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米香是硬被月花拉到派出所的。派出所里许多人在那里打扫卫生,院子里到处
都给泼得湿漉漉的。过了春节,又过了十五,而且二月二也已经过了,各单位都是
重整旗鼓的样子,但未必会有多少事,只有打扫卫生,内容也只是扫院子擦玻璃,
还有就是有两个人在收拾花池,花池里那两株腊梅,花已经干枯了,却硬是不落,
还有一点点黄颜色,让人们想它们香时的芬芳。米香被带到楼下一进门的一间屋子
里。派出所的李民警看米香的脸色那样难看,忙让米香坐下,还端过一杯水来,米
香的手指已经给大夫包了起来,白白的一团纱布,里边的血现在已经又洇了出来。
米香用一只手托着被培绍剪掉一小截小拇指的另一只手,身子在不停地抖。李民警
先问米香什么事?月花便马上在一边愤愤地说光天化日下有人用剪刀剪了米香的手
指。李民警吓了一跳,说这还了得?是不是抢你手上的金戒指?是不是又是那些外
来的民工?李民警说自己当了二十年的政协委员,提案不知做了有多少次,每次都
是为了镇里的人民着想,要镇上为了治安不要再雇用外地民工,可提案交上去总不
见有什么动静下来,过些日子,四月底,又要开会了。李民警说他这次还要写这样
的提案,要镇上驱逐外地民工。
“要不你帮着解开纱布让我看看?”李民警对月花说。
米香便忍不住“唉哟”起来,两脚疼得直跺地,她让月花轻一些,月花看着她,
倒张着手不敢解了。
“剪下多长一截?”李民警说不解也可以,里边的伤口可能是给血粘住了。
米香就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米香只是哭,嘴里却没有话,两只脚又跺地。
“你别总是哭,总是哭,你这样子要哭到哪年哪月?”月花说,到了这里你什
么也不要怕,这里是派出所,未必他培绍敢一跳两跳再跳到这里来闹事,敢把李民
警的手指也铰下一截去。月花这么一说,李民警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培绍
打米香在这个小镇子里是有了名的。李民警便说:“原来不是那些民工干的?我还
以为是那些民工,培绍打你,他为什么?你们怎么总是打打闹闹?你俩真是一台戏。”
“你对李民警说,你快说。”月花对米香说。
米香只是哭,把脸向着另一边墙壁,那边桌上有一盆干掉了的杜鹃花,花干了,
颜色还在,说紫不紫,说红不红,远看还有那么点点好看,近看却难看。
“他头一夜是不是刚刚打过你?”月花要引导米香把话说出来。
米香把头点了点。
“你是不是光着脚一路跑回你妈那里?”月花又说一句,看一下李民警。
米香又把头点了点。
“你跑到你妈家是不是半夜?”月花又说,又看一下李民警。
米香又把头点点。
“是你妈给你煮饭吃?”月花说。
米香把头又点了点。
“早上你起来给你家里人做了饭,你妈给了你钱是不是?”月花又说。
“是。”米香说。
“是不是给了你八百?”
“是。”米香说。
月花把脸掉向李民警,说好了,我把这个头问开了,李民警请你来问吧,米香
她肯说了。
“你拿八百做什么?”李民警说。
“她能做什么?”月花说还不是给她男人培绍拿去赌,不给不行,不给就打,
非要无中生有打出十万不可,他说米香爸欠他十万,他哪里有十万,培绍他那杀猪
的爹都没见过十万!恐怕连一千都没见到过,虽然整天在那里杀猪。
“你把钱给了培绍?”李民警端坐下来,看着米香。
“是。”米香说。
“你怎么总是‘是是是是’!”急性子的月花又在一边火了,对米香说你也不
说说他是怎么搜你,从上衣口袋搜到裤子口袋,从裤子口袋搜到你里边的口袋?你
怎么不说?你怕什么?你相信我,他培绍再胆大也未必敢到派出所来撒野。月花把
脸转向李民警,说还是我来说吧,米香把那八百块钱分作了两处放,五百元放在了
外边的口袋里准备让培绍拿去赌,三百元放在了内裤的口袋里准备过日子。米香原
想只给五百元让培绍去赌,想不到培绍把那三百也搜了去,想不到培绍这畜生就为
这三百元把米香的指头铰去一截,用的还是剪鱼的剪子!
“好家伙,剪鱼的剪子?”李民警说培绍这家伙可真是个小屌操的,这样做弄
不好要感染的,这小屌操的。
“就是剪鱼的剪子。”月花说。
“我来问你,钱是向你妈要的?”李民警问米香。
“是。”米香说。
“是八百?”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你分做两份儿,准备给他五百?”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那三百你准备放起来?”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你想给他五百,让他拿去赌?”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结果他把那三百也搜了去?”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你和他吵了?”李民警说。
“没有。”米香说。
“那他为什么要剪你的手指?”李民警说。
米香就哭泣了起来,更加伤心起来。
“这一回够狠,用剪鱼的剪子?”李民警问米香。
“是。”米香说。
“有人看到没?”李民警问米香。
“没。”米香说。
“你当时想把那三百给他算了?”李民警说。
米香哭得更厉害了。
“你去叫关培绍来!”李民警站在门口对外边的小干事说。小干事刚来派出所,
年纪轻轻,脸红红的还像个少年,他也知道培绍的事,笑了一下。李民警对这个小
干事说这个小屌操的关培绍也太离谱,又不是他* 的小孩子,还说什么他岳父活着
的时候欠过他十万,他哪会有十万,是偷还是抢,要是再闹下去,咱们这模范镇的
牌子非让他给摘了不可,告诉你,他爸就是咱们镇西边的杀猪匠关老七。
李民警又告诉小干事,让他去“玩一吧”把关培绍马上找来。
“是在‘玩一吧’?还是在‘金昌顺’?”李民警回身问了米香一声。
米香不敢说是,又不敢说不是,月花替她说。
“培绍常去‘玩一吧’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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