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乌苏又下了一场大雪,雪被悬浮于低处的蒸汽熏得高高矮矮错落有致。连苏
嘟噜河也彻底被雪覆盖了,像鸟的一大块肚皮,使得河套有点冷清。
哨所的塔楼被风凛着,成了镇子里真正的制高点。
从这个月开始,站长赵木祥和副站长金水加上一个实习排长,都轮流上哨所的
塔楼顶替战士值勤。老兵一走就是两三个,哨所里人手就不够用了,干部顶替战士
上岗值勤是大乌苏哨所多年来留下的传统。
金水站在哨所塔楼的顶层观察屋里看四周的景色。
苏嘟噜河就是一条带子,依附在阔大的黑龙江边上,闪着白霜。
身后的小镇子在黄昏时分已经被淡蓝色的炊烟笼罩。
冬天深了,在边界,那些手指不能触及的地方,正被冷风冰凉的梳子胡乱地梳
理着。望远镜的镜头里,有人从镇子里出来,挎了筐直接走进哨所,将距离拉近了,
知是给后勤班送白菜的王家三婶。
金水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虽说是站得高,但大雪封了山之后,就不灵了,
他已经有好几天跟柳木联系不上了,上午还跑镇邮局给柳木挂长途,也信号不好,
几次都没接通。
金水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真是有点爱上了柳木。他觉得柳木虽说是城里女孩,
天资又高,但没有架子,重要的一点是也喜欢他,喜欢他的职业,这就足够了,至
于她能不能跟他到大乌苏来像他一样扎根边防,那自然是另外一码事。
去年抗洪抢险结束,金水回去祭奠去世的母亲,临走时柳木送他,俩人在巷子
里拥抱,柳木说你娶了我吧。金水说我不能舍弃哨所的。柳木说知道,就像我不能
舍弃你一样,我兴许会跟你去大乌苏。当时金水抱着的是柳木温热的身体,他知道
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啊。金水就在那会儿被感动了,他下了决心要好好待柳
木。
回哨所后金水收到了柳木四叔写来的信,他才知道柳木的四叔是城里某人事部
门的一个领导,问他想不想调转,就是回内地的任何一个部队都行,由柳木的四叔
来办。
金水客气地写信回绝了。
金水利用午间休息的空闲又给柳木写了封信,给柳木讲了第五个故事。
金水语调舒缓地说,给你讲讲大乌苏的冬天吧,讲讲我们的兵踏雪巡逻的事情。
他说,大乌苏边境线长着呢,从野猪滩到北口子要走上两天一夜,途经八岔河、龙
甩弯和荣边亮子等大小十几个打鱼点,要勘察四个界碑。去年雪比今年大,班长赵
忠厚和老兵魏棋子俩人沿江巡逻遇上了大烟泡,连对讲机也失灵了,在小黑通岛附
近走迷了路,被困在了一个闲弃下来的鱼窝棚里。赵忠厚他们试了几次,都会走回
原路,还不敢往陌生的地方走,怕掉冰漏子里去。雪不停地下,等金水他们蹚着没
膝深的积雪找到两个兵时,老兵魏棋子被深度冻伤,最后左小腿神经萎缩,只好按
病号处理提前复员回老家了。
金水说这就是我们大乌苏的边防战士,在祖国最北部守疆卫国的战士,他们从
不会计较什么,巡逻迷路后两天多没吃东西,只是吃雪充饥,没有力气躺下时怀里
还紧抱着自己的执勤用枪。
金水讲完这个故事后跟柳木说,你看完了会掉眼泪吗?多好的战士啊,你说我
能舍弃他们回城里吗?肯定不能。
金水最后说,我把战士们在哨所黑板报上写的诗念几句给你听吧:爱她,让她
的心知道;爱她,让她的亲人知道;爱她,让她的国家知道。
柳木接到金水的信时,她所在的城市刚下了一场雪,雀雀般的小学生们在铺了
薄薄一层雪的操场上嬉戏着,柳木就在心里说,金水,雪再大一点我们就放寒假了,
到时候我就会坐上向北的火车,去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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