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还差五分两点时,徐明祥果然领来一个看上去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介绍说此人就是徐浮安。
我三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人,我也在旁边打量此人。徐浮安身材不高,不胖
不瘦,外表好像显得有些木讷,但又透着几分山里人的机灵,说话时喜欢看人的脸
色。我三哥问他一些个人的情况,他说眼下开一个小饭馆,以前是种地的。
三哥又问他去过省城吗,他马上说去过去过,不过时间很早了。我三哥又问他,
大约是哪年。他想了想说,好像是八年前吧。
我看见三哥轻舒一口气,看来时间倒是对得上,接着又问徐浮安去省城见谁。
徐浮安说,是个老革命,在省城是个官。
叫什么?
徐浮安说,叫徐小孩。
这时,徐明祥又插话说,他昨天晚上查了一些老干部写的回忆录,那个火暴脾
气的人,他查出来了,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徐小孩。又解释说,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不知为什么昨天死活就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
徐小孩就是我父亲!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名字。后来参加了解放军,解放后进了
城他才改的名字,叫徐胜利。我三哥没有说徐小孩改名字的事,而是继续称谓徐小
孩。看得出,徐浮安和徐明祥只知道“徐小孩”,不知道“徐胜利”。
我三哥面色平静地让徐浮安讲一讲在省城见到徐小孩后的具体情况,还有找徐
小孩有什么事情。可徐浮安却犹豫说,好多年了,记不清楚了。我三哥说你年纪不
大,忘性倒不小。徐浮安赶紧补充说当时是一个亲戚领他去的,但那个亲戚已经死
了。
是这样呀。我三哥沉吟着,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我以为三哥会直问父亲老宅的事情,但他没有。他好像要继续验证什么,让徐
浮安讲一讲他所知道的事情。我发现,在我三哥和徐浮安对话的时候,徐明祥始终
注意观察我三哥的表情,他似乎看出了什么。
徐明祥对徐浮安说,你知道多少,就都讲出来。不着急,慢慢讲。
徐浮安朝徐明祥点点头,然后开始讲起来。他说他的老爹爹就是当年团练的创
办人郑财主,我三哥很疑惑,说那你为什么姓徐,他说解放后老爹爹被镇压,他改
了奶奶的姓。
接着,徐浮安说了一件事,把我和我三哥都说惊了。他说他奶奶是他老爹爹的
第三房太太,姓徐,叫徐黄芽,但是后来村上人都叫她黄芽儿,出嫁时只有十五岁,
而当初黄芽儿爹妈给她定的娃娃亲就是徐小孩。
这的确是一个惊人的消息。尽管迟来了几十年,但是,久远的父亲似乎已经开
始朝我们走来,父亲过去的经历开始凸现在我们眼前。
黄芽儿出身贫寒,小时候又黑又瘦,极不显眼,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像换
了一个人,皮肤白,眉眼俏,身段儿美,成了远近闻名的漂亮的姑娘,而且还能歌
善舞。
大别山人喜欢唱歌,有山歌、茶歌、秧歌、牧歌、门歌,还有几千种小调,人
们在劳作的时候,累了就相互对歌儿。比如采茶的时候,有女人在东山上唱:三月
摘茶茶树青,奴在屋里绣手巾。两头绣的茶三朵,中间绣的采茶人。西山上立刻就
会有小伙子应:四月摘茶茶成堆,卖茶进城把茶背。翻山越岭走得快,心儿还在紧
紧催。
大别山人也喜欢跳舞,有十把小扇舞、十二月梳舞、打五扇舞,还有一种舞蹈
最奇特,叫鸽鸫理窝舞。鸽鸫俗称秧鸡,是栖在秧田里的一种候鸟,它叫声清脆,
农民们都把它的叫声,看作是丰收的兆头。这种舞蹈跳起来,就像鸟儿飞翔一样。
黄芽儿远近一带美得出了名,她唱歌儿好听,舞跳得好看,而她的名字,更是
代表了对女孩的一种赞美。黄芽儿本是一道很有名的茶叶,源于唐朝,到了明清两
朝,已经列为贡品,是一道齿颊留香、甘泽润喉的千年名茶。
我和三哥听到这些,都立刻联想到父亲死前为什么要决定把骨灰葬到家乡大别
山,还有他生前与我母亲感情不和,以及他那两次的情感风波,这一切难道真的和
这个山间美人黄芽儿有关?
徐浮安讲,黄芽儿虽说长在贫寒人家,但她长相俊俏,所以媒婆踏破门,但她
父母死守着当年指腹为亲的诺言,都给推掉了,单等着徐小孩来迎娶。后来郑财主
看上了她,黄芽儿才就此没有了退路。
最初,郑财主托人说媒,黄芽儿的爹娘当然不想让女儿去给一个大了三十多岁
的男人做三房。日子再苦,也不能委屈了女儿,于是婉转地回绝了郑财主。郑财主
对黄芽儿喜欢得不得了,非娶不可,他威胁黄芽儿的爹娘,如果把黄芽儿嫁给当了
赤卫军的徐小孩,她就是“红匪”的匪婆,到时,要把他们一家拉出去枪毙了。黄
芽儿的爹娘连惊带吓,一齐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郑财主见机,又掏腰包给黄
芽儿的爹娘治病,最后软硬兼施,终于把黄芽儿娶进了门。
徐小孩听到了消息从外村赶回来时,黄芽儿已经上了郑财主的花轿。
黄芽儿的婚礼,是当时枝蚜关十几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场婚礼。四吹——笙、箫、
笛、管,四打——抬锣、大锣、大镲、鼓,全都用上了,还从县城请来了一个“倒
七戏”(也就是后来的庐剧)的戏班,演了三天的大戏。
就在婚礼当天的后半夜,当参加婚宴的人散去后,徐小孩就和许多电影里的情
节一样,腰别着锋利的牛角尖刀,翻墙跳进了郑家,想一刀结果郑财主,救出黄芽
儿。但是狡猾的郑财主早有防备,他暗中布置好了人,徐小孩刚翻过院墙,就被郑
家的家仆和两个扛“汉阳造”的小保队的人抓住了。
后院里掌上了松明火把,郑财主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屋门大开,黄芽儿坐在
旁边的一个凳子上,旁边站着两个丫环,死命按着新过门的脸色惨白的三太太。徐
小孩被吊在院里的一棵桂花树上,剥光了衣服,小保队的人用枪托,家仆们用木棒,
一顿狂打。徐小孩挣扎着,不住口地骂,淡黄色的花叶像雨一样地落下来,落在徐
小孩的身上、地上。当时已是深秋季节,满院子里都飘着桂花的香气。徐小孩流出
的血,很快就凝结在身上,在火把映照下,徐小孩仿佛一块悬吊着的黑红色的琥珀。
无论黄芽儿怎么哀求放人,郑财主纹丝不动;黄芽儿下跪、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郑财主眼睛都不屑一扫;最后黄芽儿哭得昏死了过去,他才叫人停住毒打。郑财主
叫人把血肉模糊的徐小孩架到一间杂物房,派人看守,说转天一早送给国军领赏。
徐小孩已经昏死过去了,看守他的两个家仆,料他也不会跑走,就把门别上,
呼呼地睡起了大觉。但是第二天,徐小孩不见了。他是怎么跑走的?院门紧锁,石
墙有两人多高,没有人帮助他,他肯定自己跑不了。郑财主怀疑是黄芽儿在其中做
了手脚,因为那个大院里只有黄芽儿有救人的可能,但是黄芽儿死不承认。郑财主
也找不着证据,因为那天晚上郑财主睡得很沉。白天又是婚礼,晚上又是忙着设计
抓捕徐小孩,他早已是心神俱累,再加上终于如愿得到黄芽儿,夜晚在新房又不惜
体力地狠要黄芽儿,所以他是太累了,那晚就是有人把他抬出屋他都醒不了,他怎
么也想不起来黄芽儿后半夜是否出过屋。再加上新婚的郑财主正宠着黄芽儿,对黄
芽儿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只好吓唬说,一旦要是查实是她放走了赤匪,绝轻饶不
了她。
我三哥充满了疑惑,徐小孩受了那么重的伤,而黄芽儿又是一个瘦弱单薄的十
五岁女孩,她是怎么把徐小孩救走的呢?
徐浮安说,怎么救走的,谁也不知道。但肯定就是她救的,是她后来自己说的。
可是细节她从来不对别人说。过去的事也没人问了,谁还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感兴趣?
我也陷入思索,无法想象出那个过去了六十多年的大山中深秋的夜晚,两个年
轻男女,不,是两个孩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历史的讲述,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傍晚。我三哥说要请他们吃
饭,边吃边谈,为了抓紧时间,吃完饭后,再到宾馆继续。见徐浮安瞅徐明祥,我
三哥就笑着对徐明祥说,钱一人一份,二百块钱一分不会少。徐浮安不好意思咧嘴
笑,小声地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三哥一挥手,走,吃饭去,然后回过身,对徐浮安说,就到你家开的那个饭
馆去,给我们吃点儿当地风味。
徐浮安又瞅徐明祥,这时我三哥已经走出了屋门。我看见徐明样用眼色示意徐
浮安,他们俩这才一起走出去。徐浮安总是看徐明祥眼色行事,我感觉这里面有事,
但又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
枝岈关的夏季,晚上凉风习习,风中带着涩涩的青草香味儿。不知道从哪里传
来山泉流淌的声音,不大不小,仿佛有谁在远处弹着古筝。点点灯光在树木缝隙中
闪烁着,夜晚显得魅惑和诡异起来。许多游客走在山坡路上,有的在散步,有的在
欣赏山中夜景。他们穿着鲜艳而时尚的衣服,在夜晚的大别山,倒也特别吻合,好
像没有一点隔阂。那一刻,我突然又想起了父亲,我不知道三哥想没想,反正我来
到枝岈关,看见什么场景,都立刻会联想起彼时父亲在做着什么。
徐浮安的饭店不大,倒也十分干净。他老婆非常热情地迎出来,她个子不高,
但非常结实,她把我们让到一张及至膝盖的圆桌前,圆桌四周有几个小圆凳。我三
哥肚子大,瞅着小圆凳直皱眉头。徐浮安说,今天吃吊锅,这是大别山一带最独特
的风味了。我三哥坐下来,试了试,也还可以。
吊锅,就是从房顶上下垂一个竹竿,竹竿下端有一个特别怪巧的机关,把吊锅
挂上去,手一按那个机关,就可以将吊锅上下调整。桌面上有一个火盆,正好对着
吊锅。
我三哥一上来就在桌面上放下一千块钱。徐浮安愣住了,表情有些激动,连说
用不了这么多,您给得太多了。徐明祥也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比徐浮安老练,他看
了一眼徐浮安,似乎是要他接受。徐浮安拿起钱,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又用手按了
按,这才连说谢谢。这场景被我看见了,觉得他们俩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我三哥
抽着烟,兴奋着,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吊锅里放着山鸡、野蘑、山猪肉,还有说不上来的各种山珍海味,味道奇香无
比。我们喝的是米酒;徐浮安说是自家酿造的,喝一口,果然味道不俗。徐明祥和
徐浮安不断地向我三哥和我敬酒。我三哥酒量很大,喝了不少,他们俩也喝了不少。
于是酒桌上特别热闹,徐明祥和徐浮安的话也比刚才明显地增多。
徐浮安用手指着徐明祥说,你的老爹爹太坏了,当年总是坑我们家的钱。徐明
祥又说徐浮安,没有我家老爹爹,你家老爹爹的家财早让土匪抢了。两个人都不断
地指责对方,语气强硬,但却面带笑容。
我三哥问他们,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枝岈关。两个人说是的,从没有离
开过,而且他们的父辈也都没有离开过枝蚜关。他们还说,无论是小保队白军的后
代,还是赤卫军红军的后代,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往哪里走,都是大山,出不去的。
我三哥还是不明白,上辈人那么大的仇恨,赤卫军和小保队打得如此惨烈,难
道对后代的人就没有一点儿影响吗?
徐明祥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徐浮安说,就是有仇恨的话,又能怎样?喝的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水,我家浇完
田他家浇,都在一条路上走着,过去的就过去吧,再找寻过去,就是自己和自己过
不去,才不犯那个傻呢。
我看见三哥愣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徐浮安像是喝多了,他从吊锅里夹上一块肉,像一个耳朵的形
状。他举着“耳朵”说,要说仇恨,红和白仇恨大着呢,解不开又能怎的?就说这
“耳朵”吧。
徐浮安又讲起来。当年大部红军离开大别山以后,当地反动武装特别猖獗。小
保队和白军对赤卫军和留下来的红军特别凶狠,当时放出狂言,割下红军和赤卫军
的一只耳朵,赏大洋两块。听说不到半年,光是枝岈关的小保队,就有了一箩筐的
耳朵。
徐浮安说听他奶奶讲,那一箩筐的耳朵就放在小保队的大院里,吓人呀。没人
敢凑前,就连饿极了的野狗都远远地躲着那箩筐,不敢靠过去。隔着那筐百步以内,
就是把牲畜们往前赶,它们也绝不往前再迈一步。
徐明祥也说,当时就连伤病员抓着了也要杀掉。杀掉前,还要挖眼睛、掏心。
有一次,在一块水稻田里,一下子就砍死了十几个红军伤病员,把稻田里的水都染
红了。后来听老辈人说,那块稻田里长出来的稻子,都是红颜色的。白军还曾经抓
住过女红军,有十几个人,每人都一百大洋卖到了城里窑子,有的是几个人糟蹋一
个。那些女红军年岁都不大呀,还都是女娃子。
我三哥问,那徐小孩呢,他面对着这样的残暴,做什么了?
徐浮安说,听我奶奶讲,徐小孩站在山上朝天喊,不把那些割耳朵的恶魔们全
杀光,他永远不会放下枪。
有一天夜里,已经当了赤卫军队长的徐小孩,带人袭击了小保队,杀死了三个
小保队员,把那一筐的耳朵抢走了,后来听说埋在了山上,还在埋的地方种了松树。
那时候大别山一带只有少量的红军,大部队都去北边打仗了,留下来的打仗的都是
红军伤兵和赤卫军,而且赤卫军战士大部分都是十七八岁,有的只有十四五岁。怎
么说呢?就是一群孩子,再加上枪支不好,弹药不足,所以只能打游击。徐小孩带
着人,一天都没停过和白军、小保队打仗。那时候一到晚上总能听到枪声,小保队
的人也被打死不少。他们怕徐小孩,可就是抓不住他。
我三哥问徐浮安,你奶奶黄芽儿还活着吗?徐浮安说八年前就死了。我和三哥
都一愣,问徐浮安去省城,是否是在他奶奶去世之后,徐浮安想了想,说是的。我
三哥再问,你家中还有其他年岁大的长辈吗?
我三哥说想见一见。但徐浮安却望向徐明祥,徐明祥打岔,然后说起别的事,
说要给我三哥唱当地情歌。
我三哥说他现在不想听什么歌,就是想让他们找一找上岁数的老人,他要当面
问一些问题。两个人对一下眼神儿,说不认识。看我三哥不高兴了,才勉强答应了。
说是明天要带一个叫老八叔的来,他是万事通,全知道。三哥问他们为什么不早说,
徐明祥吭哧着,借酒装醉也不解释,仍举杯劝酒。我三哥掉下脸说,不喝了,累了,
回宾馆,明天再说。
回到宾馆,我对三哥说这两个人好像在耍鬼把戏。三哥说他早看出来了,那个
徐浮安肯定是假的,是个冒牌货,什么事一说到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事,他总要想
一会儿,怕说错了。可不管徐浮安是真是假,只要能帮我们找到老宅就行,他们不
就是为了钱吗?给他们。
过了一会儿,三哥把手机打开,打了一个电话。三哥打电话,喜欢直着身子,
而且面容严肃,像一个正在指挥打仗的首长一样。他不说话,只是听对方说,只是
嗯嗯着听,好半天才放下电话,然后又关掉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我说,时间来不及了,最晚后天我们就得回去。我心里
一沉,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三哥摇摇头;手一挥,说反正是麻烦的事。接着好像
是对我说,又像对他自己讲,明天把一切都挑明吧,也没必要再瞒着了,那个徐明
祥鬼精着呢,他现在什么都明白。
三哥好像太累了,他仰躺在床上,声音很远地说,咱爹过去不容易呀!赤卫军,
不就是儿童团吗?都是一群孩子呀!再看现在的孩子,唉!过了工会儿,他又说,
其实我是真想听他们多给咱讲一讲爹过去的事情,我听不够呀。
三哥问我,你说咱爹,那时也是不到二十岁呀,就带兵打仗了,面对刀枪,那
么男子汉,你说当年要是咱们俩,能像爹那样吗?
我说,这不好比吧。
三哥说,不是不好比,是不敢比!你说爹他怎么从来不跟咱们说这些事呢?大
别山,枝蚜关,我们应该早来呀。
我说,那就多待几天吧,哥,什么事非要提前回去不可,多待两天吧。我也是
想多知道一点儿咱爹的事,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了。你说呢?
很少叹气的三哥又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我发现他非常感慨,同时也发
现,现在三哥想要更多了解父亲的心情,与他想要快点儿找到父亲老宅的心情是一
样的。
还好,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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