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木的班级里送进来一个耳朵稍稍失聪的学生,校长说他叫刘浪,是个民工的
孩子,民工带家眷来城里盖大楼,因安全措施不力,不慎从楼上掉下来摔成重伤。
婆娘得在医院照看病人,小孩就被理亏的包工头花钱托人送进学校来寄读了。
柳木给孩子们上的是脚踏风琴课,用音乐带着孩子们像鸟一样地歌唱。
可刘浪听不懂,刘浪的耳朵有些失聪,有好多次她都看到孩子们唱歌的时候,
刘浪两眼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楼群发呆。柳木的心便有了痛感。
刘浪是住校生,晚饭后,柳木会带着他去校园的体育场上走,俩人跟姐弟一样。
这时候,金水给他来信了,信中正为他讲第二个故事。
故事是平淡的。金水在故事中说,站里一个叫顾大新的老兵要复员了,他在大
乌苏当了六年兵,是个汽车驾驶员。开哨所里唯一的一台北京吉普车,半月一趟跑
县里往回拉给养。临要复员的几天里却给站里交代出一件事来。
顾大新是天津人,家住塘沽三井口的小巷里,平时不善言语,主要爱好是抽烟
卷,一根接一根地抽,当然他抽的是廉价的纸烟。顾大新当第三年兵的时候,他的
小对象来部队上了,刚开始两天,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要走时却吵起架来。
顾大新还摔了喝水的杯子。后来大家把那女孩送走后,顾大新才说了打架的原因,
那女孩要他年底脱军装复员回家。顾大新说他哪舍得这身军装啊,布料虽简单,就
是普通的绿涤卡,可穿上就觉得有种庄重感。顾大新的话把我和站长赵木祥的眼圈
说红了。
说起来顾大新还是个多面手,既开吉普车,又开哨所里的四轮车。开吉普车是
每半个月去县城的大队拉一趟给养,开四轮车是每天都要拉后勤的两个兵去苏嘟噜
河西面的两块菜地干农活。
大乌苏两面是青山,一面是清冽冽的水,苏嘟噜河的水和黑龙江的水。
来大乌苏不能直接坐火车到达,火车道铺到十八站就铺尽了。去大乌苏只好再
转乘汽车。兵来了之后想再多走一些地方,却是走不出去的,是汪洋的水将人圈住
了,就只好站在水边上揉揉眼睛,品尝一下想家的滋味。两个或三个兵就会自己跟
自己说,不想某一个地方和某一个人吧,也不被某一个地方和某一个人想起。自己
就是自己的亲人,战友就是战友的亲人。
就像老兵顾大新,他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士兵,他闷着头不说话,他抽烟卷
抽得牙齿都黄了,他为了一套舍不得脱掉的军装把对象谈崩了,他开吉普车跑几十
里路或开四轮车去菜地风里雨里地给大家伙拉回给养和青菜,可临要复员的时候跟
站领导交代了一件事情。
就是让站长赵木祥或者副站长金水接替他做一件事情。
老兵顾大新说其实这事情简单着呢,每两个月帮镇子里孔玉海老汉去县上给在
外省一所监狱服刑的儿子寄一百块钱。孔玉海老汉的腿残疾了,在家里靠打制割田
的镰刀,等人上门来收购换钱维持生活,老伴又有哮喘病,只好求助于顾大新。
站长赵木祥问顾大新是咋知道孔老汉需要帮助的,顾大新说是开车去老人家里
给后勤班磨切菜刀时知道的,就将这件事揽了过来,并已经帮着寄了一年多的钱。
金水在第二个故事结尾时说,让他和站长赵木祥都没有想到的是,顾大新不仅
帮孔老汉夫妇给服刑的儿子寄一百元钱,还每回都多寄上五十元钱。这是顾大新复
员走后,站长赵木祥跟新分来的驾驶兵去县上邮局接着往外省那所监狱寄钱时,营
业员透露的。营业员说,每次都是那个黑脸的老兵来填汇单,而且每次都是一百五
十块,这次怎么就少寄了五十呢?回镇子里去问过孔老汉后才得到了答案,那就是
顾大新每一次都从自己的津贴里拿出五十元钱加在了里面,一年零七十天,顾大新
就拿出了四百元钱,每月只有一百多元津贴费的一个老兵,四百多元钱让他自己花,
是很能派上用场的,他却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需要帮助的正在服刑的年轻人,而且
到自己离开部队都没有说一个字。
金水跟柳木说,你是个音乐教师,你能用琴声感染你的学生,部队是不是也可
以形容成是一所大学校和一座大熔炉,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着她垂爱的士兵,顾大新
又算不算是一个无声的音符呢?
金水在信的末尾说,顾大新算不上是个优秀的士兵,他在刚入伍的时候还和同
年兵为争看电视节目打过架呢。
金水说大乌苏的秋天过去了,那些个黄瓢虫也都隐匿起来,随着大雪的降临,
鸟也飞走了,从此,哨所里的弟兄们开始想念一些人,一些如飞鸟一样飞走的人,
他们就是老兵顾大新和比顾大新更老一点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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