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昏黄而幽暗的灯光照亮了女人和女人身边的两个男人。
女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李丽红。
一路风尘的张鱼很夸张地向来宝介绍着女人李丽红以及她的表哥王林,“这就
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张鱼站在灯光下唾沫飞扬,脑袋不规则地晃动着,光棍来宝
的媳妇是他带来的,而且不拿一分钱介绍费,所以脸上也就很公开地洋溢着一副功
德圆满的表情。张鱼觉得这么多天来为残疾哥们儿两肋插刀不计得失的奔波几乎算
得上见义勇为了,二十年前来宝在水里救过张鱼的命,二十年后张鱼在婚姻上救了
来宝一命,没有女人的男人活着跟死了是一样的。
屋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和水果糖的味道,一些残余的蜡烛油的气味很尖锐地穿
插其间。来宝妈平时看着来宝背着篓子外出卖香烛的时候,总以为他是去媳妇家了,
晚上回来肯定是跟媳妇一起进门的,这种幻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几乎到了不可救药
的地步,今天果然来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而且是以来宝媳妇的身份迈进这个家
门的,来宝妈被这猝不及防的事实弄晕了,无所适从的姿势由此及彼,她除了给每
人的茶杯里频繁地倒茶,然后就只能坐在那里反复地搓着一双粗糙的手。“来宝娶
上媳妇,我死也瞑目了。”张鱼几天前说要给来宝买一个四川媳妇时,来宝妈抹着
眼泪说了这样的话。
李丽红穿一身朴素的衣裳,始终低着头,面对陌生的男人和陌生的灯光表现出
了恰如其分的害羞与紧张,这是一个良家妇女最典型的形象。在李丽红偶尔抬头的
瞬间,来宝隐约看到了女人忧郁的表情下埋伏着万种风情,如果不是她家里遭遇不
幸,她肯定是那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女人,跛子来宝会背许多唐诗宋词,他有
能力对即将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进行最美丽最高贵的想象,这个细腻而滋润的年
轻女人就是这个村里二十四岁的刘晓庆,想到这,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在来宝的全
身上下川流不息。
女人的表哥王林衣冠楚楚,他抒情与议论相结合地叙述表妹的悲惨遭遇,在叙
述的高潮部分,李丽红在重复的痛苦中仿佛又受了一次伤害,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
来;而表哥王林语速太快,强调表妹贤慧善良勤劳的时候,其迫不及待的表情因过
于夸张和熟练,看上去倒像是上门推销假化肥的老“江湖”,这引起了张鱼的警惕,
他鱼一样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王林,企图从他的声音的缝隙里寻找蛛丝马迹,
而王林却装作若无其事,这种悄无声息的对峙就像两个人在黑灯瞎火中掰手腕。
来宝却陶醉于一个鲜活生动的女人离自己仅一步之遥,女人的气息从烟雾中剥
离出来,毫无保留地钻进来宝荒芜了三十多年的男人的感觉中。表哥似乎已经准确
地判断出了来宝的内心想法,于是他无中生有地弹了弹身上的并不存在的灰尘,做
出一副最终拍板的姿势,“兄弟,你要是中意我表妹还是个居家过日子的人,我就
把她托付给你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表哥蠢蠢欲动的脑袋,脑袋上渗出了不易觉
察的细汗。
这样的叙述方式似乎预设了一个糟糕的前提,这就是李丽红的来路和动机非常
可疑,然而这世道假的像真的,所以真的也就像假的,连乡下人都知道,如今除了
假广告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好在李丽红不是第一个受委屉的人,也很正常,只
是张鱼怪怪的眼神让来宝很不痛快,他踢了一脚张鱼的皮鞋,“你的鞋怎么这么脏?”
关于女人李丽红的身世和来历,张鱼道听途说,只能是略知一二,而表哥王林
本来就操着像外语一样拗口的方言,加之旅途劳累,情绪激动,所以说得颠三倒四,
逻辑混乱,很难听出头绪来。因此,对来宝女人的来历作一个清晰交代此时就显得
非常重要。
李丽红的漂亮与生俱来,她母亲曾经是大巴山里一个民间剧团的当家花旦,十
里八乡谁都说她长得跟刘晓庆一样好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男人们见了她腿就迈
不开步子了,这迈不开步子的人当中就有家乡的乡党委书记老苗,苗书记花言巧语
地将她母亲骗到了床上并赌咒发誓要娶她,于是她母亲就寻死觅活地跟在村里当石
匠的丈夫离了婚,等到她满怀对书记太太的幸福生活无限憧憬,一路小跑赶到苗书
记房间时,乡政府那位一脸麻子的门卫告诉她,苗书记已调回县里当上了副县长,
再赶到县城,苗副县长却死活不认账了,最后他让县公安局的两个警察拎着手铐将
她母亲逐出县城。此后她美丽无比的母亲遁入空门,出家当了尼姑。及至李丽红女
大当嫁后,佝偻着腰的父亲带着她进大山深处的“普济庵”征求母亲的意见,母亲
慈眉善目,手捻一串枣红色的佛珠,望着有小刘晓庆美誉的李丽红,母亲声音如水
地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慕荣华,不贪财色,男耕女织,落地生根。”
父亲遵从神喻,将女儿李丽红嫁给了山里结实的农民耿树为妻,过上了日出而作日
落面息的农耕生活,可结婚不到一年,耿树在山里开山炸石时,被一块崩落的石头
砸伤了脑袋,送到医院抢救,命保下了,人却成了植物人。李丽红端屎端尿服侍了
三年,家里欠下了一万多块钱债务,最终丈夫耿树还是撒手人寰一命归西。李丽红
回到娘家后,心灰意冷,准备随母亲一道削发为尼,母亲甚至为她起好了法号“玉
如”,可正当收拾好行囊打算出家的时候,父亲在赶山场回来的路上,农用车栽进
了大山里,一车人死了八个,父亲摔断了脊椎,花了两万多块钱治疗后出院,从此
瘫痪在床。钱都是借来的,家里唯一的女儿李丽红不得不出门打工还债、为父亲治
病。可出门打工一没路子,二没技术,谁都不难明白,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单身
闯荡这险象环生的世界,无异于将她送进狼窝虎口,于是李丽红就向在县电子仪表
厂当推销员的表哥王林求助,王林经常跑江淮一带的业务,觉得这一带虽不很富裕,
但比大巴山里要好得多,他建议表妹李丽红在这一带找一个家底殷实、忠实可靠的
人家嫁过来,既解决终身大事,也可挣些钱寄回去还债和为老父亲看病。说起李丽
红的父亲在家里与八十岁的奶奶相依为命,李丽红伤心抽泣得气都喘不上来,来宝
妈陪着李丽红一起抹眼泪,并用手轻轻地捶着李丽红的背,“姑娘,别哭,谁家都
会有个小灾小难的,我们不亏待你,慢慢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叙述完整清晰地交代了李丽红的坎坷而不幸的身世和来历,而且使李丽
红在还没有成为来宝媳妇之前就已经像一个优秀劳模一样被确立了贤慧而善良的价
值地位,所以她不像是走投无路嫁过来的媳妇,倒像是上级派下来的领导和主人,
最起码来宝妈是这样想的。而读过不少唐诗宋词的来宝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关于女
人的定义,他想起了“红颜薄命”这个词。
王林将李丽红的身份证和一张丧偶未婚的证明递给来宝,“要是你们双方都没
意见,明天就可以带上这些证件去办结婚证。”
来宝接过身份证和未婚证明,只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就死死地攥紧在手里,
如同攥紧了女人的袖子和自己一生的幸福,他的手在春夜寂静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来宝将一万八千块钱递给表哥,王林抓起钱直接往黑色公文包里揣,来宝妈一
边往杯子里加水,一边说,“她表哥你再数一数吧!”王林嘴里咬着香烟很含混地
说了—句,“我相信你们是忠厚人家,不会错的。”说着就很勉强地数了起来,数
到后面时,节奏与频率急促而马虎,一万八千块钱的准确性显然已不重要,数完后
既没说多也没说少,而是迅速地将厚厚两捆钱塞进包里。这一细节谁都没看出来,
只是他抬头的时候目光与张鱼有一秒钟不到的碰撞。
一万八千块钱是给李丽红父亲还债和做第二次手术急用的,所以这些钱就被赋
予了体面而仁义的性质,来宝妈说,“你给亲家公捎个信去,让他放心养病,身体
好一些了,就过来看看闺女。”王林匆忙地站起身说要连夜赶回县城,明天一早就
要坐火车回去,临走前,他对李丽红说,“舅舅那边有我照料,好好地跟来宝过日
子,既要细心,又要耐心,就是不能粗心。”李丽红连连点头,脸上挂满了泪痕。
表哥王林跟来宝握手道别的时候,还开了一句玩笑,“我把表妹托付给你了,要是
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来宝握着表哥汗湿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张鱼拍了一下王林的肩膀,“你表妹是我介绍过来的,有我在,谁敢动她一丝歹意,
我就让谁把户口迁到阴曹地府去。算起来,我在江湖中也混了一二十年了。”张鱼
与王林的目光短兵相接,意义看似含糊却又心照不宣。僵持片刻,俩人都笑了起来。
花二十块钱,村里的刘四骑摩托车连夜送王林去县城。摩托车启动的时候,村
里一些忠于职守的狗尖锐地叫了起来,直到摩托车的声音和灯光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村庄才安静下来。
李丽红惶惑地坐在来宝妈对面,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我爸。”说着眼泪
又流了出来,来宝妈安慰她说,“等你爸身体好些了,接过来住一段日子。”
张鱼将来宝拉到屋外的黑暗中,“今天夜里你也不要客气了,反正已经是你的
人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不要睡得太死了,把门反锁上,要是跑了,我可就成了罪
人了。”
来宝说这怎么行呢,张鱼说现在“放鹰”的女人太多了,村里陈中柱的媳妇住
了一个半月就跑了,吴营村买来的一个媳妇当天夜里就跑了,来宝说陈中柱家里每
天上厕所都跟着,太不相信人了,是给气跑的,赵岗村的赵大成家媳妇不都嫁过来
八年了,孩子都上小学了,去年两口子一起回广西看望岳父母,秋毫无损地回来了,
不要把人想得都跟你一样坏。张鱼说现在这世道为了钱连娘老子都敢杀,放你一次
鹰也许只不过是他们其中的一笔小业务。
来宝不睬张鱼,张鱼说人跑了我可不负责。俩人在黑暗的春夜里争吵得很厉害,
远处有一些蛙声遥相呼应地叫起来,空气很潮湿,好像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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