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罗思德拔牙后第一次以自费的名义去溪水湾酒楼消费。
罗思德今天请孙女青青吃饭。青青是罗思德老儿子的女儿,正在读初中一年级。
青青的父亲出差多日,母亲一早去了天津办事,青青的中午饭只能到爷爷家里
解决了,而一早就去了医院的罗思德老伴,刚才从医院打来电话,说是老姐妹的病
重了,她不能回来做午饭了,让罗思德领着青青出去吃饭店。
等青青放学回来这段时间里,罗思德为去哪里吃午饭没少费脑子,临了决定去
溪水湾酒楼。照说吃一顿便饭,在小区门口随便找一家饭店就行,不必绕远去溪水
湾,罗思德之所以舍近求远,意图在于借场面验验自己的拔牙心态究竟到了什么份
儿上。
溪水湾酒楼的红火,可以说是能源局食客的嘴巴咀嚼出来的。那一刻,罗恩德
稍有不安地问自己,等会儿领着孙女去溪水湾,自己还能大大方方把头抬起来吗?
就算头抬起来了,那舌头较不较劲儿?到时别被什么人的一粒唾沫星子就给点了死
穴。
想到这里,罗思德眉头紧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张已经摘去了主任风光的面孔,
到时想要在熟人面前不红不白,这火候还真是不好把握。再就是看人下菜碟的女老
板和那些服务员,还能像从前那样把拔牙的自己当回事吗?
思绪岔道、跑偏,罗思德脸色生锈,眼神也恍惚起来。他求助似的捏着下巴,
眯缝眼睛,踱开了碎步,在无声中细致感受身体各个部位的反应,打算搞明白究竟
是哪儿要打退堂鼓?什么地方会出现泄气孔?还行,异常没出来,他身体各部位的
真实感觉都没有串皮,先前那几种多虑没能赢下他的初始打算。
罗思德到底不是纸糊的草扎的,脚底下这就踩到根了,身子挺稳当了,他扩胸
松快了一下,转着头,搭眼一觑对面墙上的石英钟,从腹内抽出一口长气,举了双
手拢在一起,搓几把麻木的脸。
罗恩德和孙女打的去了溪水湾酒楼。
在酒楼外的人行道上,罗思德忍不住回了一次头,愣是把六层高的能源局机关
大楼,掠抢般吞进眼里,上身轻轻颤了一下。
罗主任,欢迎您光临。酒楼门口的迎宾小姐说,躬身拉开一扇玻璃门。
罗思德就像从前那样,背着手,脸微笑,点头往里走。
大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二十几张桌子,有一多半已经给人占了。罗恩德目光
四下巡视,没拣到脸熟人,一时间心里滋味怪异,不知他是在庆幸,还是在惋惜。
服务员小黄打着招呼走过来。
眼孔里平添几分敏感的罗恩德,从小黄脸上没发现不开面的表情,就没话找话
问小黄老板在没在,小黄说老板去了分店。
罗恩德说,小黄啊,今天就我们爷孙俩,你在大厅里,随便安排一张小桌就行
了。
小黄道,罗主任,看来今天是没机会为您服务了,我正在后面忙呢。
罗思德当然知道小黄说的后面是什么地方,就是他都熟悉的包间。
小黄在罗思德打愣这个工夫里,喊来了服务员小梅,把罗思德交了出去。罗思
德瞅着瘦瘦的小梅,眼生,一问才知她刚来没几天。
小梅把这爷孙俩安排到了靠里的十二号桌。
坐下来,罗思德让青青点菜,青青说,我吃什么都行。
罗思德端详着孙女说,爷爷怎么觉得青青今天的情绪不高呢?
青青懒散地说,疲劳,学习累的呗。
罗思德笑笑,拿起桌上的菜谱。
罗思德从菜谱上抬起目光时,劲没使正,拔过头了,目光忽悠蹿出去,嗖嗖飞
到那边卫生间门口,撞到一副眼镜上。
戴这副眼镜的人是局计划处的汤科长,罗思德今天遇见了第一个熟人。距离不
近,隔几张桌子过话,不大合适,罗思德这么想着就抬起右手,打算拿肢体语言打
招呼。
哪知眼镜片后面的两束目光,这时透过镜片在罗思德脸上一抹,就匆匆游走了。
罗思德一脸意外,那只已经举过头顶,但是没来得及挥动的手臂挺得似一根断
树杈。
青青嘟着嘴,歪着头,两条皱皱巴巴的目光,一会儿在爷爷脸上绕罔,一会儿
顺着爷爷的肩胛骨往下滑行。
叫小梅的服务员,也一直在偷窥罗思德的脸。
罗思德在溪水湾酒楼里,就这样被局机关大楼里的熟人,蔫悄悄地躲闪了一把。
不过罗思德心里没结死疙瘩,脸上也没有碰了软钉子下不来台的表情,倒是格
外称赞自己刚才的拔牙心态,正是因为主动出击的缘故,才使得现实身份和社会地
位原本都比自己占优的汤科长,一下子变得气短了,什么都不是了,欠我多少钱似
的,灰溜溜避开了。
唉,小汤啊小汤,你这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呢?面对一个不能把你怎么着的拔
牙干部,你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这不是找罪受吗?回我罗思德一个打招呼的手势,
难道你那只手就能残废了?
想到这里,罗思德实在不忍心往下琢磨了,因为他觉得汤科长可怜,值得好好
同情。
爷爷,你造型哪?青青怪声怪气地说。
罗思德回过神来,镇静地看了青青一眼,然后不露心迹地点菜。
溪水凤爪、香酥乳鸽、甜三丁。罗思德故意提高嗓门儿,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
表情,有模有样。他翻过一页菜谱,念道,原汁扇贝、芙蓉嘎鱼。再翻过一页,念
道,松仁玉米、铁板牛柳……
爷爷!青青打断他的话,吃惊地说,爷爷,就咱俩呀,你点这么多,能吃完吗?
罗思德手中的菜谱一晃,一双格外发亮的眼睛从菜谱上端露出来,看着孙女,
问,多吗青青?
青青显然觉出了爷爷反常,就小心翼翼地说,七个啦爷爷。
罗思德呵呵一笑,噢,都七个了?
青青抿着嘴,点点头。
罗思德拔拔腰说,那就多尝尝嘛。
罗思德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点菜,并非是想在溪水湾这个老地方充阔佬;摆
谱儿,或是跟什么人过不去,而是想到了餐后要打几个有实力的包,亲身体验一下
打包回家的感觉。
在这之前,罗思德还没有打过包。
两片嘴唇半天没开缝的小梅,这时插话说,是多了点,先生。
罗思德沉吟过后说,算了,七个就七个吧。青青,告诉爷爷,想喝点什么?
青青脱口道,太子奶。
罗思德扬起头,对小梅说,好,太子奶一个,给我来一瓶青岛纯生啤酒。
现在把主食也定一下吧。小梅低头说。
主食……罗思德看着孙女。
青青接过话说,两碗米饭就行。
小梅下单子去了,青青靠在椅背上,抱着头,转动着眼珠问,爷爷,今天是不
是有人给咱们埋单呀?
罗思德觉得孙女的这个想法不是个小想法,就坚定地摇摇头,有板有眼地说,
没有,爷爷今天掏自己的腰包请青青吃饭。
刚上来两个凉菜,罗思德就跟孙女举杯了。
第二道热菜上来时,罗思德看到局办一群人,嘻嘻哈哈从后面走出来。秦副主
任在总台那儿签了单,转过身子时,罗思德觉得他朝自己看了一眼,心里的热气就
上升了几度,紧忙侧身招手。
秦副主任点着一根烟,跟总台内的收银小姐招招手,挂一脸笑,晃晃悠悠走出
了溪水湾。
老秦啊,这是又喝忽悠了。罗思德端起酒杯,自言自语,刚刚因某种兴奋而耸
起的肩头落下来。
爷爷,你快吃呀!青青用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说,这么多菜,你不使劲儿吃,
怎么办啊?
打包!罗思德不假思索地说。
青青挤眉弄眼说,哟,爷爷也学会打包了,爷爷去年还反对奶奶打包呢。
罗思德呷口酒,不把青青当大人的口吻道,去年呀,爷爷观念守旧,今年爷爷
进步了。
青青把一条牛柳送进嘴里,表情夸张地嚼着。
落肚的半瓶啤酒,在罗思德脸上制造出了红晕,这种现象在过去是不多见的。
几条松动的牙缝又来找事了,罗思德取来牙签,遮挡着剔起来。
青青喝了一口太子奶,眼神直直地瞅着剔牙的爷爷。等爷爷把手上的活做完,
青青往前探着身子问,爷爷,人们为什么管你们这些回家待着的人叫拔牙?
青青的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不说,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心里不备的罗思德,
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迷惘地盯住青青的小脸,半天才找到应付的词,说道,岁数
大了,牙松动了,那就拔牙呗。青青嘿嘿一笑,挑着眼皮说,才不是呢。我听我班
同学说,拔牙的意思,就是虎口拔牙!
罗思德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僵。他在拔牙前,在机关大楼里还从未听
谁把拔牙的意思,具体到虎口上。罗思德想,虎口,虎口指的是什么呢?局机关大
楼?还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他本能地瞟了一眼孙女,心里紧巴巴的。
青青一看爷爷一副没电的样子,脸上就没了较真儿的兴趣,扬起头来,泄气地
望着房顶。
这之后一段时间里,罗思德不知为什么老走神,直到青青的两只手掌,连续在
肚皮上拍出噗噗的响声,他才意识到孙女吃好了。
爷爷你有心事。青青盯着爷爷说。
罗思德叹口气,眨了一下眼,抓起一张面巾纸,擦擦嘴,含含糊糊地说,爷爷
老了,吃不动了。
青青的嘴唇不再动了,但目光还在爷爷脸上画问号。
罗思德回头招呼小梅过来打包、结账。
小梅拿着塑料袋和一次性餐盒过来。
小梅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吞吐着问,是要……都打包吗先生?
罗思德瞥了青青一眼,青青这时扭着身子,两只手搭在椅子背上,目光在门口
那儿闲转呢。
罗恩德耸了一下肩头,收回来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桌子上,几乎是把每一盘菜,
都细细地瞧了一遍,然后不无感慨地说,能打的,都打了。噢,对了,这个和这个,
并一下,还有这两道菜,我看合到一起,也是可以的。
一看小梅打包的手法,就知道她是个新手,包打得磨磨唧唧,甚至还用手去捡
掉在餐盒外的凤爪。
好在这一幕青青没有看见,好在看见了这一幕的罗思德没往心里去,此时打包
回家的心愿,能让他把过去百分之百看不顺眼的事都覆盖掉。
多少钱呀小姑娘?罗思德问,掏出钱包。
小梅看着账单说,一共是二百三十六块钱,先生。
钱包刚一打开,几张粉红色的溪水湾酒楼优惠卡,就跳进罗思德眼里。这几张
优惠卡是女老板在他吃送行宴那天给他的。
罗思德感觉到了什么,一抬眼,发现青青正在打量自己,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
下,接着脑子一转,就改变了吃优惠卡折扣的主意,把那几张粉红色的优惠卡拦腰
折一下,塞进钱包的一个夹层里,顺手抽出三张百元大票递给小梅。
青青站起来,朝着打好的包伸出右手。
罗思德心里一热,孙女这个无声的动作让他感动。
小梅回来了,把三百块钱往桌子上一放,说,先生,你的账已经有人结了。
罗思德心里纳闷,往下他就想起了汤科长,猜测是不是汤科长觉得过意不去了,
这才暗中拿大方往回找感情。
是计划处汤科长结的吗?罗思德问。
小梅嗫嚅道,这个,我不大清楚。
罗思德没再说什么,起身来到总台,问替他结账的人是不是汤科长,对方说不
是汤科长,是宣传部的冯部长,冯部长已经走了。
罗思德心里刚犯别扭,就被他及时制止了。
在过去的岁月里,罗思德与冯部长的关系一直吃紧,原因是那一年在分新处长
楼时,他们在排名这个敏感的问题上红过脸,去年底在一次工作协调会上,二人还
当着几位局领导的面吵了一架。
冯部长今天偷摸埋单的意图,罗思德一眼就看穿了,不就是想拿二百来块钱寒
碜人嘛!
罗思德禁不住一笑,心说冯部长啁冯部长,这一回你算是看走眼了,花钱买不
到笑话了,现在的罗恩德,已经不是在位时处处跟你叫板顶牛的那个罗主任了,我
现在是拔牙的人了,无官一身轻,无责一身净,甭说你这个小把戏伤不到我自尊,
就算你当我面,拿公款拿支票,啪啪扇我嘴巴子,我都不会在乎。
这人啊,只有到了手无寸铁的时候,才能找到看清人世、看清官场、看清你我
他恩恩怨怨的最佳视角!
罗思德拿起放在台面上的三百块钱,掖进裤兜,回头接过青青手里的白色塑料
包,清了一下嗓子说,青青,咱们走吧。
在路边等出租车时,青青瞟了罗思德一眼,抄着手说,哼,爷爷还说自己掏腰
包呢,我一想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罗思德没跟孙女就这个问题理论,嘿嘿一笑了事。
青青又说,其实爷爷那会儿一说来溪水湾,我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谁不知道
溪水湾是你们的点儿。
罗思德的舌头还是不往外弹字,满面笑容地拍拍孙女的头,那样子要多慈祥有
多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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