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戈因此表示怀疑。她问连加峰是不是早有预谋,吓走祝景山留下她?连加峰
说他没这么大胆。他对领导一向都“是是是,对对对”。不过他确实感到备受刺激,
因为陈戈说他言而无信。在看到陈戈满面惆怅回望拉萨时他才突发奇想,提出建议
的。
“如果祝局长挺得住,就不用说了。”
他说他还有一个担心,就怕陈戈找他算账,因为欺骗。陈戈刚抵拉萨时,他声
称无法安排去看那座山,是因为时已深秋,前往珠穆朗玛峰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
这是一句谎话。再过一小段时间,可能确实如他所说,这条路走不动了,但是这几
天依旧可行。陈戈只要打一个电话就能核实。此刻在西藏,游客愿意出足够的价钱,
就可以自己租一部,或者几个人合租一部越野车前往珠峰。有旅行社在处理类似业
务。当然,一路颇多艰辛,游客们还需要有足够的勇气,当个好汉并不容易。
这都是后话。
那天在贡嘎机场,陈戈最终决定留下来。其中一个主要因素是祝景山情况大有
好转。说也奇怪,进了机场贵宾室后,不待登机离开,祝景山的感觉已经好了许多,
可能因为心理负担有所减轻。他让陈戈自己拿主意,说他的身体不会有问题,到成
都后什么都好安排,陈戈不必操心。连加峰的建议可以考虑。如果陈戈真想在拉萨
看几天,就留下来吧。只是别跑远了。
“就这两三天,哪跑得远。”陈戈摇头,“大昭寺八廓街,拉萨附近转转吧。”
祝景山对连加峰说:“那么要继续麻烦你小连了。”
连加峰说祝局长放心。这一次没安排好,他一定将功补过。
“我知道责任重大。”他说,“保证安全第一,保证陈参谋准时返回成都。”
于是劳燕分飞。
送走祝景山,出机场上越野车,连加峰在前排助手位上坐好,回头看了陈戈一
眼,陈戈目光炯炯,也盯着他。
连加峰说:“咱们走吧。”陈戈问上哪去?连加峰反问:“你说呢?”陈戈说,
从现在算起,找最便捷的路线,用最短的时间,到那儿去,行吗?连加峰说,差不
多是极限运动了。很艰难的。陈戈即大笑出声道:“走吧。”
“去哪呢?”
“你那座山。”
连加峰也笑,朗诵道:“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他们想到了一块,默契得真像是早有预谋。他们没回拉萨,从一个三岔口折转
西进,立刻踏上前往日喀则的道路。
这一段路程相当漫长,比料想的还要艰难。
连加峰没去过珠峰。雪域高原土地辽阔,从连加峰那个县到珠峰隔了几个地区,
粗略估一下,少说一千二三百公里的路程。距离如此漫长,加上珠峰那般偏远,确
实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得有特殊机遇。在藏工作,常有内地重要客人到来,免不了
要陪同参观,都是看几处名胜古迹,转一转八廓街,感受一下藏地独特风情,买一
包藏红花几盒虫草,最多加一幅唐卡,要一顶藏式毡帽,这就差不多了。很少有客
人想去珠峰。对大多数人而言那过于遥远,梦幻般不太真实,而且费时费钱费劲,
到那干吗呢?连加峰的“好汉”论听来不过玩笑言辞,如祝景山所说叫“瞎掰”,
除他自己外还会有谁当真?像陈戈这样在意,不辞辛劳执著想去的还真是很少。去
年夏天,本省电视台派两位记者来西藏采访援藏干部,到了连加峰这个县。这两个
人比较特别,采访中说起他们很想去珠峰拍一组镜头,不知道怎么能去?连加峰心
里的念头一下子上来了。他也没多说,当即打电话找人,想方设法为记者们联络。
费尽力气,传回的信息很沮丧:因骤雨突降,从定日通往珠峰的公路数段塌方,这
些日子无法通行。
因此这回是首访。没到过,一些情况心里没数。问题不光他没到过,驾驶员丹
巴也没到过珠峰。他送客人到过日喀则。旅行者游历后藏,通常就走到日喀则。
连加峰说:“咱们不靠经验,靠地图。不按别人的走法,得有创新。”
他研究过这一段路程。从拉萨到日喀则,通常要安排一天时间。从日喀则到定
日再到珠峰还得一天,来回四天,中途不逗留,这差不多是最短的行期。可他们没
有这么多时间。连加峰考虑了一个缩短行期的三天行动方案,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
同时必须在驾驶员体力许可之内。三天里,第一天得猛跑,不在日喀则停留,直接
赶到定日。第二天从定日出发奔珠峰,到达后略事停留,即归返,当晚必须赶到日
喀则。这样第三天可以从容一点,看看扎什伦布寺,然后返回拉萨。
这么跑值得吗?有必要吗?为了在那座山下停留一小会儿,看上几眼,狂跑三
千里,来回三昼夜,筋疲力尽。学陈戈祝景山的京腔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不管算什么事,他们已经踏上行程。丹巴开的三菱越野车车况很好,是县委书
记的座车,近日书记到北京学习,连加峰特地调用这车,以保证陈戈祝景山在西藏
的活动。驾驶员丹巴年轻,身体好,稳重憨厚,任劳任怨,几乎无话,尤其是车开
得好,技术一流,最靠得住。西藏地质情况千变万化,路况格外复杂,出门行路,
特别是往珠峰这样的长途旅行,好车和好驾驶员最为重要。
但是需要连加峰操心的不仅是车和司机。
他们沿国道318线前进,公路线路多依山傍水,不时与雅江及其支流相缠,
时而穿越高山峡谷,时而行进卵石河滩。越野车越过一段凿于悬崖峭壁的路线后,
忽然掉进一段遍布石砾的河谷,路面几乎不存,不知是毁于洪水还是修路改线,车
辆只能沿河滩上的旧车辙缓慢爬行。一路天高地阔,风马旗玛尼堆不断可见,唯人
烟稀少。
车行中,连加峰接到一个特别的电话,一顿严厉斥责突如其来,自天而降。
“连加峰你说的什么话?谁把你扔到雅江里了?”
连加峰在电话这头赔笑,连说刘专员别急,张局长告到你那里了?那就一句气
话,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过了,回头我还找他商量的。
“踏勘那天看那棵树,差点掉水里去,所以一急起来就那么说了。”连加峰道,
“没关系,领导放心,我会跟张局长说清楚。”
“你是没事找事怎么搞?”
连加峰极力解释,讲路的情况,自己的考虑,踏勘的过程,树的状态。那人听
了一会儿,用一句话把他打断:“干吗为一棵树纠缠不休?有必要吗?”
“刘专员可以去看看,一定也会舍不得的。”
“该砍就砍了,不就一棵树嘛。”那人说,“你不在县里,跑哪去了?”
连加峰说他在拉萨,有事情。
“马上回来,去跟张局长当面解释,告诉他就按他的意见办。张局长的关系要
特别注意,别闹僵了,明白吗?”
“明白。我这就赶回去,会处理好的。”连加峰说,“树的问题我会跟他具体
商量,刘专员你不必操心。”
电话中断。他们的车进入一个山谷,无信号覆盖。
陈戈在后排笑了起来。忍不住。电话里的对话她听到了,那位刘专员嗓门不小,
连加峰手机的音量又调得很大。
“连副书记可怜哪。”她说。
连加峰也笑,挺无奈。他告诉陈戈,打来电话的这人是地区常务副专员,同时
也是本省援藏干部,原为省发改委副主任,两年前作为本省领队,带连加峰他们这
批干部到西藏来,因此他才会这么凶。要是当地领导,人家还比较客气。交通局在
地区地位很重要,需要张局长配合的事情很多,前些时候曾发生过一点不愉快,此
刻刘专员特别不希望相关干部跟他搞僵。
“你跟他怎么说?这就调头回去?”陈戈问。
连加峰说陈参谋放心,他说到做到,天塌下来不调头,好汉当定了。
“那你怎么办?给张局长打电话,丢掉那棵树?”
他说不行,他绝对不会丢掉那棵树。领导在气头上,只能先顺着是是是,对对
对。回头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总能想到办法。
他们继续前进。半小时后车驶上一片开阔区域,连加峰看手机屏幕显示,有信
号。他即回头喊陈戈。陈戈正在打盹。她非常困,进藏以来,由于祝景山折腾,接
连两个晚上她都没能睡好,路上一晃,便在车里迷糊瞌睡。
“快醒醒,起来!陈参谋!”
什么事呢?打电话。连加峰让陈戈赶紧找祝景山:“这时该到成都了。”
陈戈说:“你操心的还真多啊。”
她挺不高兴,因为困得难受,刚刚睡着。连加峰却坚持,说你还是赶紧打电话,
没准儿车一拐弯又没信号了。祝局长找不到会着急的,别让他全西藏到处发通缉令。
陈戈没应话,但是打开了手机。一挂就通。祝景山果然已经到达,正在车里往
成都市区走。他情绪不错,说身体情况很好,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陈戈你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陈戈说,“手机快没电了,晚上我跟你联系吧。”
她把手机关掉,自嘲道:“挺好玩儿的嘛。这什么事儿?隐瞒真相,擅自私奔?”
连加峰也开玩笑,说性质恐怕没那么严重。责任他负,最多算是拐骗幼女吧。
“以为你是谁?”陈戈说,“拐骗得了?”
连加峰说总是可以试试的。他坦白交代,有两步拐骗计划,第一步先把武警少
校陈戈拐骗到珠峰,第二步再把她拐骗到他那个地区和县里。他正考虑怎么拉她跟
刘专员见一次面,然后当场给易广主任打一个电话。该专员遭受的冲击肯定有如炸
弹。
陈戈大笑,说明白了,这回不是为一条路,是为路边的一棵树。那叫什么?巨
柏?其实并不巨大。连加峰这么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公然坦白,然后还能公然实施
拐骗?
连加峰也笑,说如果真能得逞,他可能就得上军事法庭了。
陈戈说连副书记不是军人,敬个礼都不对,哪有资格。
他们竭力赶路。下午三点半钟才停在路边一个小饭馆里吃午饭,以当地时区论,
也是够晚的了。小饭馆是一对四川年轻夫妇开的,位于一个山坡处,傍着公路,路
坡下就是雅江。有一条小溪从山坡流过,穿过公路涵洞注入江中。饭店开在溪潭边,
用木柱网绳圈起一片清澈溪水,里边有鱼游来游去,供前来吃鱼的顾客挑选。连加
峰说高原水冷,这里的鱼特别鲜美,跟海鲜风味大不一样,陈参谋可以一试。他在
溪边挑了两条活鱼,让老板捞出来,一蒸一煮,再炒两个菜下饭。驾驶员丹巴不吃
鱼,给他点了青椒炒牛肉。等菜期间,陈戈在溪旁拍了几张照片,天蓝水净,五彩
经幡猎猎翻飞于山巅,色彩鲜活,画面很好,陈戈很满意。
匆匆吃完饭,三人上车,继续赶路。
半小时后连加峰不行了。他说:“丹巴你快给找个地方。”
那时他们已经越过日喀则,行进于后藏高原,这里天高地阔,看上去比较平坦,
不像河谷地带陡峭,坡坡坎坎。忽然要找个有遮蔽的地方倒不容易,驾驶员丹巴知
道连加峰等不及了,即把车停在路坡,连加峰快步冲下车,跑入坡下一排柳树后边。
他拉肚子。挺难受。他知道可能是吃鱼吃坏了,刚才催得太急,鱼像是没煮透。
鱼汤里放的佐料可能也有问题,味儿有点怪。
回到车上他就吃药。车上备有喇叭丸和矿泉水。陈戈笑话说:“弄走祝局长,
连副书记自己也不行了?”连加峰苦着脸道,前天晚上吃藏餐,图人家生牛肉酱好
吃,超水平发挥了。哪知道一碗生肉一直都在肚子里,消化不了,不舒服了两天,
以为慢慢就好,却不行,现在出来凑热闹了。
他没敢说鱼,怕陈戈反应敏感。可惜没用。二十来分钟后,轮到陈戈不行了。
这人很硬,不说。可能由于军旅训练,“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加上年
轻女性,类似事情难以启齿。也许她以为扛一扛就可以过去,肚子痛得不行,一味
咬紧牙关忍着。这种事哪里忍得住。连加峰听到后头忽有异常响动,像是呻吟。扭
头一看,陈戈斜靠着座椅,脸色发白,身子发抖,头上有汗珠。他立刻就明白怎么
回事。
“丹巴,快停车。”
陈戈不再抵抗。她下了车,可能因为疼痛剧烈,动作格外缓慢。连加峰跳下车
想帮她一把,被她一掌推开。
“没事。你走开。”
她独自往坡下走。这种时候她也绝不失态,不像刚才连加峰跑得野兔子似的。
毕竟大家闺秀,军中巾帼,看得出走得挺痛苦,却依然努力挺拔。
连加峰提心吊胆。幸好没事,不一会儿她回来了。
“我敢说跟生牛肉酱没有关系。”她显得疲惫,却还故作轻松。
那时情况尚可。连加峰没敢大意,要她吃药。陈戈不吃,说不痛了,没问题。
连加峰没放过她,非让她吃不可,说陈参谋还想当好汉,没想打道回府吧?陈戈一
听讲得这么严重,只能客随主便。
她也吃喇叭丸。连加峰推荐,说他试过几回,这玩意儿好用。哪想人跟人确实
不一样,连加峰可以,陈戈不行。十几分钟后她又开始发抖,不得不再次停车找地
儿,请连副书记耐心等待,容她独自处理。
这一次改吃氟派酸,加倍剂量。她没再反对,用矿泉水送服。但是也没撑多久,
半个多小时后她又一次下车。这一次比较麻烦,近处无遮无拦,远处地形稍稍隆起,
有几丛枯枝灌木。地面高低不平,她走过去,步履蹒跚。连加峰在车上等了好长一
阵,没见她动静,不放心了,跳下车寻踪而去,一路呼喊,问她怎么样了,竟没应。
连加峰着急,跑步上前,只见她倒在地上,已经昏迷。
连加峰把她扛回公路。陈戈个小,不是祝景山那种块头,对连加峰也是沉重负
担,高原上自己走路尚且气喘,不用说再背上百十斤。通常情况下连加峰对付不了,
那时候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扛了就走。走近公路时丹巴看到了,跳下车跑来帮忙,
连加峰已经走不动了。最后一段路丹巴扛着一个,拉着一个,把他们弄回车上。
他们让陈戈吸氧。她醒了过来。
这时天色将暮,高原寒意逼人。连加峰问陈戈感觉怎么样?撑得住吗?要不要
调头,到日喀则上医院?陈戈哑着嗓子说没事,走吧。
她在路上又下了两次车。天已经黑了,夜幕四合,星空低垂,寒冷的原野极其
空旷,她已不必也无力走远。幸好没再倒地,腹泻也没再发展,渐渐止住。由于体
力不支,后来一路她都是半昏半醒。晚九点半左右,车过一个小镇,她的手机响了,
难得她还能接电话,一共说了五句话:“还行。没事。你怎么样。再说吧。我困了。”
连加峰估计她接的是祝景山的电话。这种状态下,她居然能强使自己听起来并无太
大异常。丢掉手机后她立刻又昏睡过去。
坚持到晚上十点半,他们终于到了白坝,有零散民居出现在路旁,一面十分醒
目的公路路牌跳入越野车大灯的光圈里,标示公路前方往中尼边界,珠峰大本营前
方左转,右侧岔道通往定日县城。有一座珠峰宾馆就在附近。
第一天的旅途至此结束。陈戈被连加峰搀进客房,倒在床上即人事不省。
凌晨时分她醒过一次,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压着
她的羽绒大衣。屋里静悄悄的,灯亮着,照着床边的连加峰。他把原来摆在墙角的
沙发推到床边,斜靠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件军大衣。他没敢躺下,半坐半靠,守护
放在陈戈床头的一支氧气钢瓶,一边打瞌睡。她看到他缩成一团,像是很冷。
然后她又昏睡,那一瞥有如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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