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去春来。一年过去了,又几个月过去了。驼子却还是好端端的,连根汗毛都
没伤着。米香的心情便一天比一天地糟起来,像重庆的天空一样,雾气沉沉的,没
有个放晴的时候。
米香就想:自己千里迢迢的,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小村子里,难道就是为了守
着这个老不死的驼子受煎熬吗?若是王驼子永远都不出事,自己怎么办呢?无论如
何不能落得个两手空空吧?于是,她开始偷偷地攒钱。王驼子的工资不高,一个月
干满了也就是千把块钱,有时候还会再少一些。除掉三口人的吃穿用度,一共也剩
不下几个来。不过,米香尽量地节省,每日介粗茶淡饭、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把省
下的钱都悄悄藏在衣服夹层里。偶尔买些好吃的,她总是放起来,等王驼子上班去
了,偷偷地烧给皮娃子吃。皮娃子吃剩下的,她自己吃。驼子连一点边都沾不上。
有时候实在瞒不过去,米香也会留下一点来给驼子吃。一块腊肉,或是一条鸡腿什
么的。驼子呢,却是不肯吃。每一次都说:我老胳膊老腿了,吃了能到哪里?给孩
子吃吧。孩子正长身体哩。于是,那腊肉和鸡腿便进了孩子的口。
皮娃子已经十来岁了,除了知道吃以外,别的便不晓得了。驼子虽然对他没有
什么外心外意,却也暗暗地发愁。心想,自己已经是越过四十奔五十的人了。等自
己老得做不动了,这一家三口怎么办呢?米香若是能替自己再生下一个孩子来就好
了。孩子长大了,可以挣钱来养活他们一家子。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还是古话说
得有道理啊。然而,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米香的肚子却是一点子动静都没有。永
远都是瘪瘪的、扁扁的,像一条没有装粮食的空口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驼子
有几次想问问米香,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趁着把工
资刚刚交到米香的手上,米香的心情正好着的时候,驼子壮了胆,试试探探地问道
:米香啊,我们再生一个儿子好不好?
米香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米香一哭,驼子就着了慌,搓着双手问道:这是怎么的?算我说错了还不成吗?
米香哭足哭够了才道:他王大哥,我对不住你。实话告诉你吧,生下皮娃子以
后,我的子宫上就长了一个瘤子。为了保命,只好把子宫切掉了。哪里还会再生儿
子呢?连老鼠仔也生不成了。都怪我结婚的时候没有跟你讲清爽。你若是嫌弃俺娘
儿俩,咱现在就离婚。我米香怎么来的还怎么走,一根线也不会拿你的。谁让俺不
会生孩子哩!米香说着,又号啕大哭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米香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驼子还能怎么着呢?他抡起胳膊来,一边抽自己的嘴
巴子,一边说:是我说错了话。我王驼子若是有半点嫌弃你们娘儿俩的意思,就让
我不得好死!从此以后,王驼子再也不提生孩子的事情了。只把皮娃子当作自己的
亲骨肉。心想:好歹有个人叫爹,总归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他不知道:米香在跟他结婚以前,早就偷偷地戴上了节育环。寨子里那些“嫁
死”的女人们,都是这么做的。既是来嫁死,哪里还能让自己怀孕生子呢?“嫁死”、
“嫁死”,嫁过去男人就死,那才是福气。现在,王驼子迟迟地不死,米香只得一
边等待,一边零零碎碎地攒下一些小钱。米香自己不会挣钱,要攒钱呢,还得从王
驼子的工资中克扣。
有时候,王驼子刚刚把工资交到她的手里,还没过几天哩,她就说钱没了,都
给自己买药吃掉了。反正她常年总是有病。不是心口疼,就是胸闷,要么就是头晕。
几乎没有断过药。既是买药吃了,王驼子自然不会有意见。怕米香心疼药钱,他劝
慰米香说:有了病就得吃药,身体比什么都要紧呢。钱是王八蛋,用完咱再赚。话
是这么说,他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却总是硬挺着,连一片药也舍不得吃。把每一
分钱都省下来给米香,唯恐米香和孩子受委屈。
米香来嫁死,图的是几十万的大钱。王驼子挣的那几个工资,远远地不能满足
她的胃口。为了多攒下几个钱,她差不多到了变本加厉的程度。有时候刚刚拿到驼
子给她的工资,第二天她就说没了。派不来别的用场,她干脆说是买东西的时候被
小偷偷去了。为了不使王驼子起疑心,她故意把衣服口袋用刀子割破,伪装成被偷
了的样子。而且,脸上还带了泪痕,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王驼子见不得她伤心的
样子,于是,便打连班下窑,加倍地挣钱,以补偿小偷带来的损失。可是,王驼子
毕竟是一个下苦力的驼子,拿出吃奶的力气来,也挣不了几个钱。
王驼子拼尽了全力,米香还是觉得,攒下的钱太少了,速度也太慢了。照这个
样子,什么时候才能为儿子挣下一份家业呢?米香急得嘴上出了燎泡,饭也吃不下
去了。心口疼、胸闷还有头晕的毛病,都一时齐发,折磨得米香连床都爬不起来了。
王驼子见米香病倒在床上,心疼得恨不得割下自己身上的肉来给她吃。可是,
米香却是什么都吃不下,闭了双眼,躺在床上,一句话都懒得说。王驼子要带她去
看医生她不肯,王驼子要留在家里照顾她,她更是不肯。耽误挣钱的事,她怎么会
肯呢?
王驼子无奈,只得装作去上班,找了个工友顶替自己,瞒着米香,偷偷请假进
了城。他要到城里去为米香买一些稀罕物来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怎么能
行呢?然而,就在王驼子进城的时候,他所在的瓦房沟煤矿却出了事。由于巷道塌
方,一下子埋在里面六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顶替王驼子的工友。不过,米香却并不
知道王驼子请假进了城。矿上的许多人也都不知道。他们都只当是王驼子也被埋在
了矿井里,所以也通知了米香。
一听说矿上出了事,米香霍地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连衣服扣子都没有来得
及扣严实,披头散发地就跑到了矿上。其他几个工友的家属也都赶到了。虽然营救
工作正在进行,但是,根据既往的惯例和经验,大家都知道,那六个矿工已经没有
生还的可能了。他们被埋在里面已经几个小时,单是闷也被闷死了,哪里还有救呢?
工友们的家属都在呼天抢地地哭号。米香也想哭,却是哭不出来。她等待这一天已
经等得太久了。当这一天突然到来的时候,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不过,她非常
清楚地知道:自己得哭。必须哭。哭得愈伤心愈好。想到即将到手的大笔钞票,想
到皮娃子的一生终于有了依靠,她到底还是没有能够哭出来。只是像傻了一样跌坐
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周围忙碌而又热闹的人群,看着那些号哭不止的女人们。
后来,那些被埋的矿工终于一个一个被从井下带了上来。下去的时候是欢蹦乱
跳的大活人,出来的时候却是一具具僵硬的尸体了。有两个女人哭得晕厥了过去。
然而,令米香意想不到的是,六个遇难的矿工全部带上来了,却不见驼子的尸体。
她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着:驼子呢?我家驼子呢?你们一定要找到他啊。我不
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若是找不到驼子的尸
体,矿上肯不肯赔钱呢?矿上若是硬赖账的话怎么办呢?他们会不会故意把驼子的
尸体藏匿在井下哪个地方呢?反正,少死一个人,矿上就会少赔一份钱。那一刻,
她真想亲自下去把驼子的尸体拎出矿井来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驼子却出现了。驼子是刚刚从城里赶回来的。一听说矿
上出了事,他连家门都没有来得及进就跑到矿上来了。米香正病着,几天都没好好
吃东西了。他担心米香遭受过度的惊吓和刺激病情加重。他要尽快地赶到米香的面
前,让米香知道,他好好地活着。一点事情都没有。
刚刚看到驼子的时候,米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自己是活见了鬼。
当确信无疑面前站着的大活人就是驼子的时候,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气
噎声塞,仿佛连五脏六腑都泣出血来了。驼子看到自己的女人哭死哭活,像个泪人
似的,眼睛便也湿润了。心想:能够有个女人为自己这般地伤心痛哭,哪怕是死,
也值了。
然而,他竟然是好端端地活着,没有死。
驼子觉得:他这一次能够逃生,完全是米香的功劳。若是米香不生病,自己怎
么会平白无故地去县城买东西给她吃呢?他若是不去县城,怎么会请假不上班呢?
他若是去上了班,哪里还有活着的道理呢?米香真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原本该着王驼子死的,就因为他进了一趟城,硬是躲过了那场灾难。米香对这
件事情恨得咬牙切齿。那死掉的六个矿工,每个人的家属都得到了近三十万元的赔
偿,包括那个顶替驼子下井的工友。米香便觉得,那三十万原本应该是自己的,是
该死的驼子把她的三十万偷走了。驼子简直就是个挨千刀的贼。她在心里一遍一遍
地悲叹着:三十万啊,三十万!三十万啊,三十万!眼见得到手的三十万,愣是泡
了汤。这让米香捶胸顿足,简直无法面对。而这一切都是该死的驼子造成的。好长
一段时间里,米香简直见不得驼子在她的眼前出现。一见到驼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却又无从发作。于是,便忍不住一遍遍地责问他:那一天,你到城里去做什么?差
一点没把我吓死!
驼子虽然已经回答过她好几次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再一次回答:你几天没正经
吃东西了。我心疼得慌。想着你是南方人,喜食个鲜物,就去给你买了两只柚子。
驼子没有撒谎。他确确实实为米香买了两只柚子回来。那两只柚子就放在米香
面前的桌子上。碗口那么大,青青绿绿的,像两只生瓜蛋子。米香常常半晌半晌地
盯着那两只柚子发呆。她总是想:若不是这两只柚子的话,三十万块就到手了。算
下来,一只柚子值十五万呢。十五万一只柚子啊,老天爷!她一想起来就要发疯。
一发起疯来就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白白地错过了三十万,米香是真的不甘心啊。如果没有出现这次事故,她也许
对“嫁死”这条路已经不抱信心了。现在,三十万与她迎面相逢而又擦肩而过,使
她又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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