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傍晚下班,何楠将信搁公文包里,骑车回家。本来机关大院的门口有一只大邮
筒,因为下雨,他就不打算停下,反正住宅区附近也有一只。半路上,雨歇了,他
的兴奋却没歇住。到家进门,才记起忘了把信扔进邮筒。正想着掉头,妻子董素适
时给了一个理由,让他把脏西装送洗涤店洗了。他把信塞进衣兜,取了待洗西装出
门。洗涤店不远,正好在去邮筒的途中。
到洗涤店,接待他的是一位精瘦女人,一双颇具骨感的手把西服翻前翻后,终
于找不到破损,才收了。之后何楠向邮筒走去,一边从刚才瘦骨的手跳想到另一双
柔软如水的手。那双手属于项小云,并在一次舞会上掌握在他的手中。这种思想小
差让他觉得有趣,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到邮筒前,他伸手到衣兜里摸信,一摸摸
了个空。他心里“咯噔”一下,双手急忙在各只袋兜里游走,可什么也没抓到。
何楠愣怔中首先想到,这封信应该掉在路上,便低了头往回走,一边用手拍着
衣兜,恨兜洞太浅。这样携着焦急走了一程,一抬头,已到洗涤店。他心一动,就
进去打问。精瘦女人把西装展开一阵拌动,又用手从各只袋兜进进出出,最后把骨
感的手掌夸张地一摊,表示什么也没有。何楠沮丧地走出店门,把希望交给剩余的
一段路。他搜索的神情更加专注,脑袋进一步前伸,身子似乎落在了后面。这时天
色渐渐暗淡,路上常有纸屑逗弄他,忽地把他抬上惊喜,又把他扔入更深的失望。
走着走着,何楠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有些硬。
回到家中,何楠让妻子看出了问题。董素说,怎么啦?天刚雨止,你的脸倒转
阴了。董素在气象局做财务,不是专业人员,却喜欢拿天气名词说话。何楠心中有
鬼,嘴中便说,没事没事。董素说,别说没事,我看你这些天是心不在焉,好像存
了心思。何楠说,你看出来啦?董素说,你的点点滴滴还能溜过我的眼睛。何楠说,
告诉你吧,这些天单位在传着精减人员的事呢。董素吃了一惊,脸色也阴暗下来,
说,你这样说什么意思?何楠自觉转移得好,笑了说,你看你真不成熟,我也就是
说说嘛,再精减也减不到我头上呀。何楠大学毕业分到单位,一直干得踏实,是位
骨干分子,所以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董素不吭声了。何楠进卫生间,撒一泡尿,把
气调匀了,然后出来吃饭看电视逗儿子玩,把一个晚上过得挺像回事儿。
待妻儿上床睡觉,何楠才敛了神在客厅里发呆。他想自己真是该死,平生第一
次写情信,一出手就把事情弄成了泥浆。这封信无论掉在何处,结局只能有三:一
是自然消亡,仿佛一片叶子,经人们践踏后化为地泥;二是被人拾起,看一眼后觉
得与自己无关,又为保持环境卫生,就扔进了垃圾筒;三是捡信人是位好事者,视
信的内容为花边新闻,拿到单位或朋友堆里到处发布。这第三种结局最是可怕。设
想一个场面:许多人放下手头的事情,挤在一起阅读一位名叫何楠的男子制造的文
字,诸如“我要在太现实的家庭生活里投放一个梦,让十五年前对你的企图重新回
来”、“我就是要打扰你的寂寞,拿着一张旧船票,性急地要登上你的客船”等等。
他们边看边哄笑。这些白天自认为得意出彩的文字,现在变成了黑夜里的一只只蚊
子,随时准备飞过来咬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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