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有人朝冬青靠近了,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一对城里的小夫妻。
这是球儿两口子最希望的。早就听说,城里的年轻夫妇因生理问题没有生育的很多。
娃儿如果被这样的家庭收养,有吃,有喝,是最佳的归宿。先是女士抱起娃儿,而
且还吻了娃儿。男士和女士似乎还商量着啥,后来又发生了争执。最后,女士把娃
儿放回原处,俩人很快匆匆离开。
芍药的头皮有些发紧,她想再次冲过去看个究竟,但是手被球儿紧紧地攥着。
芍药绝望地哀求,球儿,不要拉我,我要看我的娃儿。
奇迹又出现了,年轻夫妇又出现在了草坪上,而且俩人共同拎着一个好看的花
篮,款款地走向冬青。花篮中的鲜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很好看。他俩把花篮放
在了斗篷旁边,然后开始往回走,一步三回头,特别是那个女的,肯定是流着泪离
开的,仿佛,放在那里的小生命,源自她的肉体。
芍药的手被球儿攥着。
芍药说,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看我的娃儿。
球儿说,你都看了这么多次了,再看,让人发现,咱都完了。
娃儿是村里的接生婆接的生。接生婆这行当十几年前几乎绝迹了。乡乡都有卫
生院,接生婆早就有行无市。但这几年接生婆又火起来了,这是因为卫生院生个娃
要价节节攀升,少说也得二千元,而县城医院生个娃更邪乎,非四五千元打不住。
于是手法是土一些但价格划算的接生婆又成了山里人的香饽饽。
接生婆是廖美美大娘。廖美美接了半辈子生,接生就像从母鸡屁股眼里取蛋一
样容易,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接生高手。给芍药接生那天,廖美美大娘把使用了几
十年的传家宝贝刀、剪、钳等十八般兵器都带来了。球儿一见,浑身就有些发软,
给大娘当下手时,身子就像站在高空的钢丝绳子上似的,下面是万丈悬崖,一不留
神就会像麦捆似的掉下去,摔得零零碎碎。
廖美美边操作边宽球儿的心,球儿你小子还真有几下子,弄出这么个好肚子,
八成,是个带把儿的。
球儿知道大娘是松他的筋,但心里还是慌得不行。
大娘说,你咋成这个稀松样儿,你忘了你是带把儿的了?
扑哧。球儿终于被大娘逗乐了。
芍药喊得厉害,一声接着一声,像腊月里抬到青石板上即将被宰的肥猪。喊声
其实更像呼救,凄厉而绝望,撕心裂肺。
廖美美大娘太熟悉这种呼喊了,这种呼喊使她感到亲切,充满特殊而迷人的诱
惑,使她整个身心都仿佛陶醉其中。她像吆喝丫环一样使唤着旁边的球儿,一双手
有节奏、有规律地在芍药身上忙活,就像是操作着一台熟悉的机床,得心应手,游
刃有余。每完成一个环节,嘴里还会蹦出一段小曲儿。
这使球儿跳动的心安静了许多。他在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娃儿的第一声婴啼。
只是球儿没察觉,大娘早已停止了哼小曲儿,脸色也凝固成了冰疙瘩。娃儿的
整个身体其实已经从母体里出来了。大娘却满头大汗,而且背部的衣衫都被汗水浸
透了。这使球儿有些纳闷。大娘,可是山里公认的接生第一婆哇。
大娘拾掇好娃儿,就神经质地去了隔壁房间,独自关在里面,点燃一支香烟,
吧唧吧唧地吸起来,像是老牛贪婪地嚼着一根嫩草。
大娘,这点钱拿上,莫嫌少,娃儿满月时,我和芍药再请您。球儿把三百元钱
捧到大娘面前。
球儿,这钱,大娘我不拿了。廖美美仍然是满头大汗。
为啥?球儿突然有些紧张。
他马上反应过来了,他根本就没有听到娃儿的第一声啼哭。
说了你也不明白,我接了半辈子生,像你家娃儿,头一遭头一遭啊!赶紧,赶
紧!从村里叫几个帮衬的,拉上你老婆和娃儿去乡卫生院。
大娘饱经风霜的脸始终凝固着,一双老眼痛苦地闭成一条八字形的细缝儿,像
是喃喃自语,又像是给球儿点拨,看你家娃儿这火色,弄不好,得去省里。
果不出接生婆廖美美所料,仅仅一个月的时间,球儿就把娃儿慌慌张张地从乡
卫生院转到县医院,又从县医院转到了省城儿童医院。光打的费就抽筋似的抽去了
一千多元。
芍药的月子基本上是在这几家医院坐的,原本鲜活的一个小媳妇,折腾成了一
张皱巴巴的老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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