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渐渐地暖和起来,冻僵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地开始松动,先是路边的草根悄
悄发芽,田里的麦苗返青,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水雾弥漫,河边的柳树林就染了
一层湿漉漉的嫩绿,有零星村民棋子般地散落在潮湿的水汽中整理他们的土地,施
肥或挖田墒,于是在这没有什么希望的田野上,便有了二些动静结合的生气。这情
景从远处看起来,倒很像是一幅技法比较讲究的水墨画。
雨停了。一个寂静的清晨,太阳从河边的柳树梢上腾空升起,水洗后的天空蔚
蓝,空气透明而干净,拖着一长一短两条腿的来宝背着一篓子香烛去镇上赶集,他
走在早晨清淡的阳光和柔软的风中,激动的心情就像田里的麦苗一样滋滋地生长,
卖完了这篓子香烛,晚上就能见到不远千里嫁过来的媳妇了。
来宝三十二岁了,还没有碰过女人的身子,梦里有许多回跟女人缠绵,醒来后,
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枕头,他不知道梦里的枕头怎么就成了风情万种
的女人,摸摸脖子,又酸又疼,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了空虚的床铺上,来宝就
对着阳光长时间地发愣。在省城做生意的同村伙伴张鱼问来宝,“在梦里也没跟女
人睡过?”来宝摇摇头说没有,张鱼睁着一双鱼一样丑陋而灵活的眼睛,“要不哪
天我带你到城里找女人睡一次。”来宝一长一短的腿不安地颤动着,“我不敢。”
张鱼说,“是不敢还是不想?”来宝答非所问地说,“我想娶一个正经女人做老婆。”
张鱼跟来宝从小就一起上树下河,摸鱼捞虾,小学五年级的那个夏天,狗热得
伸着舌头直喘粗气,孩子们每天放学后先到河里游水后回家。张鱼是孩子王,那天
中午放学走到河边,他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水蛇,攥住蛇尾巴甩了几甩,煽动加
威胁地说,“爬上树往河里跳,跳得最远的就是孙大圣,谁不跳就让蛇咬他!”张
鱼第一个爬上一棵歪脖子古柳,挥着手高喊一声“为了新中国,冲啊!”还没喊完
人已经一头栽进了深水中,所以声音的后半部分实际上被淹进了水里,当时岸上的
孩子们先是很盲目地鼓掌喝彩,可直到水面上水花已经抹平了,张鱼还没上来,于
是,先前很振奋的孩子们迎着刺眼的阳光又吓得全都哭了起来,水性最好的来宝一
个猛子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就拽着张鱼的头发浮出水面。拖上河埂的张鱼像一条死
鱼一样脸色苍白,鼻腔里嘴里堵着淤泥,来宝用脚踩着张鱼鼓起的肚子,“哇”的
一声,张鱼呕出一大口泥水,醒了过来。小伙伴们流着泪蹦跳着欢呼,“活了,活
了!”一贯嚣张的张鱼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浊水,对来宝说,“你是老大了,
今后我都听你的。”
二十年后,张鱼为来宝带回了一个女人。
小时候的来宝水性好,记性也好,那篇《刻舟求剑》的古文,来宝看一遍就能
背下来,张鱼睁着一双鱼眼睛背了半天还是丢三落四结结巴巴。初三还没念完,张
鱼说宁愿坐牢也不愿读书了,见到文字和公式就像吃饭咽下苍蝇一样难受,活着没
有比读书更痛苦的事了。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他跟着村里的大人们外出打工去了,张
鱼辍学的第三天,来宝父亲出事了,在县城建筑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来宝
借了一辆自行车直奔县城,一路上想象着父亲满嘴的牙全都摔没了,肚子里的血源
源不断地从嘴里往外冒,来宝越骑越快,心急火燎的他总觉得父亲就坐在车后面,
等着他送医院抢救,晚一分钟就要出人命。在临近县城的一个下坡,车闸失灵的自
行车与一辆运石料的手扶拖拉机结结实实地迎面相撞,他只听到“砰”的一声,眼
前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两天后来宝醒过来了,躺在了县
医院病床上的来宝一睁开眼睛就用目光寻找父亲,亲戚们告诉他父亲已经走了,他
以为父亲出院走了,接着就闻到了一股医院的味道并且心情平静下来,等到他绑着
石膏拄着拐杖回到家里时,他看见了父亲在黑镜框里意气风发地对着他笑,一心想
通过打工供儿子读高中上大学的来宝父亲,送到医院实际上没来得及抢救就死了。
来宝见到父亲的遗像当场就昏了过去。左腿粉碎性骨折的来宝三个月后,扔掉了拐
杖,也扔掉了上高中读大学的希望,从此他拖着一长一短的腿在对父亲的反复回忆
中与母亲相依为命,村里少了一个大学生,多了一个行动不便的残疾农民。二十岁
时,他跟一个远房舅舅学了一门制香烛的手艺,农闲和逢年过节熬制香烛,做好后
走村串户叫卖,逢集背着篓子到集上摆摊,挣些零碎的钱贴补家用,日子总算能过
下去,可像他这样的残疾人要想娶一个老婆就像他当初躺在病床上想上大学一样几
乎就是痴心妄想。他连夜熬制的红烛只是照亮别人的洞房,温暖着别人的欲望,与
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办喜事的人家常常在付了来宝香烛钱后又抓几块喜糖给他,
“跛于,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来宝也不生气,接过喜糖总是憨憨一笑,他已经
习惯了人们叫他“跛子”,因为他本来就是跛子,那时候,他常常会对给他喜糖的
人家说一句比较时尚的话,“那还得看缘分呢!”声音不是很坚决,底气有限,所
以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好像全世界的女人时刻都在梦想着接受
他“缘分”的挑选,这怎么可能呢?听的人也就很勉强地笑笑,不跟来宝计较语气
的真实。
然而,“缘分”在这个温暖的春天即将成为事实,这一事实不仅证明了来宝能
娶上媳妇,更证明来宝是一个有价值有尊严的男人,村里人不懂这些词,但来宝懂
得这些词的分量。张鱼说,“那女人简直就像电影明星刘晓庆二十四岁时候的模样。”
女人是四川的,跟刘晓庆是老乡,不是二十四岁,而是二十八岁。
来宝卖完香烛回到村里,已是黄昏时分,来宝看到浩荡的春风中晚霞像着了火
一样借着风势漫天燃烧,整个村庄也都似喝醉了酒一样满目通红。偶尔有零星的狗
叫声从村巷里传出来,村庄反而更安静了。来宝背着空空的竹篓,一身轻松,两条
腿非常匀称,双脚落地步调一致听指挥,“跛子”的绰号完全是污蔑。这瞬间的感
觉让来宝对即将嫁过来的女人很有信心。
女人走进来宝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女人小心地尾随着两个男人进门,进门的脚步又轻又软,这种感觉不像明媒正
娶,倒像是小偷的一次业务演习。
那两个男人,一个是张鱼,一个是女人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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