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驼子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从耐火材料厂里下了班以后便去几里外的岭坡上开
荒种树。岭坡是驼子村里的一座荒山。土少石头多,又没有水。种不成庄稼,也派
不上别的用场,一直荒在那里。现在,驼子只要一得闲,就背着把镢头上山了。上
了山以后,又是挖又是刨的。挖成一个坑,又从山下吃力地挑上土来,填在里面。
然后种上树。种上树以后,还要再从山下担水来浇。种活一棵树,不知道要耗费多
少体力和心血。
米香见驼子一有空就弓着腰往山上跑,累得吭哧吭哧的,便不解地问他:种那
些个树做什么呢?不知道几时才能成材。
驼子看看米香,又看看皮娃子,沉默了好久,才说:皮娃子现在才十来岁。再
过一二十年,等皮娃子成人了,这些树就差不多成材了。卖了树,就可以给皮娃子
讨媳妇了。我一个月能种两棵树,一年就能种二十四棵。我今年四十来岁,若是再
种二十年的话,就能种下将近五百棵树。有这几百棵树,将来就算是我死了,你和
皮娃子也都吃喝不愁了。我栽下的都是上好的树种,成材以后,一棵能卖上千块钱
呢。
米香看着驼子弯得像虾米一样的腰,心里一热,眼角就湿了。觉得自己简直不
是个人。一心地盼着他死,等着来拿他的赔命钱。他却一个心眼儿想的全是她和皮
娃子。于是就决定,索性就跟着这个男人过下去吧。走一步,说一步,将来的事情
将来再说。既然是安下心来要跟着驼子过日子了,米香重又在煤矿附近摆了一个豆
花摊子。虽说本小利薄,生意也不怎么样,好歹能挣下几个零花钱,多少能减轻一
些驼子的负担。然而,驼子的树却是种不下去了。
他愈来愈感到自己体力不支,胸部也隐隐地作痛,像是有一团小火在里面灼烧
着似的。以前痛得不怎么厉害,咬咬牙就忍过去了。现在,却是愈来愈忍不下去了。
一痛起来,弄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怎么努力都无法把一担水或是两筐土担上山去
了。怕米香知道了着急上火,驼子也没告诉她。趁着下班后的时间,自己偷偷去了
一趟县城的医院。他原本想,买几片止痛药吃下,只要能忍受得住,不耽误干活就
行。谁知,大夫询问了情况以后,又是验血,又是拍片子的,弄得驼子都有些不耐
烦了。他没有想到,看一个病居然会这般麻烦。折腾了老半天,大夫问他:你是一
个人来的,还是和家属一起来的?驼子答:一个人来的。大夫沉默了好一阵子,最
后躲闪着眼光对他说:你的病暂时还诊断不清,等明天让你的家属来取结果吧。驼
子看看大夫的神色,再听听大夫的口气,就感到了不对劲。于是,壮壮胆子道:大
夫,我是光棍一条,家里没有别的亲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生死由天,我王
驼子什么都不怕。大夫看他一副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样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你患的是肝癌。晚期。驼子望着大夫,良久没有吭声。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以后,
才问道:没治了吧?大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驼子知道,不说话就是
默认。也就是说:自己已经给判了死刑。大夫要驼子住院,驼子拒绝了。大夫要给
驼子开药,驼子也拒绝了。既然注定了要死,还糟蹋那个钱做什么哩?驼子一片药
也没有买,就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走出来以后忽然想:自己虽然被判处了死刑,但,
具体什么时候执行,他还不清楚,于是,又拐回去找到大夫说:大夫,我虽说是光
棍一条,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安排一下。你得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也叫我心里
有数。大夫道:三个月。驼子点点头,向大夫道了谢,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从医院里出来,驼子坐在街边的一个花池旁,就开始盘算了起来。他对自己说
:王驼子啊王驼子,你的命不算坏。讨了房女人做媳妇,还有个白胖小子叫你爹。
这一辈子不亏了!想到米香和皮娃子,驼子禁不住落下了两滴泪。这女人带着个傻
孩子,千里迢迢地来到自己家里,虽说是吃苦受穷,到底没有挨饿受冻。自己撒手
一去,撇下他们孤儿寡母,怎么煎熬下去呢?
驼子算了算,自己一共在山上种下了十八棵树,还都是小孩子胳膊那般粗细的
树苗子。十八棵树苗子能顶上什么用场呢?顶不上用场就得想别的法子了。反正是,
左右高低不能让米香他们娘儿俩作难。登过记,扯过了结婚证,就是自己的女人。
叫过了爹,喊过了爸,就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虽说弯腰驼背,孬好也算是个男人哩。
既然是个男人,就无论如何不能撂下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不管。自己若是活着,任凭
累得吐血,也要让娘儿俩吃饱穿暖。现在,自己却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在三个月
的时间里,怎么才能给米香他们娘儿俩挣下一笔足够生活一辈子的钱来呢?这着着
实实是件令人为难的事情哩。
驼子这么想着,就犯起了愁。一犯起愁来就感到胸部疼痛得更厉害了,像是有
一条小蛇盘踞在里面,一口一口、默不作声地啮咬着自己似的。他一边拿手摩挲着
胸部,一边恨恨地说:咬吧,咬吧。反正已经报废了,再咬也是白搭。
驼子在街边又坐了一阵子,看天色已近黄昏,就开始往回赶。到村里的时候太
阳已经落山了。四周围黑咕隆咚的,只有各家各户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微光,看上
去暖暖的、柔柔的,如同嫩嫩的蛋黄一样,叫人看上一眼就受用到心里去了。直愣
愣地盯着自家窗子里透出的亮光,驼子忍不住又掉下了泪。他站着喘了几口气,把
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加快了步子往家里走去。走到离门口十来步的距离,只听
“咩”的一声叫,皮娃子和小羊羔就一齐奔了过来。皮娃子叫一声“爹”,小羊羔
叫一声“咩”,两个好伙伴都兴奋得手舞足蹈。驼子摸摸皮娃子的头,再摸摸小羊
羔的耳朵,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进屋子里。
饭早早就做好了,放在炉子后面煨着,单等着驼子一回来就吃呢。见他们进来,
米香便开始盛饭。饭是家常便饭: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醋腌红萝卜丝,还有一小
碟四川泡菜。馍是米香亲手蒸的红薯面卷糕,汤是小米稀粥煮地瓜。这些饭菜驼子
已经吃过一千回了,此刻吃到嘴里,他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都甜、都可口。
他是真想一辈子都这么吃下去,直吃到七老八十,直吃到地老天荒啊。可是,他知
道,自己没有这个福分。这饭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想到再有三个月就再也见不到米香,见不到皮娃子,也见不到小羊羔了,驼子
的心里感到一阵锥心刺骨、扯心扯肺的疼痛。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从眼里涌出来,
转身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的窝棚下放着他下窑时穿过的厚帆布工作服,还有挖煤时用过的铁镐。他
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衣服和铁镐,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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