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换了衣服,和工友们一起走进罐笼里,一米一米地往地下挺进的时候,驼子的
心也像绳子一样,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着。他咬了牙,闭了眼,不让自己往上面看,
也不让自己往别处想。
下到井底,从掌子面上往里走,就进了巷道。进了巷道,工友们便四散开来开
始干活。驼子故意紧走了几步,与工友们拉开距离,一个人独自在一个比较小的工
作面上挖起煤来。一边挖,一边观察着工作面的地势。这个工作面他已经留意过好
几回了。他早已选择好了一个角度。他知道,照着那个方向挖,不到一个时辰的工
夫,他就会挖出一个洞来。那里的煤层又虚又厚,松松地浮在那里。把身子钻进洞
里,只要拿煤镐在洞顶上随便扒拉那么几下子,他就会被不露痕迹地埋进煤堆里了。
然后,按照通常的进度,再过一个时辰,等工友们把煤吃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会
发现他。到那时候,他肯定已经命归西天了。把他的尸体带出井外,米香就会得到
一大笔赔偿金。靠着这笔钱,她就会带着皮娃子把日子过下去了。
他知道这样做对矿主来说有些缺德。但,不这样做他又能如何呢?他是真的不
想丢下米香她们母子两个不管啊!
驼子一边按照预期的方案挖着洞,一边想着米香和皮娃子。他知道,此刻,米
香正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织着毛线衣。皮娃子一定在摆弄他的新手枪。小羊羔呢,
肯定正卧在皮娃子的身旁咀嚼萝卜缨子哩。它每动一下,脖子上的铃铛肯定会轻脆
地响一声。驼子真想再听一次那响声,再看一眼她们母子啊。可是,他是真的没有
那个福分了!他的肝部生了癌,他的躯壳已经是一堆废物了。此刻,在他挖着煤的
时候,他感到胸部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那疼痛使得他双腿发软,两手颤抖。他勉
强地撑持着往里挖。每挖一下,米香和皮娃子的影子都会交替地在他的眼前出现一
次。在想象中,他们的面孔亲切而又安详,姣好如天上的圆月。他叫一声米香,挖
一镐煤。再叫一声米香,再挖一镐煤。一个多时辰以后,那个预期中的洞已经基本
成形了。他把身子钻进洞里试了一下,不深不浅恰恰好。如果洞顶的煤按照设想的
方案往下落,刚刚可以掩埋住他的头和胸部而暴露出他的腿脚,这样工友们就可以
顺利地拖出他的尸体来了。
不过,在进行最后一个动作以前,他还是犹豫了好一阵子。他是真的不想死在
这黑暗幽深的井底之下啊。他想穿上米香织的毛线衣,死在米香温暖的怀抱里。可
是,想到米香和皮娃子的后半生,他还是狠狠地咬了一下牙。
在这最后的时刻里,他还想到了矿主杨有成。他知道,自己死了以后,杨有成
无论如何都要破费一笔钱了。他在心里说:杨矿长,我王驼子对不住你了。你就权
当自己多养了个女人吧。我王驼子来生再替你干活!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王驼子环顾一下四周,在心里最后叫了一声米香!然后就
举起铁镐在洞顶扒拉起来。洞顶的煤原本就虚虚地支撑在那里,王驼子的镐头刚一
触到它们,洞顶便坍塌了。大块大块的煤核和着煤面子排山倒海一般轰然而下,眨
眼的工夫就把王驼子掩埋住了。
米香做梦都没有想到:王驼子到底还是死在了矿井下。
王驼子上班走了以后,米香忽然意识到,他有些怪怪的,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儿。不年不节的,他却买了一大堆吃的穿的回来。吃饭的时候,神态看上去心事重
重。临出门的时候,更是神色恍惚。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不成?
米香这样想着就开始翻他的东西。翻了半天,终于在他的一件衬衣口袋里翻出
了驼子的诊断书。知道驼子得了绝症,米香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整整几个时辰没有
动弹。
她是铁了心要跟驼子过日子的,为什么这日子偏偏就过不成了呢?驼子可真是
个苦命的人啊!等干完了这一班回来,再也不让他去耐火材料厂上班,也不让他再
去种树了。自己要热茶热饭,好好地侍候侍候他。他对他们娘儿俩真的是不薄啊。
为什么好人总是得不到好报呢?米香一边想着,一边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倒在
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透亮,就传来了驼子的死讯。得知驼子死在了矿井下,
而且这次事故只死了驼子一个人,米香的心里便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
驼子临死还在替她和皮娃子作打算呢。驼子可真是个难得的好丈夫啊。自己这一辈
子怕是再难遇到这样的男人了。能够跟驼子夫妻一场,也算值了。遗憾的是,自己
没能替他生下个一男半女来。在这一刻里,米香恨死了自己。但,一切都无可挽回
了。
按照米香的意见,王驼子的尸体被埋葬在几里外的岭坡上。岭坡上有王驼子为
他们娘儿俩种下的二十四棵树。那些树已经有扁担那么粗了。一棵棵青枝绿叶的。
王驼子“百天”的时候,米香包了一大盘子羊肉饺子,来给王驼子上坟。饺子
摆在王驼子的坟前,像一个一个金元宝。皮娃子看看盘子里的饺子,再看看米香。
问道:妈,我爹躲在土里做什么?
米香答:他累了。在睡觉。
皮娃子说:爹,吃饭啦。
然后,便拿起饺子来,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种在坟堆上。坟堆上的土还是新的,
有嫩嫩的小草芽冒出来,像驼子脸上新长出的胡楂儿。那些饺子看上去又像是土里
长出来的耳朵一样。驼子生前种下的那些树肃立在坟堆旁,仿佛也在为驼子默默地
志哀。微风拂过,树叶子细微地颤动着,发出瑟瑟的低吟,仿佛是驼子在轻轻地叫
着:米香,米香。米香一手揽着皮娃子,一手牵着小羊羔。小羊羔已经长大了许多,
它一边晃动着脖子上的铃铛,一边伸出嫩嫩的舌头来,轻轻地舔着树干。米香忽然
就觉得:小羊羔和这些树都是有灵性的。它们都是她和驼子的孩子。她对树说:你
们好好守着驼子吧。我得走了。
几天以后,米香带着皮娃子和小羊羔回她的家乡去了。杨家洼煤矿赔了驼子二
十六万元,她一分都没有去领取。那笔钱便一直挂在煤矿的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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