为我喜欢忙东
忙西?我还不是想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你看看人家过的日子,再看看我们过的日
子。嘿,我不像你,你倒是过得挺自在,一点心事没有。”
丁浩说:后悔了是吧,那你真不该嫁给我,嫁个有钱人多好啊。李小妮说,你
讲什么废话,我几时说我想嫁有钱人了?丁浩哼了一声。说,我早晓得,你跟那个
姓宋的待久了,眼界高了,心思就活了,瞧不起我这个普通工人了。
丁老太一旁插嘴道:普通工人怎么了,我孙子哪点输给别人了。小妮不是我说
你,做人要心平些,你一个小地方来的姑娘,能找到我们丁浩,该知足了。你不要
身在福中不知福。
丁老太大概觉得这话还不够分量,又加了句:我要是你啊,就算每天让我给老
公磕三个响头也愿意。
李小妮怔住了。一团火气从丹田升起来,渐渐地,在身体里扩散开。委屈得竟
有些想笑了,却又笑不出来。是那种不清不楚的难受,五脏六腑都变得挖塞起来。
她愣在那里,话憋在喉咙里,难受得很,打了几个转,还是说了出来:“既然你孙
子这么好,当初又何必找我呢。南京路淮海路有的是漂亮姑娘,你倒是娶一个回来
试试,看有谁肯一天三顿地服侍你们,买汰烧拖地板洗衣服整理房间,看谁肯天天
扶个一百六十斤的老太太下楼晒太阳接地气。嘿,让我给他磕头,他怎么不给老娘
我磕头呀?”李小妮冷笑。
丁浩先是愣了愣,随即上前“啪”地打了她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李小妮捂住脸,朝他看。丁浩恶狠狠地说,不打你,你他* 的还上天了。李小
妮没再说什么,从沙发上拿过包,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丁老太在后面说,喂,喂,你去哪儿?
李小妮不理睬,噔噔噔便冲下了楼。
宋琳接到李小妮的电话,带着哭腔,说和老公吵架了,没有地方可去。宋琳说
那你就过来吧,朱以谦这两天刚好出差。
半小时后,李小妮到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宋琳让她坐下,给她泡了一杯茶。
李小妮说,大姐,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可我实在是没地方去。宋琳说,没关
系的。李小妮抽噎着说,我算是看穿了,结婚真的是没什么意思,找男人还不如找
条狗,还能陪你乐乐。男人真不是东西,良心都被狗吃掉了!
李小妮哭着说,我不回去了,说什么也不回去了!
宋琳在她肩上拍了拍,安慰了两句。渐渐地,她涌上一种古古怪怪的感觉,细
细辨来,竟是隐隐约约的开心。只是淡淡一点,在心头搔啊搔的,慢慢地晕开来。
李小妮的不如意,像一剂膏药,敷在她的伤口上,凉凉的痒痒的,竟是说不出的适
意。她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又觉得不好意思,有些卑鄙了。但这念头一点点地蔓延,
到后来,胸腔里已是铺天盖地了。
当晚,李小妮和宋琳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都睡不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
天花板。想着各自的心事。
李小妮叹了口气,说,大姐,活着真没劲啊。
宋琳也叹了口气,说,是有点没劲。
李小妮说,说什么男女平等,其实还是女人倒霉,又要赚钱,又要做家务,为
这个家累死累活都没人心疼,好像是你前世欠了他的。男人好吃懒做都没关系,你
只要稍微有一丁点错,他就可以骑到你头上,扇你的耳光。
宋琳感慨道,没错,女人是比男人要苦得多。
李小妮道:老天爷真不公平呀,要让女人吃那么多苦。还要怀孕生小孩,怎么
就不让男人生小孩啊,还有每个月来例假,多麻烦。大姐我跟你说,我每次来例假
肚子都痛的死去活来,又是头晕又是吐,恨不得有人拿根棒子把我敲昏过去,难熬
啊,每次都像去鬼门关转一趟——李小妮讲到这里。忽然呀的一下,停住了。她张
大嘴巴,若有所思的。
宋琳问她怎么了,李小妮停了一会儿,失声道:“我这个月没来例假,都过去
大半个月了,我一直很准的——”
第二天上午,李小妮到医院去做了检查。医生告诉她,你已经怀孕六周。
李小妮没回家,直接去了菜场。丁浩给她打了个手机,她看都不看,便消掉了。
她想,去你妈的,你还想当爸爸呢,老娘打掉他也不给你。想是这么想,心里却是
七上八下,也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她是很喜欢小孩的,丁浩也一直嚷嚷要个儿子,
丁老太更是时不时的念叨,说你们两个人天天黏在一起,怎么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
李小妮的爸妈也写信问过几次,说你们怎么样了,有消息没有?李小妮更喜欢女儿,
小姑娘软软薄薄的头发,绑个蝴蝶结,像洋娃娃一样可爱。但又想有个儿子会更得
宠,中国人多半还是觉得儿子好。
手机又响了,还是丁浩。李小妮把手机调到静音,看着屏幕一直闪烁,她促狭
地想,你现在知道急了吧,我偏不接,急死你。心情不知不觉倒是好了些。她把鲍
鱼干拿到显眼的位置,插上标价牌,向走过的顾客吆喝:“来,瞧一瞧看一看来,
特级鲍鱼干来!”
这时,有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李小妮乍一看,还以为是警
察,吓了一跳。那两个人说,我们是市卫生检疫站的。李小妮愣了愣,说,哦。其
中一人说,昨天有群众在你这里买了鲍鱼干,回家食用后发生中毒现象,目前正在
医院抢救。我们要将你这里的鲍鱼干拿回去化验,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小妮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将那袋鲍鱼干拎了起来。李小妮跟着他们
到菜场外面,上了一辆面包车。很快,车到了卫生检疫站,李小妮被带到一个小房
间。有人给她倒了一杯茶。李小妮一颗心在半空中荡啊荡的。过了一会儿,那两个
人出来了,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表情都很严肃。
他们告诉李小妮:你这批鲍鱼干二氧化硫成分严重超标,我们要予以没收。
李小妮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她先是愣住了,继而翻来覆去地说,不会的,
不会的,不会的……工作人员把化验报告放在她面前。她看了,却又看不懂。她求
助似的看着他们,盼着谁能开口说句好话。偏偏他们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李小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发疯似的跑去找表叔。表叔见到是她,借口要上厕所,就想躲。李小妮拦住
他,说,你把钱还给我。表叔说,我哪来的钱?再说我也没欠你钱。
李小妮脸涨得像猪肝一样青紫,眼睛里血丝都出来了。
她叫道:你还我的钱!你不是跟我说这是一等品嘛,一等品怎么会被人家没收
掉?你这个骗子,你还我的钱!她一边说,一边拼命拽他的衣服。
表叔躲开,说,你拉我衣服干什么?你这个女人真是奇怪,我又没有拿枪指着
你的头逼你买,是你自己愿意的,关我什么事?
李小妮“啊”的一声,扑上去撕他的脸。表叔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这个疯
婆子,我跟你说,再这样我就报警了!说着一甩,将她推出老远。
第二天,李小妮怀里揣着一把刀,到表叔厂门口等他。她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如果他不还钱,她就给他一下子,让他见点血。她豁出去了。可一连几天,她都没
见到表叔的人影。后来,一个好心的门卫告诉她,表叔不做了,辞职回老家了。
李小妮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记不得了。她去找以
前那个小姐妹,说你表叔骗我的钱了,你去帮我要回来。小姐妹为难地说,其实他
也只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叔,我跟他不是很熟的,连他住哪里都不晓得。李小妮离开
时,后面竟有个调皮的青年在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李小妮听了,真是欲
哭无泪,心口上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连说话都没力气了。
走着走着,肚子有些饿了。她停下来,在路边的小店吃了碗馄饨。馄饨塞进嘴
里,竟似觉不出味来,木头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也不觉得烫。吃了一会
儿,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滴到汤里。心里难受极了,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却又哭不出来,胸口闷得厉害。
钱没了,家当全没了,丁浩不会饶了她。这和昨天还不一样。昨天多少还有些
底气,是受了冤枉的倔强,能说得过去;现在不同了,她闯了大祸了,丁浩就是和
她离婚,她也无话可说。一想到“离婚”,李小妮心都揪起来了。要是真离了婚,
她便什么都没有了。离过婚的外地女人,又没钱,就像一团垃圾。
李小妮跑去找宋琳。说也奇怪,人到这一步,反倒什么顾虑也没有了,一见面
便说,大姐,我想问你借五万块钱。
李小妮想好了,如果宋琳问她借钱干什么,她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把情况一
五一十地告诉她。可宋琳只是一愣,什么也没问,便答应了。
宋琳拿了五万块钱给她。李小妮接到钱的那瞬间,先是一阵轻松,紧接着看到
她手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心里一酸,竟有些不平了。倘若宋琳郑重再三地问她钱
的用途,或是说一时凑不齐,过几天再给她,这样倒好些。偏偏她只字未提,不到
十分钟便把钱取来了。爽快得不得了。李小妮酸溜溜地想,这些钱对我来说是性命
攸关,怎么对你来说却像五毛钱那么轻松?
李小妮说要写借条。宋琳先说不用,见李小妮坚持,便同意了。李小妮把借条
写了,折好交给她。宋琳看也不看,往抽屉里一塞。李小妮心里更不舒服了,别别
扭扭的。宋琳要留她吃饭,她说不了,回家吃。宋琳问,你们和好了?李小妮有些
心不在焉,便“嗯”了一声。宋琳笑笑,说,小夫妻吵架,越吵就越要好,等你把
小孩生下来,你们感情会更好的。
李小妮笑了笑。她忽然留意到,宋琳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一怔,再细看时,
宋琳已把头别开,去和服务员说话了。
刚结婚那阵,宋琳和朱以谦都不想要小孩,一直避孕。后来开饭店,更是没工
夫理会这些,一拖就是六七年。直到朱以谦在外面有了女人,宋琳才想到应该生个
小孩。
宋琳为怀孕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戒烟戒酒,每天一粒复合维生素片,每周去
健身房运动三次。可快一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去看中医。那个六十多岁的老
中医搭脉后,对她说,你是子宫后位,加上激素水平太低,所以很难怀孕,但你也
不要急,越急就越难怀上。你把心情放轻松,还是有希望的。
朱以谦从杭州回来,带了两袋剥壳小核桃给宋琳。宋琳最喜欢吃这个。
宋琳问他,累不累?朱以谦说,累啊,本来还想抽空逛个西湖,但日程排得实
在太满,连玩的时间也没有。他说着,在宋琳脸上亲了一下,说,真想你啊,老婆。
宋琳笑了笑。
吃过晚饭,宋琳把中药煎上,房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朱以谦问她,
这是什么药?宋琳说,补药。朱以谦微笑道,我老婆这么漂亮这么年轻,还补什么?
宋琳开玩笑说,现在不补,等变成老太婆你就不要我了。朱以谦说,怎么会呢,你
就是头发全白牙齿掉光我也照样喜欢你。宋琳一笑,心想:李小妮夫妻那样要好,
倒是整天吵吵闹闹,冤家似的;我们这样的,反倒是漂亮话一句接一句,听着似是
恩爱得不得了。想想也觉得好笑。
洗完澡,宋琳只穿一件蕾丝内衣便走出来。朱以谦躺在床上看报纸。她过去,
一把拿走他的报纸。朱以谦一愣,看她。宋琳脸色红润润的,微微笑着,额头那一
绺刘海还带着水珠。她在他面前坐下,轻轻抚他的脸。
她常年做运动,身材保养得很好,该胖的胖,该瘦的瘦,一点也不像个三十好
几的女人。朱以谦先是一怔,随即便有些局促起来。宋琳亲吻他的脸,他的颈,手
指弹钢琴似的,在他身上拨拉着。朱以谦伸手揽住她,回吻她。心里却在想前两天
和顾冰冰在一起的情景。年轻女孩就是年轻女孩,活力从身体各个角落渗出来,聚
拢成一团炽热的火。年轻时的火,纯得不掺一点杂质,像原始森林里的小兽,野性
未驯,憨直得可爱;岁数一到,再怎么好,终归少了那种味道,做作了,变了味了,
没劲了。朱以谦摸到宋琳腰上的肌肤,有些松弛了,软塌塌的一片。岁月不饶人啊。
有时候朱以谦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妻子。可没办法,他是上了瘾了,离不开了。像吸
毒一样,戒也戒不掉,一戒就要伤筋动骨。
忽然,宋琳在朱以谦的头颈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从未用过这种廉价香
水。
她一愣,呆呆地看着朱以谦,心一点点沉下去。抱住朱以谦的手松开了。她缓
缓地直起身。朱以谦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想上卫生间。
宋琳在马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心里酸得要命,鼻子也酸了,眼泪在眶里打转,
她硬撑着不让它落下来。到后来连眼睛也酸了,五脏六腑都酸了。
宋琳回到房间,朱以谦已经睡着了。她上床,和衣坐着,看着他。他倒是睡得
挺香,轻轻打着鼾,嘴角还带着笑。宋琳猜他大概又梦见了顾冰冰,也许待会儿还
会再叫顾冰冰的名字。他以为她不知道。宋琳忽然觉得气恼得很。她做错什么了,
他怎么能这么待她?李小妮说得不对,其实男人都是贱骨头,对他越好,他反倒逃
得越远。宋琳恨恨地想。
宋琳下了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不知怎的,竟一下子想起了李小妮。挺
着大肚子,和丁浩手拉手走在路上。李小妮并不漂亮的五官泛着光,咯咯笑着,眼
睛眯成一条线。宋琳使劲摇了摇头,想挥去眼前这幅画面,谁知挥了又来,满脑子
都是李小妮。闭上眼睛,耳边回旋的也是她咯咯的笑声。
宋琳又是羡慕又是嫉恨,想,我活得还不如一个外地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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