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球儿,快!快看,又有人到我娃儿那去了。芍药的催促有些失声。芍药的声音
颤抖得厉害,像是二胡上的揉弦,释放出来的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揪心。
球儿其实也看到了。伸出手,手是右手,紧紧地攥住芍药的左手,一句话都不
说,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向斗篷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像个读书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男人俯下身体,观察了
一会儿,把斗篷抱起来。
男人挪动了脚步。
两口子的心跳加速。芍药说,快,记着他,将来咱逮机会,去人家家里看咱娃
儿。好好记着!大背头,戴眼镜,板凳头,瓦沟脸,灰菜色的风衣。
球儿说,急啥啊你,人家说不定是把娃儿往医院送呢。
男人的脚步只挪动了两步,就又折回来了。弯下身子,把娃儿重新放回了原地。
而且,似乎还把手伸进了斗篷里……
这是个吓人的动作,两口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人似乎仰天长叹了一声,走了。
钱!钱!芍药想起了娃儿右胳膊弯里的钱。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挣脱了球儿的
阻拦,向马路对面扑去。车辆很多,有多辆车被这个近乎发疯的乡下女人惊得停止
了脚步。急刹车的呼啸声,使行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芍药几乎是扑到斗篷旁边的。芍药匍匐下身子,疯了似的亲吻着娃儿冰凉的脸。
娃儿的脸皮像鸡蛋内膜一样柔嫩而脆弱,冰凉的泪水仿佛不是细小的眼睛里流出来
的,而是从皮肤里渗漏出来似的。芍药吻干了娃儿脸上的泪。迅速打开斗篷,欣喜
地发现,那个用皮筋扎绑着的一千二百五十四元三角九分钱——他们东挪西借来的
最后一笔款子,原封不动地在娃儿的右臂里沉默着。
而且,而且她惊讶地发现,娃儿的左臂弯里,多了一个信封。打开,居然是一
沓百元的钞票。她的泪又下来了。她不可能有足够的心情数这笔钱,凭信封的分量,
这笔钱至少在三千元以上。她双手把信封捧起来,紧紧地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她能
感觉到纸质信封传导到她脸颊上的轻微的温热,这也许是娃儿的体温,也许是男人
身上的余热。芍药感到了一种颤栗般的眩晕。信封重新放到娃儿左臂弯的时候,娃
儿的身子扭动了几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窄而细的缝,透亮的眼珠子定定的,定定的,
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应该叫妈妈的农村女人。
芍药感觉到了这种眼神的恐怖,这种眼神仿佛是冥冥中从草坪上冒出来的两把
利刃,时刻准备着切割她极其虚弱的身体和灵魂。利刃还没扎进她的身体呢,她已
经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慌张地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没有别人,就压低嗓门呼唤,
娃儿啊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就在你身边,你想要啥嘛我的娃儿?
娃儿能要啥呢。娃儿不就要一条活命嘛!
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没有八万元,妈妈只有一条贱命,如果妈这条贱命能
值十元钱,我也全部给我娃儿你。
芍药回到球儿身边的时候,面如死灰。她把看到的一切给球儿说了。球儿啥话
都不说。球儿又吸了一支烟,说,芍药,咱赶紧回,再不回,就走不脱了。
芍药说,等人家把咱娃儿抱走,再回。
球儿说,再磨蹭,就没有长途班车了。
芍药说,那咱就别回了,夜里钻桥洞。
球儿说,都秋凉了,桥洞里还不把咱冻死。
芍药说,冻死就冻死,我娃儿如果不被人抱走,还不也被……干脆咱一家人都
死。
娃儿是去年腊月怀上的。怀了孕的小媳妇芍药,像棵水灵的嫩葱,充满生机和
朝气,心情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舒畅。那个腊月因为芍药怀孕而显得十分美好,喜鹊
围着破旧的土坯房叫得热闹。转年到了正月,迎新春呢,芍药的肚子就像发面馒头
似的大了,这使一家人酸菜一样的苦日子平添了一丝甜味儿。这几年西北大旱,许
多地方小麦连着绝收了好些年,庄户人就像抽了筋似的没几家硬邦的。男人们大都
被逼得跑到几千里外的城市打工去了。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芍药的大肚子,球儿也早
就扒火车去了。前年他去建筑工地上扛了整整一年苦力,年关将临,却连一分工钱
都讨不到,眼看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全,就去蹲地下通道,蹲一天能讨几十块呢,
拽住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还能缠来美元呢。球儿早就算计好了,等生了娃儿,他
就端个破盆子,去首都北京蹲地下通道,挣点盘缠,再跟个好心肠的工头,堂堂正
正地打工。蹲地下通道,终归不是光彩的事情,年轻人有一双手,寻吃讨要,惹人
嫌呢。
芍药八个月肚子的时候,说,你说说,我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球儿说,我前年磕过头,我想准是男娃。
芍药说,男娃有力气,好打工。
芍药的泪水就下来了。男娃的命和女娃的命谁金贵,在这山大沟深的穷地方,
天王老子说了都不算,只有日子说了才算。村东头的老杨家,生了三个女娃,老杨
又是个病秧子,地里的重活就推不前,日子就不像个日子了,眼看就要推不下去,
十八岁的二女娃杨塞花就去了南方。女娃打工和男娃不一样。听说塞花干的是三陪
小姐。三陪是啥呢?后来才晓得是当婊子,不过还好,当婊子挣来的钱硬是治好了
老杨的病,还给家里添了一头大骡子。大骡子腰圆,腿健,臀宽,毛色光亮,叫声
如雷,是全村最漂亮、最威风的一头大骡子。但老杨总是激动不起来,在人前老是
抬不起头,后来觉得大骡子驮、耕、碾、运、拉很顺手,增加了情分,老杨的瘦脖
子才慢慢把一颗耗光了毛发的光头支棱起来了。
只是塞花出门四年,一次家都没回过。村人相互打赌,塞花这辈子是不可能回
村了。她还敢来?
这就是女娃的命。
想起这些,芍药就收了泪,说,生了男娃,不打工了,上大学。
球儿说,你以为大学是咱庄户人上的,你打听一下去,上个大学四五万呢,咱
把家产全变卖了,也只能干看人家校门几眼。
芍药就好长时间不吱声。
昂哦——昂哦——回答他的,是几声愤怒的骡子叫。老杨家的大骡子威风凛凛
地站在村口,像吼秦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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