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柳木没说什么就坐上了向北开的火车。
她知道火车是一直向北开的,要经过覆了雪的千里荒原和无数的山峦,比如卢
旗沟、大固其固、牵牛岭和望月等,这些一闪而过的小站的名字令她激动不已。
金水在手机短信上给她发过这些个地名,那是他回来探亲又返回部队时坐在火
车上跟她用手机聊天时说给她听的。
当时,柳木站在阳台上,一边看短信一边想象着这些地名,她就想每一个人的
前面,都有东西在等着。这是多么好的事情。金水在短信里说:我在遥远的大乌苏,
等待着一只鸟回归树林。
柳木在收到这条信息后,很久,没有再收到金水的信息。她知道那是金水的手
机信号中断了,载着金水的火车正驶进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
柳木便在心里说,是什么样翅膀的鸟能飞过那些大山飞到她梦中的大乌苏呢?
柳木是个不错的音乐教师,金水是个边防警官,两个人在一年前金水回城里探
家时相恋。
十几个年轻人参加音乐文化沙龙,他们喝红酒吃水果沙拉,听理查德?克莱德
曼的钢琴曲,不知是谁提议每个人都唱首歌,轮到金水时,他推辞说我真的不会唱
歌,旁边坐着的一个女孩替他解围,说你朗诵一首诗也行啊。金水想了想,就站起
身朗诵了耶胡达?阿米亥的诗《夏季开始了》。
他说,夏季开始了,在古旧的墓园里,蒿草已经枯干,又一次,你可以圈读墓
碑上的文字了。
没有掌声,金水悄悄地在微摇的烛光里坐下,他觉得自己的脸比桌前的那杯酒
的颜色还红。钢琴曲再次响起时,身旁的女孩笑着跟他碰杯,将酒喝尽了,然后说
出去走走吧。
俩人在夜的街路上走,金水不好意思地说我真的不会唱歌。
女孩说,你的诗朗诵得很好,就是诗句太灰暗了。没想到你一个当兵的竟然还
知道以色列诗人的诗。
就是女孩的后一句话,让金水不敢小瞧她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女孩的阅读量
很大。后来他知道了女孩叫柳木,在南环区一所小学当音乐教师。
那一次,金水告诉柳木,他在遥远的北陲边防当兵,是个中尉,他服兵役的地
方叫大乌苏。
柳木说真好听的名字,有机会一定去走走。
俩人在二十天的假期里相互有了好感,确定了暂时的恋爱关系。
金水在回去的火车上收到柳木发给他的短信,柳木说她的第六感觉告诉她,这
辈子会跟一个军人生活在一起。金水却在心里想,这不可能,他这辈子不可能脱下
他挚爱的军装,不可能离开边防,而这就注定要导致他的婚姻不会太顺利。说句实
话,大乌苏太艰苦了,有哪个城里女孩愿意来呢?
两个人临分手时,金水问柳木说,我要回部队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柳木说你做两件事吧。第一,每个月给我写封信,每封信里给我讲一个关于你
们边防警官的故事。见金水点头答应了,柳木就说了第二件事。柳木说你抱我一下。
柳木的话让金水吓了一跳,忙将话岔开说,讲什么故事都可以吗?柳木没说话,而
是突然间伸出双臂,将金水抱住了。柳木抱得很紧,使金水感觉到了柳木浑身的颤
动,他费了很大劲才将两个人分开,柳木说,第二件事我替你完成了,你回去就用
心做第一件事吧。
柳木坐上火车时,才给姐姐发了个信息,说自己利用这个寒假去看金水。
姐姐的电话跟着就打进来了。
姐姐说你怎么不跟妈说一下,她几天见不到你会着急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妈的
脾气。
柳木说,这不将任务交给你了吗姐?就跟妈说我去省城进修了。
姐姐嗔怪着说,说你去省城进修恋爱课吗?
柳木用哈哈的笑声给了姐姐答复,姐姐总是拿她没有办法,在姐姐和母亲面前
撒娇,会是相同的效果。
火车一直向北。
火车就像一匹马,在广袤的荒原上不停地奔跑。
柳木的心也成了奔跑的马儿,她拉琴的十根手指仿佛也要奏出如蹄音一般优美
的音乐。柳木在省城读师专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她赶回去给父亲送行,父亲的遗
体被火化完后,亲友们往回走了,她却不走,在殡仪馆后面的树林里,她不顾亲友
的劝阻而拉起了带去的小提琴。她一门心思要给父亲拉一段哀乐,她拉得泪流满面。
柳木在心里说,家里唯一的男人没有了,父亲是我们的顶梁柱啊。
父亲是个转业军人,在工厂里做了大半辈子车间主任,勤勤恳恳地做工做人,
很让她们姐妹敬重。因此,她从师专毕业当了一名音乐教师后,会选择金水这个边
防军人做恋人的原因也在于此。
让柳木一下子爱上金水的是,按照俩人的约定金水给她在信中讲的第一个故事。
金水在第一个故事中说:大乌苏很美。
大乌苏在黑龙江的地图上只是一个瓢虫般大小的圆点。
金水特意问柳木说你知道什么是瓢虫吗?然后他自顾自地解释说,瓢虫就是那
种在深秋的季节里满天飞舞的小甲壳虫,虽然它们都是一些没有血肉的昆虫,但却
被当地的鄂温克人称为“爱情使者”呢。
金水还在洁白的信纸上画了一只背上有七个黑圆点的瓢虫给柳木看。
柳木看后在哑然失笑的同时,心里说,哪一个会不知道,不就是花大姐吗。
金水说大乌苏只不过是一个小镇子,镇子里有一多半的民居是木刻楞房子,住
着鄂温克人的后裔。他们的哨所就驻扎在离镇子不远的苏嘟噜河边。越过苏嘟噜河
向北就是黑龙江。挎着冲锋枪站在哨楼上执勤,会有很简朴的高高在上的快乐。金
水说他是副站长,站长叫赵木祥,军衔是上尉,本地人,自然在本地娶了老婆。哨
所里还有七个兵。他说,其实也没什么故事好讲,但答应了你,就凑合着讲吧,就
讲讲哨所里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兵。
金水先讲了站长赵木祥。
金水说赵木祥是他的领导,肩上的黄牌上钉着三粒银星,金水在括号里注明自
己是中尉,黄牌上是两粒银星。金水说他刚来哨所当排长的时候,正赶上赵木祥娶
老婆,赵站长娶的老婆是鄂温克族人,在镇卫生院上班。按鄂温克族的风俗,新娘
子要骑在配了马鞍的白马上由新郎牵马坠镫,在镇子外面兜上一圈子方可入洞房。
赵站长牵着马驮新娘子出了镇子,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却双双骑在了马上。新娘家的
一个堂兄生气了,说赵站长坏了他们族的习俗。赵木祥说不是我想破坏,你问问你
堂妹子,是她舍不得我在前面走,硬拉我上的马。新娘的堂兄便拿眼睛看新娘,新
娘竟红着脸点了头。气得新娘的堂兄转身回家了。
金水说他目睹了站长赵木祥娶老婆的过程,赵站长犟,硬是将新娘方的习俗破
了。事后他说,他牵着马走到镇子外面河套边上时,故意装着崴了脚,才骗得新娘
子将他拽上马背的。他说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应该尊重,但他是名军人啊,而结婚
那天新娘家里又非得让他穿着军装娶亲,那为了身上这套军装,可就得想想办法了。
在金水到大乌苏哨所一年之后,他知道了他们赵站长娶老婆的详情。
那时候,赵木祥是哨所里唯一的干部,天气热,有三个兵不知怎么吃东西就中
毒了,被送进了乡卫生院,当时值班的女医生叫妤肃虹,后来成了赵木祥的老婆。
女医生手脚麻利地给几个人检查,确定是食物中毒后,安排住院输液。急得不成样
子的赵站长一边催她,一边骂人。女医生没理他,待将几个战士安顿好了,才将他
拽到值班室训了几句,什么“你这领导怎么当的”、“食堂卫生抓得不好”等等难
听话一出口,倒把赵站长给震住了。女医生说你嚷嚷什么,要是不抢救及时,你就
等着负领导责任吧。女医生最后这一句话把赵站长给吓住了,可不是吗?哪个士兵
出了事,他都担当不起,人家父母将孩子交到部队上了,不就是让你拿亲儿子一般
对待吗?结果是那个女医生跟他一直忙碌,看护了一天一夜,三个兵才陆续出院。
赵站长跟乡干部打听,那女医生叫什么名,说要给她写表扬信,说红纸都买好了。
乡干部说叫妤肃虹,并说你还写什么表扬信啊,干脆请人家吃顿饭算了。赵木祥果
真在乡政府食堂摆了几个菜,答谢了女医生。席间敬酒的时候,赵木祥说,多亏你
了妤医生,我代表全哨所的边防官兵感谢您。没想到俩人一人一瓷碗酒,当的撞了
一下后都喝见了底。乡干部说我看你们两个连喝酒都旗鼓相当,还都单身一个,干
脆对象得了。当时赵木祥喝多了酒,头有点晕乎,就说对就对,我一个扛枪的还怕
她一个拿手术刀的不成?而女医生说,你不怕是不是,那你敢跟我喝对杯酒吗?在
鄂温克族你要是跟女人喝了对杯酒就说明定了亲。赵木祥立马就跟女医生喝了。后
来俩人结了婚,赵站长才逗老婆说,是上了你的套。女医生其实早就喜欢赵站长了,
正找机会托人提亲呢,没想到赵站长却自己送上门去。
金水在给柳木的信上说,他的第一个故事讲完了,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他的领导,
女主人公是他们这些兵的嫂子。嫂子就在前几天跟他金水说,要给他介绍一个鄂温
克族女孩呢。柳木收到信后,就给金水织了件毛衣寄去了。毛衣里放了个小纸条,
写着几个字:跟那个鄂温克女孩约会时千万要穿上,别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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