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捏根钩针坐在家里钩毛活儿,到走进大工号,操纵一个将爬升几十米高度的
升降机,廖珍曾惶怵得有点儿失控。
她第一次戴上安全帽,坐在斗子里的铁椅上时,手抖得差点痉挛,那颗心跳得
就像要从嗓眼儿里蹦出来。升降机内外的电机、大线、配电箱什么的,她一见着就
蒙了。操作斗和上料梯又是隔开的,操作斗被透明的有机玻璃封闭着,单独悬在料
梯的外边,就像烫伤的脸上鼓出的一个水泡。这个鼓出的水泡,不停地上上下下,
谁乍坐进去都会顿生一脚踩空的恐惧。水泡似的斗子又太小,坐在里边,蛋壳包小
鸡那样,胳膊腿都得蜷着,仿佛伸个懒腰都能把壳子挣破几瓣。那天廖珍兜里揣着
买来的准驾证,窝进水泡里,一想到要担负建筑这座大厦的工料运送,就觉得这不
光是拿一个大工号开玩笑,也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其实,试车时货梯里并没有运
料的民工瞅她,只有机修工小炳在调试,外加范保管陪着。小炳叼着范保管给他的
香烟,眼睛在袅袅的青烟子里眯缝着,一会儿拧拧这,一会儿调调那,压根儿就没
发现窝在透明斗子里的这位“嫂子”正筛糠。他简明扼要地向她进行操作交代:将
手柄往前推是上升,往后拉是下降,松在中间,咯噔一声就停车。廖珍战战兢兢地
试了一下,手柄果然特别灵敏。于是小炳的调试就算完成了。他一拍范保管的肩膀
说,你再陪嫂子空车遛两趟,就可以上料了,说完挎上工具包就撤了。老范早发现
她瑟瑟筛糠,可他不安慰也不鼓劲,只是比小炳更细致入微地给她上技术课。干过
工厂机修的老范,由于对机械原理的触类旁通,再加上他私下买了证后,就有意地
跟着小炳熟悉这架机器,心里早已有谱。他倚着斗子的门框,一再念叨着一开一停
的程序,训练廖珍操作:把住手柄,往前推,上升;往后拉,下降;松在中间,停
车。几次上上下下过后,她的手和心稍稍稳当下来。老范指着斗子外边那根黑大辫
子似的粗电缆说,这根大线是升降机正常运行的保证,你只要看管好大辫子别跳出
那个环形的线圈,以免被什么刮碰,就没问题。他陪她空梯跑了半个钟点,廖珍觉
得能独立了,这才放老范离开。几天下来,她已觉得运行自如了,甚至在众多民工
那颇带几分谦敬和艳羡的眼神里,坐在斗子里的她竟品出几分风光和过瘾。从货梯
上下来去打饭,脚下还像年轻人那样蹿跶几下。就是在脚下忍不住蹿跶的那个时候,
她和范保管就有了亲密的第一次。
大楼长多高,升降机就随着长多高。升降机长高,本应由厂家专业人员来接升
降轨。但工号承建方为了降低工程成本,就自行安装。每节都由架子工先在机轨外
围搭架子,再由机修工小炳他们一节一节地接轨道。升降轨不停地向上延伸,架子
就得不断地往起搭。所以那些猴爬杆儿就老是在廖珍的跟前忙活。
升降轨往八楼延伸的时候,正赶上旺桩子和吴顺坡搭架子。旺桩子和吴顺坡都
怀着一肚子心思,一个想着除草剂,一个想着假种子,虽然手在插架子管儿、拧销
子,心思都在家那头。精力不集中,架子起得就不顺,该拉网的地方没及时拉,该
拧卡扣也不及时拧。活干得不规范,一个松在那儿的架子管儿就脱了裤儿,从上面
掉下来,当的一声正飞在廖珍的斗子顶上,吓了她一大跳。廖珍停车将头探出小拉
窗,朝上叫道:“谁呀?差点把顶棚砸漏,吓死个人!”小炳不高兴地对他俩摆摆
手说:“下来下来吧,一早儿起就见你俩像哑巴痨子似的。接升降轨马虎不得,弄
不好会出大事,机毁人亡知道不?!得得,我找你们工头换人去!”小炳撵走了他
俩,换来的是吴顺手和吴青苗。
俩人一上一下盘在杆儿上,吴顺手对廖珍说,我和青苗子搭帮儿干,保你一百
个安全!廖珍对架子上的两个男人说,我怎么觉得,到了工号里,你们算是进城了,
我倒是下乡了。整天就听你们絮叨张家种子假了,李家化肥缺了;东头狗咬人了,
西头鸭子丢了,好像工号里冒出个小羊栏寨,都让青稞子味和柴火味呛着了!两个
男人不知这是好话还是坏话,一时翻着眼不知说啥好。
升降轨接上去了,中街的人海就蓦地闯进眼底。这本来再熟不过的一条街,一
经看到它沉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廖珍竟觉得这街怎么变得不真实了:人挤人,人挨
人的图景,像电脑制作的一样。这电脑制作般的人流,带着细细碎碎的人喧声,向
两旁一涌一涌,涌得一溜楼脚也像电脑制作的动画那样,晃晃荡荡。随着楼层的长
高,她一会儿蹿上半空,五红六绿的街景裹着通明瓦亮的光感,唰地晃疼两眼;一
会儿又沉落谷底,泥海沙山的工区又让她面前顿时一黑,上去和下来在感官上的反
差越来越大,这种一明一暗地不停转换,感觉有点儿像做梦。
吴顺手在高处看到这街景,就一遍一遍地问:“廖姐,今儿个又是啥日子,人
咋又厚成这样?”
这个话题能引来廖珍的许多话。廖珍从小就是逛着中街长大的。年少时,因为
爱摩登而爱中街,因为爱热闹而爱中街。后来,因为生计而爱中街,有些时候还因
为无聊而爱中街。那个光陆电影院是她和罗大个儿第一次看电影的地方,那个长江
照相馆,是她和罗大个照结婚相的地方,那个肯德基是给女儿买过炸鸡腿的地方,
还有买过金戒指的地方,给父亲买过寿衣的地方,丢过钱包的地方,与人吵架的地
方,抢购便宜货的地方,一遍遍等过派单的地方……许多地方和她的年轮叠印在一
起,给了她无数快乐的记忆,也给了她无数痛的记忆。可是在外乡人面前,快乐与
痛她都包在心里。中街是沈阳人的拥有,她只像亮自家的家底似的述说中街一贯的
繁华与兴旺。这是她的档次,与外乡人不同的标志。
吴顺手很羡慕城里人。可这大工号虽在这么热闹的中街上,眼前却除了乡下人
还是乡下人,他们只是听到中街的声息,却一点都摸不着碰不着。只有廖珍才是中
街的主人。因此在吴顺手的眼里廖珍就是“城里”。她大热天戴口罩很城里,搬手
柄的手腕上环着珠链很城里,称他为“吴师傅”,称小豁嘴子为“小孙”很城里,
有时她在货梯上一惊一乍的,在他看来都很城里。他看了一眼廖珍,她头上不知什
么时候换了一顶红色安全帽,眼睛被刺了一下,这颜色也百分之百的城里!
而他的帽子却是黄色的,上面还炸了几条裂纹。他脸上现出些不悦的神情,还
长吁短叹一番。他最近对头上的安全帽厌恶到了极点,要不是不戴安全帽就有罚款
跟着,他早就把它撇了。不管别人的话题顺不顺道,他一杠子插进去,三拐两拐就
扯到安全帽上,好像得了癔症似的:“廖姐,你看我这顶帽子,质量太差,三碰两
碰就裂成这样!我想弄顶你那样的,你得帮我这个忙!”
廖珍知道他的意思。在工地上,人人都戴安全帽,可帽子和帽子却不同。首先
那帽子的颜色就不同,红、黄、蓝、白、紫各色帽子,不仅标志甲乙两方,还标志
着不同的工种。一眼望过去,民工黑压压一大片,谁是干啥的,人不说话,帽子却
会说话。看颜色,大体就能一目了然谁是吃哪路饭的。在众多的颜色里,黄帽子最
多,质量也最差。这种帽子用手一掂就知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又薄又轻,经不得磕
碰,帽子里边也没布衬,戴着它,硌得头皮疼。黄帽子都戴在搬石头、运沙浆一类
的力工头上,哪儿有粗活,哪儿就黄亮亮的一片。物随人贱,黄帽子成了工地草根
层的象征。架子工人数少,占不上单独的颜色,工头派帽子时就只得让架子工屈就
了力工的黄帽子。红色帽子的情形就大不同,因为它是甲方员工使用的颜色。帽子
的硬韧度好,帽体的棱棱角角都透着精致,里边还带一圈海绵厚衬和帆布帽托儿,
戴在头上通风透气,松紧可人。凡碰到西装革履的管理层到工地视察,头上都是清
一色的红安全帽。就凭这些,红帽子的档次不言而喻。有次小吴牛来了信,他们等
不到下工,吴青苗就给大家读起了信,正听得聚精会神,一顶红帽子在旁边一晃,
就像油锅里崩进了水星,几个头扣头听信的人,都吓炸了。可仔细一看,这人竟是
更倌褚胖子。老褚笑嘻嘻地说他不过借了顶红帽子,混进来要点散水泥,回家堵耗
子洞,倒把几个老乡吓成了耗子炸营儿。红色安全帽连着权贵和地位。即便你是一
个小工,一旦你捞着一顶红帽子戴,也会被认为你有过硬的门路,会另眼相待。
红黄两色分属两个阶级,吴顺手却是从一次随地便溺中得到进一步领悟的。那
天,吴顺手在架子上让尿憋急了,又懒得去公厕,从杆子上下来,就三绕两绕,找
个堆模板的屋角去解决。还没解决彻底,突然跳过来一个人,吼道:“你他妈长眼
没?拎个破胶皮管子给你家菜园子灌溉呢?你看你把什么给污染了?”他这才看见
模板空当里放着一箱啤酒和五六个盒饭。他见对方戴的是红帽子,说明他是甲方的
人。他自知理短,可却嘴硬:“哥们儿,你们那啤酒也不漏气,还怕渗进脏物啊?!
再说喝酒作业属违章,我不揭发你们不就扯平了吗?!”红帽子一听火了,一把将
他的黄色安全帽揭下来掼到地上,不屑地说:“你这土鳖,头上顶个黄巴拉叽的屎
帽子,你还敢嘴贫?!”吴顺手捡起帽子一看,这不争气的玩意儿已被磕得四裂八
瓣的。他哈腰拾帽子那一瞬,就什么人格尊严都没了!吴顺手这个气!他心想,在
楼里屙屎撒尿的人多啦,他要也戴顶红帽子,即便让别人抓个现行,也未必敢朝他
吆五喝六!现在他的帽子上又多了裂纹,往头上一扣,就扣出了许多的憋屈。
见廖珍也戴上红安全帽,一张脸都变得红彤彤的了,吴顺手心里多少有些发痒。
她本该得到的颜色是白的,可是他知道红安全帽作为甲方的劳保用品,就贮存在范
保管的库房里,廖珍换成个红色的那是别人眼气不得的。他一把掀下自己的帽子向
廖珍展示了一下裂纹,说廖姐你可真有个好老公,红帽子都戴上了,你看我这顶成
啥样了,反正你家姐夫的大库里存货有的是,这个后门我是走定了,谁让姐夫掌权
了?!
不料廖珍脸色大变,将挂在耳廓上的口罩又一捂,囔囔咕咕地说,一会儿嫂子,
一会儿姐夫的,总拴什么对儿啊?别跟我说这事!我管不着!她带股气将货梯开跑
了。
她这股火让吴顺手莫名其妙,也大失所望。
6 月一过,雨季就近了。雨未来风先到,地面上常常是冷不丁就起个旋儿,沙
尘和纸屑被卷进旋涡里,三旋两旋后,嗖地冲天而起,将已拔得老高的升降机钢架
子,吹得骤然间像一条竖起的弹簧弓子,摇来摆去,令高悬在斗子里的廖珍总是将
心提到嗓子眼儿。别说她一个生手,就是常登高上料的小工,在货梯上也被闪个跌
跌撞撞,小推车里的沙浆也时常晃出来,洒了一地,也吓得变颜变色。毕竟楼体已
起到了十几层,同步拔高的升降机架子,没风都有一定的摆幅,怎经得起大风吹它
几吹?廖珍这边吓得叫出声,那边杆子上的吴顺手准哑着嗓子哼唱。呀呼嘿,咿呼
嘿的,也没唱出个究竟,一串乐滋滋的虚词虚调,其实这是专为廖姐的惊恐作伴奏
的。廖珍知道他这是故意气她,便一声也不吭。刮起风来,不仅半空的斗子晃荡,
脚手架子也晃荡,而且还吱呀嘎呀地乱响,可是盘在杆子上的吴顺手不怕这个,头
不晕,腿不软,扛根管子在杆子上像走钢丝那样,十二分地快意。要是风雨太大,
廖珍开着货梯一溜烟地下去躲避,往往刚到地面,上边就当当地猛砸架子叫车,成
心别扭你。廖珍只得心惊胆战地再开上来。这种时候叫车的差不多就是吴顺手,他
叫来了货梯,却在架杆上磨蹭着不过来,单等着风大、雨大,电闪雷鸣,眼见得小
斗子里的廖珍被蹂躏得一脸苦相,他过足了心瘾,才一个高蹦进货梯,心满意足地
返回地面。
随着货梯负载加大,升降机的小毛病也不断出现。这天14层上正在打梁,本来
供料都来不及,货梯运行又一抖一顿的,像个噎了食的泼孩子,一路蹦跳还一路打
嗝。廖珍探出小窗叫来胡领班,让他用步话机快喊小炳。小炳平时不见踪影,可步
话机一喊,他就像天兵天将一样,说到就到。小炳一个鹞子翻身窜到货梯外面,站
到顶子上去检修。可14层上的瓦匠急等混凝土,架子被砸得哐哐山响。小炳看看机
械和电路,故障不算太大,他蹲在顶子上对廖珍说,你照开你的,我能在货梯运行
中检修。廖珍战战兢兢地开了几个来回,小炳就始终在顶子上鼓鼓捣捣。因为上边
没遮没挡地站个大活人,廖珍开着货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上边的小炳有什
么闪失,要是脚下一滑,或被什么刮着……她头皮发奓,不敢多想,立马将货梯停
在半空,朝上大叫着小炳你快下来。小炳正好已给大轴上完油,换好了几个易损件,
顺势从顶子上翻进货梯里。廖珍伸出两手让他看,掌心上都吓出了汗。她说小炳我
浑身都是麻的,你再不下来,我就辞职不干了!小炳搓着两手机油说,这大晴天你
怕啥呀?要是有雷电我才不敢呢,高处最容易遭雷击。他说着向她举了一些工地升
降梯遭雷击的案例,哪哪一个炸雷将大线击冒烟了,哪哪一个炸雷将斗子里的人劈
焦了……廖珍赶紧止住他说,小炳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让我现在就回家去?小
炳笑说,这不是为了让你增强避险意识嘛!
小炳的话把廖珍心里的隐忧瞬间给点破了。廖珍早已感到雷电和自己越来越近,
常常不知所措。碰到阴雨天,一个闪电划过,悬在高空中的她就觉得一根触目的光
鞭,凌厉地向她抽来,鞭梢仿佛掠麻了自己的脸;一个炸雷当空响过,耳膜就疼得
像穿了孔。可是经历了几次电闪雷鸣之后,脸麻过,耳疼过,斗子还是原来的斗子,
人还是原来的人,她就见惯不惊了。可不惊是不惊,下一次炸雷再响在头顶,那种
不一般的脸麻和耳疼,还是让她觉得天地之间有种莫名的不祥……
那个下午没有征兆,天空骤然就暗下来了,暗得如同被施了魔法似的一下跌进
了黑洞。廖珍刚把一拨民工送上16层,这霎时的黑暗让她来不及惊惧,一个大雷就
猛地在头上炸响,她本能地搬动手柄想快速下降,电箱上却嘭地爆出一团巨大的火
球。廖珍差点儿被那团浓艳的火球舔进去!随即货梯一颤就开不动了!黑暗中,她
仿佛看见一个光灿的厉鬼,向她迅疾地绽放了一个诡谲而绚烂的狞笑,蓦地化作一
缕青烟,旋升天穹。当她恢复了视力,浓重的焦煳气味弥漫在左右。升降机已搁浅
在15至16层之间了。上不去,下不来,又被大风吹得悠来荡去,让她的心揪作一团。
天穹如同凿出了无数个破洞,如注的大雨,铺天盖地袭来,世界霎时陷入漆黑的混
沌之中。密雨砸在斗子顶上,如同一万个鼓锤击打着一面西洋鼓。她惊恐地从摇晃
的斗子里冲进货梯,头发和全身一下湿个精透。而货梯架已成了茫茫大海中船的桅
杆,她紧紧抱住边上的立杆,一动也不敢动,迈错半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她大声
呼喊求救,风雨立时将她的喊声撕碎,又抛还给了她。凭着感觉,黑暗的楼体里,
干活的人已在纷乱中摸索着楼梯下去了。当又一个闪电划过时,里面已空无一人了!
突然,她觉出立杆抖得厉害,这抖动细密凌乱,不像风吹的。她警觉起来,没
等辨清什么,大风送过来一阵叫声:“廖姐!别害怕——”廖珍借着闪电望去,一
个被雨水浇亮了的黑影正顺着杆子往上爬,这黑影距离她还有好几层楼远,仿佛是
一条细亮的钻天水蛇。她一下子竟哭出声来:“天呐!吴顺手?!”
已爬到与货梯齐平高度的黑影,朝货梯这边一节一节地移着、跨着,廖珍吓得
不敢看,又忍不住要看,心提到嗓子眼儿。黑影终于拉住了货梯的边杆,一跃扑进
了货梯。
廖珍扯住边杆,惊恐地问:“怎么这样啦?”
看不清面目的吴顺手气喘吁吁地说,工号的总变压器让雷击了,全工地都停电
了。他正在地面上清理管子,暴风雨就来了。他一见楼里的人都撤光了,抬头一看
升降机停在半空,他想把吊在半空的她引下来。对于架子工来说,从堆满建筑垃圾
的楼道里登上十几层,还不如顺杆子爬上去来得痛快。杆子搭得再高,那也是他亲
手架起的,杆子的关节和走向都在他心里。吴顺手想都没细想,顺杆就往上爬,没
想到的是雨中的杆子太滑,又有旋风捣乱,他爬到半路小腿就让卡扣划出口子。吴
顺手按按小腿,粘糊糊的感觉告诉他伤得不轻。他却毫不在意腿,只急燎燎地说:
“廖姐,快!跟我往楼里撤!”
货梯停在两个楼层中间,无论进入15层,还是进入16层,都得在货梯以外找准
位置作搭脚,往上或往下爬过半层楼,才能抵达楼体的洞口。半层楼的架杆,吴顺
手一蹿高就上去了,可廖珍刚有攀援的想法,浑身先就酥软了,她只得死抱着边杆
蹲下。吴顺手冒雨骑在她头顶的杆上,伸出手拉她,廖珍哪敢够那只手,她要稍有
闪失,俩人就得一起折翻下去!
蹲缩在货梯角里等雨停,这是廖珍现在唯一可做的。吴顺手没办法,只得又从
杆子上滑下来。他不知打哪儿拖进一块编织布,让廖珍披在身上,披在身上也挡不
了多少风雨,可她还是觉得好受了一些,她这才看清些吴顺手,他已是浑身泥浆,
面目全非。想到他攀爬的架杆都是金属的,很容易遭受雷击,心里又害怕又感激。
在霹雷闪电里一分一秒地苦挨着,终于听到了哐当哐当的砸架子声。俩人腾地
站起来,底下有人扯嗓子喊廖珍,是范保管和小炳!他俩便赶紧扯嗓子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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