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小妮把怀孕的事告诉丁浩,丁浩开心极了,抱着她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李
小妮又道,我不做生意了。丁浩更加开心,说,你老早就该这样了。家里又不是穷
得过不下去,吃不起饭就喝粥,何必那么辛苦去做生意?亏得你运气好,没蚀本,
你又不是不晓得,外面做生意做得倾家荡产的都大有人在。
李小妮听了,没说话。
丁老太知道李小妮怀孕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主动承担了家里的大部分家务。
一日三餐变着花样,讲究营养和口味。李小妮这才知道原来丁老太的厨艺这么好,
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红烧肉,红红润润入味得很,特别下饭。还有一道雪菜黄
鱼,肉嫩汁鲜,李小妮一口气就能吃掉大半条。丁老太说,只要我孙媳妇吃得香,
我天天烧,烧到你吃腻为止。李小妮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丁老太问李小妮还想吃什么东西,李小妮说,我想吃骨头汤。丁老太便起个大
早,到菜场买上好的筒骨,拿回家熬汤,香喷喷的一大锅。李小妮尝了,说,宋姐
告诉我,汤里再放点罂粟壳粉就更好吃了。丁浩听了,说,你晓得罂粟壳是什么?
就是鸦片呀。李小妮吃了一惊,说,那宋姐怎么还往汤里放呀?丁浩嘿了一声,说,
这东西吃了会上瘾,一上瘾,饭店生意就好了。李小妮说,这不是害人嘛。丁浩说,
这有什么,反正又吃不死人丁老太不用李小妮扶她下楼晒太阳接地气了。相反的,
她还每天教李小妮打木兰拳,说锻炼一下对胎儿有好处。天气好的时候,她和李小
妮在阳台上晒太阳。俩人一边织毛衣,一边聊天。丁老太告诉李小妮许多丁浩小时
候的事情,三年级还尿床;冒充家长签名被他爸爸揍个半死;高二下半学期得过一
次作文比赛三等奖;上班第一次拿薪水,给她买了一个痒痒挠,她一直用到现在。
丁老太讲得绘声绘色,连眉毛都透出光彩来。李小妮听着,跟着一起笑。她也说自
己小时候的事情。上小学时偷老爸的零钱去买棒头糖;看见别人烫头发觉得好玩,
便拿火钳烧红了去试,结果头发全烧焦了;十八岁还没来例假,妈妈都担心她会不
会有病。两个女人这么聊着聊着,感情倒是比以前深了许多。那些话是长着翅膀的,
扑腾扑腾便飞到彼此的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丁老太说,小妮啊,你别怪我平常总护着丁浩,等你将来生了小孩,你就会懂
了。等你有了小孩,你也会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的小孩是最好的,谁都配不上自己
的小孩。
李小妮琢磨着丁老太的这番话,缓缓地点了点头。她在织婴儿的毛衣。算起来
小孩应该是正月里出生,属猪。人家都说属猪的人运气好,一辈子吃穿不愁。李小
妮已织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个袖子。她把小毛衣举起来,想象孩子穿上它的情景,
忍不住便露出微笑。
晚上,丁浩趴在她肚子上听,说,咦,怎么没动静?李小妮嗔道,才两个月,
有动静就成妖怪了。丁浩搂着她,说,我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李小妮说,又不知
道是男是女。丁浩说,那就取个男女都能用的名字。嗯,丁丁灵怎么样?顶顶灵,
嘿,我的小孩一定顶顶灵。哈哈!
李小妮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一下。丁浩说,我今天给你买了一件礼物。他变戏法
似的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镶着一颗小碎钻。丁浩给她戴上,问
她,喜不喜欢?
李小妮点点头。丁浩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说,老婆,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
好不好?李小妮说,我又不想跟你吵。丁浩说,我也不想跟你吵。停了停,他道,
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李小妮看着他,说,我也很喜欢你。
丁浩伸手抱紧她。李小妮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那一瞬,她是有些后悔去做生意了。丁浩说得对,硬撑要别筋的。五万块钱就这样
硬生生给别掉了。五万块虽然不多,却像她的脊梁,支撑着。现在脊梁骨被抽掉了,
看似没什么变化,整个人却已中空了。李小妮懊悔极了。
她想,有钱没钱大概是前世注定的,有些人赚钱轻轻松松,有些人使出吃奶的
力气也赚不到钱。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天生就是该受穷的命。像宋琳那样的,才是
有钱人的命。就像那次去丽江旅游,她的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紧巴巴咬着牙去
的;可宋琳不是,人家本来是想去瑞士的,丽江只是小意思。差得太远了。
李小妮原先以为,宋琳是山顶上的一朵花,高是高的,可总能爬得上,够得到。
她带着希望爬啊爬啊,一不小心跌落下来,这才发现,原来宋琳不是花,是山顶的
月亮,她永远也不能达到的。希望变成绝望,因为曾经努力过,便更觉得恨,是得
不到的妒忌,再混上伤心。这感觉突如其来,连她自己也没料到的。
几天后,丁浩陪李小妮到医院做产前检查。医生说胎儿有点偏大,让她适当控
制饮食。现在的人啊,一怀孕就拼命补,这样没好处的,医生说,胎儿太大容易难
产,现在剖腹产越来越多,就是这个道理。
李小妮走出病房,瞥见长凳上一个人挺面熟,再一看,竟然是朱以谦。他身边
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俩人手握着手,样子很亲密。李小妮一愣,低头走开。丁浩问
她,你怎么了?李小妮手一指,说,看见那个男的吗,宋姐的老公,你见过的。丁
浩一看,说,是啊,他怎么也在这里。李小妮说,他旁边那个女的,不知道是什么
人。丁浩一笑,说,这还用问吗,情人呗,看他们那副样子就晓得了。
过了一会儿,朱以谦和那女孩走进问诊室。李小妮对丁浩说要去厕所,悄悄地
跟了过去。她躲在门口,听见医生说,怀孕五周——李小妮吃了一惊。
回家的路上,李小妮反复想着宋琳以前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天听说她夫妻和好
时流露出的失望表情,脑筋一转,便明白个七八分了。怪不得她说不开心,李小妮
想,原来她老公外面有女人。李小妮又想了几遍,肯定是这样,没错。
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有些倦意了,美美地打了个
哈欠。她握着丁浩的手,轻轻捏了两捏,像捏面粉团似的。丁浩看看她,说,怎么?
李小妮笑道。没怎么,就是想捏捏你。丁浩嘿的一声,撩了一下她的下巴。
李小妮说想吃麦当劳。俩人便到了附近的麦当劳,走进去,李小妮点了一个麦
香鱼汉堡,一个麦香猪柳蛋汉堡,一份炸鸡,一份薯条。她吃得满嘴是油。丁浩说,
你胃口可真好。李小妮说,那当然,我现在是两个人吃嘛。丁浩看着她,说,我觉
得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李小妮嫣然一笑,没说话。
李小妮把在医院碰见朱以谦的事告诉宋琳。她说,大姐,我本来不想说的,怕
影响你们夫妻感情,可再想想,还是告诉你的好。我把你当亲大姐才告诉你的,你
可别怪我多事。
宋琳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她给李小妮倒了一杯水。李小妮看到她拿
杯子的手微微发颤,便道,大姐,你没事吧。宋琳说,没事。
宋琳勉强笑了笑,一抬头,触到李小妮的目光——闪闪烁烁的,似有层薄雾挡
着,拨开来,里面却是藏不住的快意。俩人都是微微一怔。女人的直觉是最灵的,
只要眼神那么一交流,触电似的,便通透了——从眼睛一直看到心里。许多话、许
多片断像闪电般划过,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心头同时打个激灵。事情便是从那一瞬
起,变得有些不同了。
宋琳又笑了笑,说,男人嘛,就是那副德性。现在稍微混得好一点的男人,哪
个在外面没花头?我也看开了,随他去吧,他喜欢轧姘头就轧姘头,喜欢养私生子
就养私生子,无所谓,反正我又不靠他养活。
李小妮说,大姐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想不开呢。
宋琳说,小妮啊,谢谢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李小妮点点头,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是安慰的意思。宋琳那枚蓝宝石戒指闪
着湖水般的光芒。李小妮看到自己那枚戒指,脸上一热,很快便把手放下去了。她
瞥见宋琳在朝自己微笑,意味深长的。李小妮也朝她笑笑。
李小妮有些恶毒地想,你钱再多,老公在外面养女人,你又有什么开心?
宋琳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头也疼了。有个新来的服务员打碎一只杯子,她一
下子火起,狠狠训斥了一通,还说要在工资里扣钱。那个小姑娘哭得泪人似的。旁
边的人都很诧异,纷纷猜测老板娘今天是怎么回事。
宋琳不到四点就回家了。打开门,朱以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到她,忽地
一下站起来,有些不自然了。他说,回来了?
宋琳没说话,包一扔,也坐在沙发上。
朱以谦朝她看,想说话,又不敢。他心里也是乱糟糟的。昨天,顾冰冰对他说,
我大概是怀孕了。他忙不迭地陪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出“怀孕”两个字时,他头
皮都要炸开了。他劝她把孩子打掉。顾冰冰却道,我不想打掉。他说,不想打掉你
还想生下来啊?我看你是疯了。他挥动着双手,都失了分寸了。
顾冰冰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你老婆?朱以谦愣在那里。顾冰冰
接着说,如果你喜欢我,那就离婚吧。
朱以谦没想到宋琳会这么早回来。他以为她至少也要七八点钟才到家。朱以谦
本来还想趁这几个钟头好好思考一下,理一理,顺一顺。现在有些措手不及了。
朱以谦看看她,小心翼翼地问,今天这么早?宋琳说,嗯。朱以谦又道,你不
舒服么?宋琳道,没有,我舒服着呢。朱以谦听她的口气不对,一颗心顿时便提了
起来,问,你是不是有事?
宋琳摇摇头,说:我会有什么事?我什么事也没有。
朱以谦找不到话题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便干脆不说了。俩人坐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到了吃饭的时间,朱以谦说,我们出
去吃吧,吃韩国烧烤。他知道她喜欢吃烧烤。宋琳忽地站起来,说,我没胃口。进
房间了。
朱以谦看着宋琳慢慢地走过去,脸上冷得不带一点表情。他的心也一直悬着。
他其实是有些怕这个老婆的。讲句良心话,宋琳一直对他很好,上海滩上像她这样
好的老婆还真不多。她在外面做事风风火火,在家里却一直很温柔。可朱以谦还是
怕她。有些人的厉害是藏在骨子里的,外表再柔情似水,棱棱角角还是掩不住。朱
以谦觉得宋琳就是这种人。女人一旦给男人这种感觉,男人就会有压力。顾冰冰便
不一样了。她撒娇,她胡闹,好像浑身都是刺,可那些刺是软的,像按摩棒上的一
个个突起,敲在身上酥酥麻麻,舒服得很。朱以谦就是喜欢让她敲,让她刺。
他洗完澡,回到房间,宋琳已经睡了,灯也关了。才九点多。她从来不会早于
十一点睡觉,今天有点反常。朱以谦不敢开灯,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上了床。他
的手碰到她,才发现她没睡,只是和衣坐着。朱以谦问她,怎么不睡?
宋琳说,我睡不着。朱以谦“哦”了一声,过了会儿,说,我陪你。
俩人就那样坐着,黑暗中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片刻后,朱以谦去握她的手,
她一抽,挣脱了。朱以谦又去握,这次用了力气,宋琳没挣掉。朱以谦叫了声,老
婆。宋琳没吭声。朱以谦又叫道,老婆。宋琳还是没吭声。朱以谦忽然觉得心里很
难受,像被人咬了一口,缺了什么似的。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
“老婆,我很喜欢你的。”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像文艺片
里蹩脚的台词,在不适宜的时候说出来,导演自认为是经典,却引得台下哧笑声一
片。反倒像肥皂剧了。
宋琳似是轻声哼了一声。
“老婆,我——”朱以谦还没说完,便被宋琳打断:“我要睡觉了。”
宋琳躺了下去,朝向另一边。她头刚碰到枕头,眼泪便止不住地滑了出来。
顾冰冰接到宋琳的电话,约她在学校附近的真锅咖啡馆见面。宋琳说,我们见
面的事,请你先不要告诉朱以谦。顾冰冰似是犹豫了一下。宋琳笑了笑,说。别怕,
我又不会吃了你。
约好是下午五点。宋琳先到了。五点十分。顾冰冰也到了。她说,对不起,我
迟到了。宋琳一笑,说,没关系。请坐。
顾冰冰坐下来,朝宋琳瞥了一眼。见她穿了一袭浅紫色的低胸长裙,头发微微
鬈着,拿一枚金色的小别针斜扣着,妆容淡雅,五官显得非常精致。顾冰冰今天过
来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粉红色的贴身背心配牛仔裙,头发扎得高高的,青春逼人,
为的就是要把宋琳这个半老徐娘比下去。可一见面,她才知道自己失算了。宋琳不
算漂亮,却很有韵味。这种年纪的女人,举手投足都像是甘草,入口不怎么样,却
越嚼越香,耐看得很。顾冰冰心里哼了一声。
俩人点了咖啡。不一会儿,咖啡上来了。宋琳往里放糖和伴侣,搅拌,小指微
微翘着,动作轻轻柔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往后一退,靠在椅背上,欣
赏窗外的风景。她将耳边的刘海朝后捋去,头略略侧着,睫毛剪影投在脸上,神情
淡淡的,悠闲的模样。
顾冰冰忍不住了,问她:请问,你叫我来干吗?
宋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她。顾冰冰愣了一下。宋琳说:“里面是一张三
十万的支票。”
顾冰冰浑身一震,整个人呆住了。
宋琳不急不慢地说:把孩子打掉,离开朱以谦,这钱就是你的。我这人不喜欢
拐弯抹角,要么你就拿钱,要么你就继续缠下去,不过我可以保证,你这个博士一
定读不成。选择A 还是B ,随便你。
宋琳说完,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
顾冰冰看着信封,眼神完全定住了。呼吸霎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那里一起一
伏。额头渗出一粒粒汗珠,不停拿舌头去舔嘴唇,舔得口红都花了。她似是考虑了
许久,一咬牙,拿过那个信封。宋琳笑了笑,说:“很好。你应该知道怎么对我丈
夫说,是吧?”
宋琳约李小妮在酒吧里喝酒。李小妮没喝,她一个人叫了五六瓶啤酒。酒越喝
越多,话也越说越多,絮絮叨叨的。她把顾冰冰的事情告诉李小妮。
宋琳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办不了的事。那种小姑娘,自以为很了不起,其实
我拿钱就能把她给砸死。李小妮听了不是滋味,没吭声。宋琳打个酒嗝,说,跟我
抢老公,她梦都别做!小妮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有钱就有一切,没钱什么事都做不成。
她嘿嘿笑着。后面那句话她是说给李小妮听的。她朝李小妮看,李小妮拿着酒
杯,脸上肌肉是僵的,连笑容也撑不住了。宋琳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她还欠着她五
万块钱呢。宋琳当然不会在乎这区区五万块,在乎的是李小妮。那天她借钱给她,
她脸上就是这副表情。是尴尬,还有难堪。宋琳想,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她有的
东西,别人没有,可别人有的东西,她怎么也得不到。老天爷就喜欢开玩笑,总不
肯让你事事如意,给你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让你去追求,到头来多半还是不能如愿
的。宋琳当初是把李小妮当成镜子的,对着这面镜子,她便以为能看见明天的自己
——她和朱以谦迟早也会像李小妮夫妻那样恩爱。谁晓得这镜子竟是面放大镜,一
照之下,反倒将自己的软肋看得更加清楚,躲都无处躲。
李小妮一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打电话让丁浩来接她。半小时后,丁浩
到了。他一开口便怪李小妮:知道自己怀孕还弄得这么晚,你不晓得我有多担心。
李小妮道,大姐让我陪她说话呢。你坐会儿,再陪陪大姐。
宋琳挥着手说,没事没事,你们走吧,要不然你老公要怪我了。
李小妮笑道,管他呢,他就是这副样子,好像我是重病号一样。大姐你不知道,
他每天都要逼我喝两杯牛奶,营养品一个个排着队给我吃,这样下去我非补成大胖
子不可。上个礼拜医生已经说胎儿超重了,万一到时候胎儿太大,生不出来怎么办?
丁浩眼睛一瞪,道,别瞎说,不许触自己霉头。
李小妮一笑,对宋琳说,大姐,你怎么不生个小孩呢?宋琳摇头说,我不喜欢
小孩。我先生也不喜欢。李小妮说,小孩多好玩啊,大姐你条件好,自己不想带可
以请个保姆嘛,现在不生,等你将来年纪大了会寂寞的。宋琳说,寂寞我就领养一
个,反正孤儿院里有的是又聪明又漂亮的孩子。停了停,又道,有钱还怕领养不到
小孩?到时候我领养个十七八个的,开个幼儿园,蛮热闹。嘿嘿。
宋琳朝她笑。醉眼蒙眬的。
李小妮说,领养的哪有自己生的好啊。再说了,我听人家讲,男人到一定岁数
就会特别喜欢小孩,那时候再想生就来不及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七十岁还
有生育能力,女人一过更年期就没戏了。李小妮促狭地说下去:好多男人就是这个
时候想到在外面找女人的。中国人讲究传宗接代,没小孩到底还是不行。再有钱,
以后死了连个继承人也没有,都白赚了。大姐你说是不是?她朝宋琳一笑,心却怦
怦直跳,想自己是怎么了,连这么恶毒的话都说出口,好像被什么驱使着,不由自
主的。
李小妮把自己杯中的酒给丁浩,嗲嗲地道,我不能喝,你替我喝了。丁浩将酒
一饮而尽,说,回家吧。李小妮便对宋琳说,大姐我们送你回去。
宋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不用,你们走吧,我自己能走。李小妮说,瞧你
都喝醉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走吧,我们到外面去。
三人走到门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李小妮说,先送大姐回去。跟司机
说了地址。丁浩坐在前排,李小妮和宋琳坐后排。丁浩几次转过身,看李小妮。李
小妮对他笑,他也笑。柔情蜜意都蕴在眼里,掩不住的。宋琳看见了,将头转向窗
外。心里酸得要命,和着胃酸,一阵阵翻江倒海,难受极了。她把车窗摇下,吸了
几口新鲜空气。才好过些。
车开到一半,李小妮忽说肚子疼。丁浩急了,说,那先回自己家吧。不一会儿,
到家了,李小妮下了车,对丁浩说,你送大姐回家,我自己上去。丁浩关切地问,
你要不要紧?李小妮摇头说,没事,就是想上厕所,大概是吃坏东西了。
车又启动了。宋琳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丁浩的后脑勺。眼睛闭上又睁开,
迷迷糊糊的。她酒量其实不错,平常陪熟客喝酒,一两斤白酒都不在话下。今天不
晓得怎么回事,几瓶啤酒就醉成这样。头疼得厉害,像钻子在里面使劲地钻。怪不
得人家说伤心喝酒容易醉,还真有几分道理。宋琳对丁浩说,真是不好意思了,让
你送我回家。丁浩说,没关系,大姐你可别睡着,我不认识路的。
宋琳咧嘴一笑,说,我知道。
很快,车到了目的地。宋琳打开车门,走出来,身体摇晃了两下,差点摔倒。
丁浩扶住她,说,大姐我送你上去。他扶着她,上了电梯。宋琳说,十八楼。她软
软地倚着扶手,瞥见丁浩在照一旁的镜子,似是在看脸上的青春痘。宋琳忽然想起
李小妮对她说过——丁浩身体壮壮的,脸长长的,鹰钩鼻,像香港片里的打手。宋
琳笑了笑,忽道,真年轻啊,还有青春痘,我十年前就不长青春痘了。
她冲他笑。丁浩有些尴尬,“嗯”了一声。
打开门,家里灯暗着,没人。朱以谦还没回家。丁浩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说,
我走了,大姐你好好休息。宋琳先是不动,忽地一下抓住他的手臂,说,我有点难
受,麻烦你陪我一会儿好吗?她声音嗲嗲的,拖着长长的鼻音。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好像一张嘴,就蹦了出来。猝不及防的,都不像自己了。
丁浩一愣,直直地看着被她抓住的手臂。宋琳柔柔地望着他,含情脉脉的。她
酒劲上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步走了下去。她的眼神
会说话,情意从里面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她每前进一步,丁浩便往后退一步。她这
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全醉,大脑最深处那块其实是清醒的。这样的半醉半醒,正
是人胆子最大的时候。一些平常想都不敢想的念头,这时都蹦了出来。
丁浩的脸都红了,整个人像是定住了。
宋琳将外套脱了,只剩一件薄薄的紧身衣,胸部那块勾勒得很是丰满。她看见
他的目光一点点往上移,最终停留在自己胸前。哆哆嗦嗦的,又是贪婪的。眼里有
什么东西遮遮掩掩,却又跃跃欲试。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琳忽地一把抱住了丁浩。丁浩的手微微发颤,在半空中停
了片刻,终于还是落在她身上。解开她裙子后面的拉链。他们滚倒在沙发上。他的
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他的手,没头没脑地在她身上摸索。他的节奏,狂野得
让她吃惊。他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是蓄势待发的弓箭,只需她轻轻一拨,便是
所向披靡了。宋琳从未感受过这种激情,整个人都要疯了。她不禁对李小妮又多了
几分恨意。女人是花,要雨露灌溉的。这样的丈夫,便是最好的园丁。他知道花需
要什么,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让花开得更艳更媚。
丁浩额头上的汗,落到宋琳的脸上,一滴又一滴。宋琳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
覆去便是那句话——你得意什么,你老公也不是好东西。一遍又一遍的。
半小时后,丁浩穿好衣服,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宋琳点上一支烟,走到阳台,
看着丁浩匆匆拦了一辆出租。宋琳先是呆呆看着,继而笑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笑意陡地聚拢来,像瞬间换了张脸,突兀得很,都有些可怖了。
宋琳对着天空喷了个烟圈。已是立秋了。今年冷得早,夜里风寒得很,呼呼吹
着。笑容僵在那里,似是也冻住了。
李小妮生下一个女儿。满月那天,宋琳送了一对金手镯当贺礼,还在“君再来”
摆了一桌,算是她请客。李小妮原先是说不用了,宋琳坚持要,说是一点心意。李
小妮只得答应了。
菜很丰盛,龙虾、鲍鱼,每人还有一盅鱼翅。宋琳专为李小妮点了一个椰汁炖
燕窝,说女人吃最补了。宋琳那枚蓝宝石戒指在李小妮面前晃啊晃,耀眼得很。李
小妮看着看着,觉得它像一只小眼睛,盯着自己,无遮无拦的,看得她心都灰了。
宋琳大谈生意经,说饭店最近的营业额又翻了一番,还上了报纸,电视台的记者都
来采访过了。李小妮听着,觉得无趣得很。过了一会儿,她对宋琳说,我有点头疼,
先走了。宋琳送他们到门口。她说,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吧。
宋琳换了一辆白色的奔驰敞篷跑车,一百多万,停在饭店的花圃边。每个进来
吃饭的人,都要对它行注目礼。李小妮见了,只瞟了一眼,便道:不用了,我们自
己回家。也不待宋琳回答。拖着丁浩便走。
宋琳对丁浩笑了笑。丁浩忙不迭地把头转开。想做得坦然些,过了头,看着反
倒更怪了。朱以谦过去就常是这副表情。宋琳心里冷笑了一下。
李小妮与丁浩站在路口拦出租。等了许久都没有车。丁浩说,我们去坐公共汽
车吧。李小妮想到宋琳还在后面看着,便不同意,坚持要等出租。她头一低,看见
颈里那条羊绒围巾。她本来不想戴的,是丁浩说这条围巾配衣服正合适,才戴上的。
当初宋琳送她围巾,她感激不尽,现在再想想,好像从一开始,宋琳对她便是居高
临下的。她送她东西,像施舍一条小狗,几百块钱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她们之
间,终究还是不平等的。她根本看不起她。她是个有钱人,而她呢,是个穷得不能
再穷的可怜虫。
一会儿,旁边又多了几个等车的人,都是刚从“君再来”吃完饭出来的。一个
女人说,这家店的骨头砂锅真不错,我吃了这么多骨头砂锅,这家是最好的。另一
个女人说,对呀,价钱也不贵,下次还过来吃。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聊着。
李小妮听着,先是不动,忽地脱口而出:“你们知道为什么好吃?因为里面放
了罂粟壳。罂粟你们知道是什么吗?就是鸦片!吃多了会上瘾的,戒不掉的!”
那两个女人盯着她看。
“不信是吧?”李小妮大声道,“不信你们就打个电话给卫生检疫站,让他们
过来检验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丁浩要拉她走,她甩掉了。
“我要是骗你们,我就不是人,是畜生!”李小妮赌咒发誓了。
她说完,觉得畅快得很。一回头,见宋琳就在她身后,似笑非笑的。
两个女人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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