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宝妈打了一个哈欠,一句话也没说,自己就进屋睡了,堂屋里的来宝和李丽
红都听到了里面夸张拴门的声音。这声音明确地告诉来宝和李丽红,今晚上留给他
们俩人的只有一张床铺了。
来宝是读过书的人,书虽读的不多,可“非礼勿动”的念头却由来已久根深蒂
固。他让李丽红睡自己的床,自己拿了一床席子铺到了堂屋里地上,当他抱着一床
被子准备去睡觉的时候,坐在床沿上的李丽红忧怨的眼睛很惊慌地望着来宝,她声
音很轻地喊了一声,“大哥!”来宝停住脚步,说,“你不要害怕,乡下很安全的。”
李丽红伸出手轻轻地拉住来宝的被子,“大哥,你不会嫌弃我吧?”来宝笑着说,
“我还怕你嫌弃我腿有残疾呢,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镇上办证。”李丽红松开手,捋
了一下额头披下来的几绺长发,一张美丽而生动的脸惊心动魄,来宝心里发虚,他
不敢正眼看她,王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一句,“我不会反锁屋门,也不会步步跟着
你,天底下好人比坏人多。是吧?”李丽红愣住了,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恐惧和
不安,既而一行清泪夺眶而出,“你还是锁上吧,我不会怪你的。”来宝说,“你
累了,早点睡吧!”说着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这一夜,来宝睡了有生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睡在地铺上的来宝是被钥匙开锁的声音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
母亲佝偻着腰很困难地从两扇木门里面伸出手开外面的铁锁。
来宝从地铺上很迷惘地坐起来,笨重的门吱吱咕咕地开了,像一扇被打开的牢
门。
母亲咳嗽着抱怨说,“干吗要睡在堂屋里把门呢?把大门反锁上不就行了,门
还是我夜里起来锁上的。”
来宝揉了揉了惺忪的睡眼,“我娶的是媳妇,不是贼。”
母亲很委屈,她抬高声音说,“人心隔肚皮,你不懂吗?一万八千块钱呢,起
早贪黑卖香烛得卖上好几年。”
来宝用手指着李丽红睡的房门,“小点声!”
母亲不说话了。来宝说,“以后不要锁门了!”
母亲不吱声,一脸苍茫地去厨房做早饭去了。
李丽红起床的时候,来宝已经在煤炉上熬好了一桶烛油,搅拌好藤红后,他正
在往桑木模具里浇铸烛油,这一次做的是红烛。
早饭是一锅米粥,外加三个荷包蛋,来宝妈还煮了一碗咸鱼,李丽红吃得很细
很慢,看着李丽红模样清秀,举手投足,斯文得体,来宝妈觉得锁门是有些过分了,
于是她不停地将咸鱼夹到李丽红的碗里,还坚持让她吃两个荷包蛋,李丽红推辞着,
“妈,还是你吃吧!”声音很柔软,暖暖的,来宝妈听在耳里,心里像喝醉了酒一
样晕晕的。
来宝埋头喝着稀饭,这温暖的情景让他愿意用一生吃苦受累的付出疼爱这个饱
经磨难的美丽女人。
早饭后,张鱼来了,他把来宝拽到屋外的老榆树下,先是盯着来宝的脸,像考
古专家一样反复推敲仔细研究,然后笑了起来,“这女人是水做的,一夜云雨果然
把你洗得神清气爽了。”来宝笑笑,没有否认也没承认,他觉得跟张鱼争论这个问
题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张鱼说他要去省城做买卖去了,有几句话必须提醒来宝,晚
上门是一定要锁的,让你妈多长点心眼儿,这个世道谁也不可靠。来宝说,“你也
不可靠?”张鱼不接话,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晚上睡觉的
时候,把她衣服全扒光,锁到柜子里去,钥匙放在你妈枕头下面。”来宝有些生气
了,“我把人家当贼,这算什么吗?”张鱼说,“这就叫与狼共舞。”来宝用一条
跛腿狠狠地踢飞了脚下的一粒石子,“你才是一条狼!”
张鱼说他只是在省城的一家旅馆大堂里跟王林萍水相逢,第二天王林就带了一
个女人过来让他过目,对这个女人并不了解,要是被放了一次鹰,人财两空,他就
对不起来宝,而且村里人还会说三道四,认为是张鱼跟人贩子合伙干的,到时候跳
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张鱼临走前扔下一句话,“你听我的没错,我是见过大世面的
人。”张鱼早年在省城当过车站搬运工、送水工、保安,后来摆地摊卖过伪劣服装、
鞋袜、手套、钥匙链、指甲剪,这些年好像发了大财,家里盖起了瓦房,每次回村
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人造革公文包,据说做大生意了,究竟是什么生意,来宝
也不知道。村里人都说张鱼又奸又滑,但只对来宝一个人真心实意。所以来宝跟张
鱼只是斗嘴,心里还是很感动的,毕竟这个女人是他带过来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均匀地铺满了田野、村庄和村庄周围密不透风的树,
来宝心里也被阳光照亮了,他要与李丽红去镇上办结婚证,先结婚,后恋爱,这应
该算是残疾人来宝婚姻最大的浪漫。
来宝进屋的时候,李丽红一愣,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紫红色夹袄的口袋。屋内
的光线有些暗,来宝并没有注意到李丽红这一细节,只是问了一句,“早饭吃饱了
吗y ”李丽红捂着口袋的手顺势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吃饱了。”这个
动作跟她表哥王林一模一样。
李丽红的口袋里有一部浅灰色的手机,来宝进屋前一分钟,手机有一条信息,
“伺候好男人,细心、热心、耐心、不要粗心”。这条信息的字面朴素而诚恳,可
李丽红却觉得就像怀揣着炸药一样危险。
来宝腿有残疾,骑自行车使不上劲,李丽红说她骑车带来宝去镇上,来宝说家
离镇上只有三公里,走路不要一小时就到了,等过些日子挣了钱买一辆摩托车就方
便多了。去办证来宝顺便背了一篓子香烛到镇上卖,他说今天不摆摊了,香烛全部
兑给王福的杂货铺里,钱虽少些,但省下时间照相、领结婚证。
一路春风杨柳,来宝感到风居然是温柔的,像女人细腻而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
脸,李丽红见来宝额上冒出了细汗,她上前不由分说地从来宝的肩上卸下竹篓,
“我来背。”来宝还没来得及拒绝,李丽红已经将一篓香烛背到了肩上,来宝不答
应,李丽红说,“我在山里背过石头。”来宝觉得女人既懂事又体贴,幸福的感觉
自上而下深入浅出。
来宝在这一带就像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谁都认识他,不是因为跛腿,而是他
常年累月走村串户卖香烛。一路上遇到熟人,都知道他买了一个外地老婆,见了真
人,没想到这么漂亮,所以羡慕得眼睛都绿了,他们都说,“乖乖,了不得,来宝
是老实驴子的偷麸子吃。”来宝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应该理解为“笑到最后的人笑得
最好”,好像是在哪本书中看过的,听到这样的话,很让人自豪,来宝腿瘸了后从
来就没自豪过,这感觉让他一长一短的两条腿就像感情深厚的夫妻一样配合默契。
卖了香烛,来宝买了二斤糖果,照相、办证都是要送喜糖的。照相馆的老杨给
他们照了一张两寸的结婚证照片,又照了一张穿婚纱礼服照,两个人在照片中无比
幸福地笑,那笑是苦尽甘来的笑,也像是买彩票中了头奖的笑,这是来宝后来看了
照片后的感觉。这感觉对他来说是准确的,但对李丽红来说未必完全准确,走出照
相馆时,老杨将来宝拉进屋里说,“来宝,我看这女人眼睛里一股妖媚气,你可要
当心。”来宝一下子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这样讲话?你把我当冤大头
了。”老杨说,“我照了一辈子相,也看了一辈子相。你要是不信,就当我没说。”
来宝气冲冲地走出照相馆,站在阳光下等他的李丽红问怎么回事,来宝说,“老杨
说我喜糖给少了。”李丽红说那就再给他一点,说着就走进了照相馆,从包里掏出
一把糖放在开了裂缝的木质柜台上,“杨师傅,再送你一些喜糖。”老杨张口结舌,
紫灰色的脸上很尴尬,“姑娘,你可别往心里去,我说的是屁话。”
镇民政部门的高大姐面目慈善,她在办结婚证前反复地看了李丽红的身份证和
未婚证明,然后耐心细致地与李丽红说东道西拉家常,虽然语调温和,态度亲切,
但话里有话,弦外有音,来宝觉得这像是诱敌深入,更像是温柔的审查,审查不仅
是对李丽红的怀疑,也是对他娶一个良家妇女的怀疑和不信任,来宝脸色僵硬了起
来。高大姐将结婚证盖好章后还是不愿交给来宝和李丽红,她攥着大红的本子,手
悬在半空中对李丽红说,“家在大山里,没电话我们相信,不过,眼下放鹰的太多
了,你最好把你老家乡政府的电话号码让家里报过来。好让我们核实一下。”来宝
终于沉不住气了,他面部肌肉抽搐着,脸涨得青紫,语气烦躁地对高大姐说,“全
世界都是坏人,就剩你们坐办公室的是正人君子了?”
走出镇政府那幢呆板的办公楼,来宝愤愤不平地对李丽红说,“真不像话,审
特务似的。”李丽红安慰来宝,“人家也是为你好,过些天我把老家乡政府的电话
报过来不就行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女人的话像夏天一盆清水平息了来宝内心的窝火。
小镇一天,李丽红之于来宝,像刺青一样深刻,也许他们前世就是一家人了。
李丽红处处为来宝着想,为他们将来的家庭着想,来宝要给李丽红买衣服,走到了
商场门口,李丽红拽住了来宝,死活不愿意,她说,“我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当
衣服架子的,你挣点儿钱也不容易。”回来的路上,来宝说择个日子隆重办几十桌
酒席结婚,李丽红说,“你已经给我家里那么多钱了,再大操大办,哪有那么多钱。”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来宝说,“钱还有一些,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李丽红停住
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花手绢给来宝擦汗,手绢经过的地方,风和日丽。来宝闻到了
女人的气息汹涌澎湃,他感到心跳与窒息。
这天晚上、来宝妈依然早早就睡了,李丽红打好洗脚水给来宝洗脚,来宝在女
人的温柔与体贴下喝醉酒了一样晕眩。等到来宝进屋准备拿席子打地铺时,李丽红
拦住了来宝,“你嫌弃我?”说着就死死地抱住了来宝,来宝的被子和席子全掉到
了地上,干涸了三十多年的来宝就像炸药一样突然引爆,他们滚作一团,蹬翻了床
前一把椅子。这一夜,来宝反复陶醉于李丽红滚烫的身体和激烈的呻吟,他第一次
感受到了四分五裂与土崩瓦解是男人最高的向往,没有女人的男人就像扔在河岸上
的鱼,生不如死。
第二天一早,来宝是被一阵琐碎的铃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鱼一样光溜溜的
李丽红坐起来正在找她的紫红色夹袄,这次李丽红很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然后对来宝说,“表哥手机忘在我包里了。”来宝说,“值多少钱,给你表哥寄过
去。”李丽红说,“不管它,这破手机反正也不值一两百块,改天换一个本地的卡,
我们自己留着用。”
来宝没用过手机,所以对铃声的意义很糊涂,他不知道手机里一清早就发过来
一条信息,“伺候好男人,幸福每一天。”这种祝福如果以密电码一样丰富而复杂
的思路去推理分析,那就谁也看不懂,来宝没看到,看到了也破译不了。
屋外亮了起来,来宝听到了母亲的开门声,声音里夹杂着重金属结构很复杂的
碎响。夜里大门还是被反锁上了。
来宝走进厨房对正在灶膛下烧早饭的母亲说,“妈,我们都拿过结婚证了。”
母亲声音灰暗地说,“结婚证是办给政府看的,我跟你爸没办过结婚证,那也算真
的,吴营村跑掉的那个媳妇也是拿了证的。”
李丽红进厨房打洗脸水,母子俩的对话刹住了。
吃早饭的时候,来宝妈爽快地同意了李丽红的意见,不办酒席。每家每户送两
包喜糖,等到生了孩子,到时候再摆上几十桌请三乡八邻的喝他个天昏地暗。李丽
红停下筷子,“家里已经花了不少钱了,房子还要翻盖,还是省着点好。”来宝妈
于是言不由衷地夸儿媳妇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来宝妈的心情比较复杂,儿子没媳妇
急得头发都白了,儿子跟媳妇同床共枕了,她又觉得家里像是没老鼠却多了一只猫。
来宝没吱声,他埋头吃饭的姿势看不出明确的情绪,他觉得李丽红不办酒席是
善解人意,是一种姿态,而母亲不愿办酒席却是把儿媳妇当作打进革命队伍的特务,
与人为敌,性质完全不一样。
女人的滋润让来宝变得宽容。沉默表示认同。
李丽红从这天早上开始,收拾锅碗,打理庄稼,喂猪养鸡,缝补浆洗,既勤快
又利索,来宝对这个媳妇不只是满意,而且还充满了感激。
而来宝妈却总是门缝里看人,她对来宝说,“叫你媳妇不要老对着手机按得嘀
嘀直叫,像发电报一样,而且总是躲在房门后面发电报。”
最近李丽红发出去的“电报”上有这样一句话,“男人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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