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于我的身体,冯远却是比我还要在意,除了经心做饭,还买各样的营养品给
它,到了晚上,还要和它共行房事。我有时疑心做饭、买营养品不过是手段,行房
事才是目的,便拒绝他的营养品,饭也有意吃得更少,有一次,还把一堆成盒的营
养品丁零当啷扔进了垃圾箱。那次冯远真是气坏了,拳头悬在空中,仇人一样地看
着我,可最后,拳头还是落在了他自个儿的脑袋上。从冯远仇人一样的目光中,我
看出了他对那些营养品的热爱,当然同时也热爱我的身体,打坏了,他还怎么行房
事呢?不过那一次,冯远竟是一个多月都没碰我的身体,饭也做得潦草了许多,要
不是我主动帮他做了几回饭,他怕都要永远潦草下去了。
那次主动,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次身体对精神的反叛,又像是一次情感对思想的
挑战。那些天,我一反往日对食物的漠然,忽然非常地想吃油炸带鱼。也由于冯远
已经很多天没给做过了,他像是赌了气,带鱼冻在冰箱里碰也不肯碰。有一天,我
到底是忍不住了,自个儿跑进厨房,拿出冻得邦邦硬的带鱼,当啷当啷地就放进油
锅里了。当然,也不全是为了食欲,还由于在我想吃油炸带鱼的时候,不知为什么
竟想起了冯远的种种好处。想我读书的时候,他总是轻手轻脚的,看电视只开到微
小的音量,做饭把厨房门关得死紧,咳嗽一声都捂了嘴巴。想我们吃饭时,他总不
时地夹菜给我,刚结婚的时候这样,今天依然是这样。想我爱吃的油炸带鱼,最初
也是他做给我的,若没有他,我还不知它的好吃呢。还有他的气息,在书房里待久
了,打开书房门,他的气息会从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等每一个角落扑面而来,
特别是他的洗干净的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每回都是我一件件地收下来,一件件地叠
整齐,他的气息和洗衣液的清香,渗透在布缝里,说不出什么味道,但十分好闻。
我自是知道,油炸带鱼这样的俗物,距离精神是太远了,依我的精神,是希望自由,
不要沟通(因为人与人注定是不可沟通的);希望独立,不要束缚;希望过单身生
活,不要世俗的婚姻,而事实上,我的精神之路却阻力重重,首先的阻力,就来自
我自己,比如我对油炸带鱼和冯远的气息的需要。这种需要,仿佛已注入到了骨髓,
无论做怎样的努力都万难改变了。
我对精神之路的向往冯远自是不知,他只看到了我表面的主动,那些天每次到
厨房,他都亲自为我系上围裙,指导我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他说,和老婆在厨房一
起做饭,是他今生最大的幸福。虽有开玩笑的意思,但我知是他的真心话,我一边
有些感动,一边也有些慌怕。厨房,这样一个集中了世俗的烟火气的地方,他自个
儿沉在其中不算,还要拉我下去,做一对俗公俗婆,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啊?但一
边想着不可能,一边还是忍不住要到厨房去,因为除了油炸带鱼的吸引,除了想冯
远的种种好处,我还不可救药地喜欢欣赏各样的炊具。大到一只电饭锅,小到一只
汤匙,都是我和冯远一样样地到商店挑选的,看着它们依次有序地排列在炊具架上,
我心里的喜悦会油然而生。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厨房里的东西,原本想隐而不
露,但时间长了,到底也没瞒过冯远,冯远想跟我一起逛商店的时候便对我说,刀
架该换一换了。或者说,该买几个新盘子去。我呢,每次都找种种的理由拒绝,但
最终都会不管不顾地随冯远而去。
有时想想,虽说不像冯远那样看什么东西都亲,但只这厨房的东西,也足叫人
心生惭愧了,连冯远都了悟了一切似的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呀,除了
多看几本书,和冯远也差不到哪里。我当然不会认可这话,我把这话斥为蠢话,我
说,我和你冯远最大的差别就是在看书和不看书上,你把它除掉,那还是我和你吗?
说是这样说,但心里仍多少有些发虚,倒还不如冯远有他自个儿的坚定了。
在书房里胡乱走了一会儿,我还是强迫自己坐了下来。
书房里一面窗户,其他三面全是书橱,我崇敬的大师们,在书橱里深不可测地
沉默着。我拿了书本,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我想,书房和厨房若逼我做一选择,
我自会宁要书房不要厨房的。这房子新搬进来时,记得冯远的一个同事挨屋看了一
遍,得出结论说,书房是最有重量的一个房间。他当然是在指书的沉重,但无意中
也说出了我于其中的感受,是啊,重量,正由于大师们才有了重量,正由于重量,
才能令我坐在这里,思考物质和灵魂的事情啊。
我再次翻开书本,接了刚才读到的句子向下读。
叮铃铃……电话忽然响了,我只好又站起来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嫂子打来的,她说,她要差儿子大民给我送来些年糕和蒸肉。
我急忙说,不必了不必了。
嫂子说,甭害怕,跟他说了,东西放下就走,酒不喝你的。
我听出了嫂子语气中的不满,往年这些东西早送来了,我猜是大民在她面前告
我的状了。前些天,她差大民送来了些馒头、包子,结果大民和冯远喝起酒来,一
喝就是大半天,临走时还把喝进去的酒啊饭啊一股脑吐到了沙发上。这也罢了,大
民还开导他的姑夫冯远说,如今这世道,离开酒屁事也办不成,从他进厂到转正到
一级级地晋升,哪一步都是酒灌出来的,要不是酒,他早他* 的下岗了。我为大民
这话不由得大动肝火,骂了他不算,还把冯远准备送他的两瓶酒扣下了,我说,灌
吧灌吧,早晚会灌死你的,人家没下岗的人多了,哪个像你一样?大民倒也不气,
只是醉醺醺地求我把两瓶酒给他,他说,姑啊,你看书都看傻了,要是让我姑夫把
酒灌倒了,如今说不定厂长都当上了。我到底也没把酒给他,且挡了冯远不准送他,
就那么看了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要是因喝酒而恨酒,说不定我会欣赏他的,
可他没有,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还亲酒贪酒,见了酒眼就发直。—个年轻人,
倒还不如他的姑夫冯远了,冯远看东西亲便亲,却决想不到拿它们去换个厂长的,
那就太有点对不住它们了。
我不想见到大民,便对嫂子说,我要马上出去一趟,哪天让冯远去拿吧。
嫂子说,冯远上班去了?
我嗯了一声。
嫂子说,我肯定你还没吃午饭,没吃吧?
我又嗯了一声。
嫂子叹口气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也就是冯远了,换个男人试试。
我和嫂子的谈话,通常是以嫂子这句话作结束语的,放下电话,我感到一阵轻
松。嫂子总喜欢送给我她做的东西,她是个好强的女人,吃的、穿的、用的,能自
个儿做就不买现成的,那些靠去超市买速食品做饭的女人,是最叫她瞧不起的。她
在家务上的好强,和姐姐在工作上的好强有些相似,她们都是一件事接了一件事地
做,不做事的时候,比如像我这样看一会儿书,她们就觉得是在浪费时光。但她们
对我是有区别的,嫂子是送物给我,姐姐则是送“祝福”给我(尽管她把祝福也变
成了物),嫂子是以物对我表示不满,姐姐则是以祝福对我表示附和。但我明白,
姐姐的附和不是真的附和,她针对的更是嫂子的物,因为她就是那种常去超市买速
食品的女人,她曾对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送人馒头、包子,俗!姐姐的附和有
时还针对冯远,她觉得冯远这么个亲近俗物、不求上进的人,不要说和我,和姐姐
她都要差十万八千里了。
我又一次回到书房坐了下来。
我看到书里说:“我们的逻辑,辛勤谋生的人们的逻辑,根本歪曲了我们的认
识能力,这种能力使我们养成了像我们尘世组织的利益所要求的那样进行思考的习
惯。”
我想,我要做的,应该是谨防这种思考习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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