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转天上午,徐明祥果然把老八叔带来了。他介绍着身旁的老人说老八叔已经七
十岁了,过去的事情特别清楚,有什么就问他吧。我和三哥看着这个老八叔,他个
子不高,脸特别黑,头发已经花白,眼泡又红又肿;但他神态举止很沉稳,没有山
里人的胆怯,一看就是一个很有阅历与身份的人。
可是徐浮安没有出现,他是应该来的,可是他没有来。我三哥也没有问,他只
是例行地招呼老八叔人座,然后让我沏茶,摆出一副恭请老八叔的架势。
老八叔很客气,他坐下,寒喧尸番后,不时把目光在我与三哥身上扫来扫去。
三哥喝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老八叔,是否认识当年一个叫徐小孩的赤卫军,
后来当了解放军,还在此地剿过匪。老八叔立刻说,他小的时候亲跟见过大名鼎鼎
的徐小孩。我三哥直来直去,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徐小孩的儿子,是来找老宅的。
正如我三哥所预料的那样,徐明祥听我三哥说后,没有一点儿惊讶的表情,那
样子真的已经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
老八叔说,你家老宅我知道。
我三哥说,既然知道,那现在就走吧,去看老宅。
老八叔说,现在不能去。我三哥大惑不解。老八叔解释说,你爹过去的宅子,
现在是小学校,孩子们放假了,锁着门,不让进。
我三哥更糊涂,现在不让进,中午就让进了?
老八叔嘿嘿一笑,我有个熟人,他中午在,咱们中午去。
我三哥立刻说,那也好,那您就再给我讲一讲我爹过去的事吧。
老八叔朝我三哥挑起大拇指,乖乖,你爹是个英雄呀,老人家现在还……
我三哥说,已经去世多年了。
老八叔哎了一声,对我三哥说,你是英雄的后代呀。乖乖。
老八叔说再早前的事,他都是听说,可抗日期间的事,那可都是他亲眼所见。
他就讲一讲他亲眼所见的事。
老八叔告诉我们,抗日期间,日本人占领了省缄,也到过大别山的其他一些山
区,但是没有来过枝岈关;因为这里离着省城太远了,而且地势险峻,全是山路,
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日本人不敢来。
日本人不敢来,但是好多国民党的大官都跑到枝岈关来了,都到这里避难来了。
大官们一来,枝蚜关热闹了。不长时间,这个原本不大的山村,又来了许多山里人
从没有见过的人,比如烫着爆炸头穿旗袍的女人,戴墨镜拿纸扇的贩卖鸦片的人,
还有贩卖枪支弹药的人,把小山区搅得乌烟瘴气。
这时的徐小孩已经参加了共产党,当了游击队的队长。
那时共产党的游击队真是太不容易了。他们打日本,国民党军队打他们,他们
是腹背两面受敌。这时徐仁易已当上了国民党的上校团长,带着二百多人的队伍,
专和共产党游击队作对。
徐小孩的队伍和徐仁易的队伍经常交火,双方都恨不能一下子打败对方,但还
是游击队势单力薄。徐仁易靠着枪多钱多人多,再加上心狠手辣,老百姓们怕他们
恨他们,但又不敢得罪他们。对游击队,他们同情,不敢明面帮,背地里也不敢帮,
因为一旦被徐仁易他们知道,那是要杀人的。所以游击队当时特别艰难。
老八叔在说徐仁易这些“坏话”的时候,徐明祥坐在旁边坦然地听着,没有一
点儿不自然。
老八叔说,有一次两个游击队员受伤在山脚歇息,胆小而又贪财的山民报告了
徐仁易,被徐仁易指派的人抓住了,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关押在郑财主的大院
里,徐小孩带人营救,没有成功,他本人也被抓了。当时郑财主没在村里,到省城
看病去了。徐仁易叫人把徐小孩捆成肉粽子,就在准备第二天要活埋时,又是黄芽
儿在夜里,用酒把看守的士兵灌醉,把徐小孩放走了。黄芽儿又救了徐小孩一命。
徐仁易发现是黄芽儿放走了徐小孩,大怒。这时郑财主也回来了,也是恼羞成怒,
用皮鞭把黄芽儿抽得伤痕累累,还逼问她第一次是不是也是她放走的徐小孩。黄芽
儿勇敢地承认了,痛骂郑财主夺了她的身子,但夺不走她的心。她的心是永远向着
徐小孩的,她永远是徐小孩的人。郑财主妒火中烧;后来徐仁易竟用大砍刀砍掉了
黄芽儿的右脚!
我三哥转脸对徐明祥特别激动地说,你爷爷够狠的,要是遇上了我,我非得把
你爷爷杀了!
我三哥又逼问一句,我爹和你爷爷势不两立,你说咱俩怎么办吧?
徐明祥无所谓,并且笑起来。他说,枝岈关的人,上辈人杀杀砍砍的,那是他
们的事。后辈人现在生活在一起,没人记仇。你是大地方的人,咋比我们还小心眼
呢?
我发火了,说,这不是心眼大小的问题,什么事都应该有个说法,起码不该这
样糊涂。
徐明样张大无辜的眼睛说,不糊涂又怎么办?难道还要把我老爹爹从坟里拉出
来给你们认个错?
我气愤至极,站起来,端起手里的茶水泼向徐明祥。茶水泼了他一脸一身,徐
明祥只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他擦着脸,跟我三哥说,我不和你弟弟斗气,
他还小。
我三哥假装斥责我,但是都没站起来。我发现他是赞赏我的举动的,假如我要
是打了徐明祥,他可能更高兴。我看出来,三哥比我还生气,他不过是在压着火罢
了。但他还是要教训一下徐明祥。他说,你没有办法选择你爷爷,可是你应该有办
法选择你自己。我看着你说你爷爷时那兴奋的样子,我就来气,从心里来气。
我三哥用手指点着徐明祥,徐明祥不敢吭一声。我不知道是我三哥的身块吓住
他,还是他的奔驰车和手里大把的钱。反正接下来,我看见徐明祥就好像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一样,笑着一张脸,迎着我三哥。我从心里看不起他,我知道,就为了从
我三哥手里拿到更多的好处,他可能什么都能忍受。但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么
些年他心里难道就真的对上辈人的杀杀砍砍都不记仇了?无所谓了?心眼儿这张筛
子大得能过石子?
我看看他那张被我泼过的脸,心里想不可能!他现在也许是恨死我们哥俩儿了,
这恨可能是双重的——他既恨我们是徐小孩的后代,又恨我们比他有地位也有钱,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敢流露出来而已。
中午的时候,我三哥开着他的奔驰车,在老八叔和徐明祥的带领下,去那所小
学校。
门卫和老八叔打着招呼,拉开大门,放我们的车进去。下车前,三哥给了徐明
祥和老八叔一人二百,说这是一会儿让他们俩吃饭的钱。两个人双手拿了,相互瞅
瞅,连说谢谢。三哥站在校园中央,四处看着。学校的操场不小,很破旧,全是土
地。周边的教室看上去得有很多年历史了,屋顶上长满了蒿草,风吹草动,寂静无
声。整个校园像是刮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一样,到处弥漫着呛鼻子的土味儿。
我三哥问徐明祥,枝蚜关有几所小学?
徐明祥说,就这一所。
我三哥问他,是在这儿教书吗?
徐明祥说,在另一个镇的小学。
我三哥说,是不是枝岈关的小学校穷,你才去的外面?
徐明祥低头不说话。
我三哥又问,盖宾馆哪来的钱?再说这镇上好多新房呀,怎么就不能把小学校
翻盖一下?
徐明祥说,那些宾馆商店都是招商引资的钱,小学校怎么招商呀?再说游客来,
谁看学校呀,不过最近听说镇上在研究盖新学校的事,可那是领导的事。
我三哥没说话,在校园操场上走。徐明祥凑上来说,您那车的两个车轱辘,都
比这学校值钱。老八叔听了,“乖乖”了一声,我说咋跟坐船一样呢,原来这值钱
呀!
三哥命令我们都上车坐着去,或是到别处待会儿,他想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一走。
徐明祥和老八叔立刻躲到边上,然后两个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我倚在车上,远远地
看着三哥。我看见三哥肥胖的身体在无人的土操场上来回地走,时而低着头,时而
仰着头,仿佛一个石碾在乎整着操场。离着老远看他,我才突然发现,其实在我们
兄弟四人中,五官和性格最像父亲的就是三哥。以前就像,现在更像。三哥和父亲
彼此相恨,可他却最像父亲。要是他再瘦下来,就是活脱脱的父亲了……三哥在操
场上走着,偶尔猫下腰,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土地。我想他可能在寻找我家的老宅,
可是这么大的一块地,他怎么能认出哪块是呢?
来到枝蚜关的这两天里,我发现三哥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傻了,变得没有了
主意,变得很冲动,一点儿都不像我原来那个很有头脑很有主见很沉稳的三哥了。
来枝岈关前我心中的疑问,重又出现,三哥这次来,真的就仅是为了寻找爹的老宅
吗?还有,他要在老宅的地下安葬父亲的骨灰,还要建坟,还要立碑,可这是学校
的操场,在这里安葬父亲,眼下看来,显然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下一步,他该怎么办?
下午,三哥对我说,这两天来,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觉得过去对不住爹,真是
对不住。
三哥很激动地说,爹要是活着,我就让他打,怎么打,我都不跑;就是打死我,
我也不跑。
我问他为什么。
三哥说,爹这一辈子可是出生入死,当年是郑财主那样的人把爹的幸福给毁了
;后来,解放了,他又栽在女人脚下。
三哥又说,我想为爹做点儿事。至于怎么做,我在想。
事情总是突然会发生一些变化,就像我想不到自己会来枝岈关一样。
当天晚上,已经是十一点了,我和三哥正准备睡觉,突然有人敲门。隔着房门
一问,回应者是个女性,听声音还很年轻。我和三哥都面面相觑。我心想,这么晚
了谁还能来找我们呢,何况还是千个陌生的女人。
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很瘦,
举止得体,目光沉静,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山村里的人。她自报姓名,说她叫徐菊
梅。我三哥说不认识。她说,你是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你是徐胜利的儿子。我
和三哥都吃惊不小。这是我们来到枝岈关这两天来,第一个说出我父亲第二个名字
的人。徐明祥他们都知道我父亲叫徐小孩,但是都不知道后来改叫徐胜利。
我三哥急忙把她让进屋来,问她有什么事情。
徐菊梅进屋后,还没落座就说,你们见到的徐浮安和老八叔,都是冒牌货,是
假的。那个老八叔还不到六十岁,根本不是七十岁。还有那个徐浮安,更是冒充的
了,是徐明祥找来的替身。真正的徐浮安早病死了,现在要是活着的话,该是六十
岁了。
最后这句话,把三哥和我都吓得一激灵。我三哥问她,你又怎么能证明你说的
话就是真的?徐菊梅说信不信,由你们,那几个人给你们说的事,是真的,因为徐
小孩的事情,老一辈枝岈关的人都知道,年轻的也听老辈人说过。那是一个英雄,
在大别山地区谁不知道呀?但是他们谁又知道徐小孩后来改叫了徐胜利?
我三哥不由得点了点头。
徐菊梅接着说,只有我知道你爹后来的名字,所以你要相信我的话。
我三哥问,那你想要说什么,想要做什么?
徐菊梅说,我就是想,让你不要受骗,我看不下你们被别人骗。还有,因为…
…因为,我们俩有关系。
我和三哥都糊涂了,让她快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
年轻的徐菊梅,说起话来成熟得像个中年女人。徐菊梅的姥姥就是当年的黄芽
儿。黄芽儿共生了两个女儿。徐菊梅的母亲是黄芽儿最小的女儿。原来当年徐浮安
到省城找我父亲,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当时十几岁的徐菊梅。徐浮安是徐菊梅
的堂舅。他们是在黄芽儿去世后不久去的省城,应该说那次行动是执行她姥姥黄芽
儿的遗嘱。
我三哥问她当年去省城找我父亲,到底有什么事。徐菊梅说是通知一声姥姥去
世的消息,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去送一只银脚镯。这是她姥姥临死前唯一
的请求。
我三哥瞪大眼睛,吃惊地让她说说关于那只银脚镯的事。
原来那只银脚镯是我父亲当年送给黄芽儿的,也算是一个定情物,黄芽儿一直
戴着。从我父亲送她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摘下过。后来只剩下一只脚的黄芽儿,一
直把另一只银脚镯藏在身上。黄芽儿把那副银脚镯看得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徐菊梅说,姥姥是戴着一只银脚镯躺进棺木里的。临终前,姥姥拿出那只藏了
几十年的脚镯,让我们交还给徐小孩,姥姥说到了地下,活着的时候身体缺少的部
件会自己长出来的,她要在地下等着徐小孩把那只镯子再给她戴在那只脚上。
徐菊梅还说,当年姥姥被砍掉脚时,她堂舅徐浮安就在现场。
徐浮安在带她去省城找我父亲徐胜利的路上,曾给她讲了当时黄芽儿被砍脚的
情景。当时气极败坏的郑财主闭着眼举着大刀就要向黄芽儿的脚砍,说是一辈子也
让她走不了路,离不开郑家大院,帮不了那个赤匪。尽管他举起了刀,但还是下不
了手,毕竟黄芽儿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徐仁易见状,让人把郑财主搀到了前院,随
后他举起来大砍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挥了下去。刀下落的力量太大了,黄
芽儿的脚和脚镯都飞了起来,但是黄芽儿没有去看她的脚,而是像只鹰一样,身子
一跃而起,一下子抓住了那只脚镯,她双手紧抓着脚镯,还没有落到地上,人就疼
昏了过去。后来,郑财主知道了那副脚镯的来历,就逼着她扔掉。但是黄芽儿发誓,
要是敢动她的脚镯,她就立刻撞死。可能郑财主见黄芽儿已经没有了一只脚,动了
侧隐之心,对这件事也就没再过问。
徐菊梅还说我父亲徐胜利去招待所看她和她的堂舅,当他见到那只银脚镯时,
双手哆嗦着一把抓过来,紧紧攥进了手里,像孩子一样把手贴在心口处,然后就开
始落泪。徐菊梅说,老人只是落泪,一句话也不说。既不问过去的事,也没有问黄
芽儿死后的情况。他只是无声地哭,一直哭,也不擦眼泪,就那么任泪水一直流着。
我和三哥都无法想象父亲落泪时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从没有看到父亲落过泪。
父亲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但他一辈子没有表达过温情,他表达的都是愤怒,他把
温情埋在了心底。其实母亲去世后,父亲也是一个人独坐在屋里,两天没有吃饭。
想必在那独坐的两天里,他也为母亲哭过,只是我们都没有看见。是的,在那一年
里,黄芽儿和我母亲相继去世,现在推算,大约前后也就相差两三个月吧。现在想
起来,从那以后,直到父亲去世,在那两年的时间里,应该说父亲是变了一个人似
的。他很少暴怒了,只是一句话不说,好像没有了嘴。本来父亲身体还是不错的,
后来就每况愈下,他的死应该也和郁闷有关吧,也和黄芽儿与我母亲的离去有关吧。
三哥问我见没见到过那只银脚镯。我说没见过,一次都没见过。
三哥自语着,这个老头呀,把它藏哪儿去了呢?他怎么什么事都能装在心里不
讲呢?他到底要讲给谁呀?
屋里特别压抑,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
后来徐菊梅说,我知道你们这次来,是要找你家老宅,可你们也不想一想,几
十年了,怎么可能还有呢?知道你家老宅的老人们都没了,再说你爹那个时候又不
是大户,穷人家的房子哪里有什么根基呀。
接着徐菊梅又说出了我们的爷爷奶奶的情况。
徐小孩参加赤卫军,尤其是在当了队长,为了给牺牲的赤卫军战士报仇,带人
打死了小保队的人以后,徐仁易就以“红匪”之名,一把大火烧了徐小孩的家,把
徐小孩的爹妈还有哥哥和嫂子全家绑了,放在一个大竹篓里,沉了潭。一共四口人,
全被活活地淹死了。徐小孩知道后,大病了一场,闭着眼,躺在山上的草窝棚里,
不吃不喝,发高烧好多天;后来眼看人就不行了,坟坑都挖好了。可是就在一个大
雨的早晨,他却突然退烧了,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靠着大树,硬是举起了
枪。
我们爷爷奶奶的情况,研究红色史的徐明祥肯定知道,那个“徐浮安”也会知
道,还有那个装作七十岁的老八叔,他们不会不知道,但是他们都没有说。他们不
是像他们讲得那样,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们还是有所顾虑的,他们还是害
怕的。害怕我和三哥会对他们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
那天晚上,徐菊梅待到很晚,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一点儿陌生感,似乎很早就熟
悉一样。我们说了很多的话,但始终没有离开过去,没有离开枝岈关,也没有离开
大别山。
徐菊梅感慨地说,大别山不像别的地方,那才真叫残酷呀。就在那个巴掌大的
地方,打得血肉横飞呀!
一九四八年,解放军打下枝岈关后,大部队开走,只留下六个人,一个排长,
五个战士,发动群众,维护刚刚建立的革命政权。那时候徐仁易上了山,又变成了
土匪,群众怕土匪,怕徐仁易。他们杀人不眨眼呀!由于当时解放军的力量太弱了,
徐仁易下山袭击,打死了三个战士,排长和两名战士被抓。重又夺回枝岈关生杀大
权的徐仁易,把男女老少召集起来开大会,当着乡亲们的面,把三个解放军绑到地
边上枪杀了。每个解放军的身上都挨了几十枪,人都给打烂了;后来血水流到地里,
原本刚成形的玉米一夜间齐刷刷地爆出了穗儿,像顶着红缨帽的战士似的怒视着天,
一片火红呀。到了晚上,有人就听到玉米地里传出杀呀杀呀的喊声。后来大别山一
带传说这是红军显灵了。不久又从村里传出来,说解放军是神军,徐仁易那帮匪徒
早晚得让解放军给消灭了。
果不其然,转过年来,徐小孩随刘邓大军某部回到家乡剿匪,很快匪徒们死的
死抓的抓,最后已经光杆一个人的徐仁易躲到山洞两个多月不敢下山。在这期间,
徐小孩始终不下山,带着战士们,昼夜寻找。后来他固执地让所有人都下山,他要
一个人留在山上,他放出话,一定要单枪匹马把徐仁易抓到。那时已经是冬天了,
枝蚜关下起了大雪,多年没有见过的大雪,山路全部被封,根本上不去山,山下的
人就着急,可是又没有办法。山大呀,上哪儿找去,只有等着。
大约二十多天以后,徐仁易还就真被徐小孩一个人抓住了。他一个人愣是把徐
仁易捆起来,麻绳一道挨着一道,徐仁易被捆得密密实实的,只露着一张脸。徐小
孩在后面拿枪押着。人们当时都认不出来徐小孩了,他瘦了许多,一脸的胡须,头
发乱成了鸡窝,脸上都是血道子,血凝结在脸上,身上的棉袄都翻出了花,腿也一
瘸一拐的。要知道徐仁易比徐小孩高半头,而且也壮实,徐小孩是怎么把他制服的
呢?这一切他没有向别人说过,别人问他,他也不说,谁问都不说。
后来把徐仁易押到省城,公判后枪毙了。徐小孩尽管立了功,但是也受到了批
评,犯了自由主义作风。后来徐小孩随部队紧急开拔走了。临走时,徐小孩和黄芽
儿都没有见一面。从那以后,徐小孩没有再回过枝岈关,两个人也就再也没有机会
见面了。
徐菊梅对我三哥说,关于你爹的好多事,我都是听我姥姥说的。我姥姥说起你
爹时,就像小女孩一样,脸红红的,眼睛里装满了幸福。可当我问她解放初剿匪时
徐小孩就在枝岈关,两个人是有机会见面的,可为什么就没有见面呢?我姥姥只是
抹眼泪,什么也不说。
徐菊梅叹口气,他们那代人就是这样,把什么都埋在心里。
后来徐菊梅临走时,像个长辈一样,对我和三哥说,你们这次来,是来看你们
的老宅,说明你们是孝子;凡是孝子,都是好人。可就是别被坏人骗了。现在好多
人都钻在钱眼儿里了,人心变了,要防着点呀。不管咋说,你们的爹和我姥姥……
后来徐菊梅说不下去了,扭过身,推开门,什么也不说,快步离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我三哥也是发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
抽烟,一根儿接一根儿,屋里呛得睁不开眼睛。
后来三哥突然大哭起来。他哭得伤心、委屈、愤怒,接着他坐了起来,我看见
他的大白胖身子,就像一个四处漏水的巨大的水桶,哗哗地往下流,流得浑身都是
泪。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三哥哭成了这个样子。
哭完,三哥终于告诉了我他来枝岈关的真正原因。
原来,三哥动用了几亿资金,建造市里一座最高的楼。可是工程启动之初,地
基下陷。他一方面与监理公司找建筑工程院专业人员测查原因,一方面拿钱“疏通”
各职权部门,想让工程不停工;同时他还找了一位新加坡的占卜高手卜算阴阳。那
位占卜师推算出,三哥只有将去世六年的父亲的骨灰重新安葬在故乡老宅的地基下,
在上面再立一座石碑,同时石碑四周不能有遮挡物,这样他所谋求的事才能成功。
对卜算深信不疑的三哥,于是带我前来大别山。三哥是人在大别山,心其实还是在
惦记着他那座楼,于是那天三哥开了手机,往公司打了电话,得知那座地基不稳的
楼,政府方面开始出面干预了,已经停工。于是,他这才决定要提前回去。
三哥说,谁骗我?是我先骗了爹,骗了枝岈关!接着抓住了我的手,说,这次
来,我不是也骗了你吗!
三哥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发誓一样地说,我一定要为枝岈关人做点儿事!为
了爹,为了黄芽儿,也为了这片土地。真的,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了,什
么都难以打动我了,可以说我的心都长了一层厚厚的硬茧了,眼睛也他* 的不会流
泪了——现在,是大别山、是枝岈关让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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