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草坪上突然出现了几个衣着破烂的民工模样的人。
这是一群既让球儿和芍药感到亲切,又感到担心的庄户人。亲切是因为都是靠
出卖力气养家糊口的穷弟兄,城里人随意丢弃的破鞋烂袜子对他们都充满着诱惑。
担心的是他们说不定会卷走红斗篷和斗篷里的钱。这几年民工的名声不那么好听,
被城里人蔑视成盲流,更可怕的是民工的付出和回报总是那么不公平,有些民工被
敲骨吸髓的老板逼急了,就偷老板的东西,一判就是好几年。
两口子全身的神经又绷紧了。民工是不可能把娃儿抱走的,两口子也不希望娃
儿落到和自家一样穷酸的庄户人那里,那等于把娃儿送上黄泉路。
民工们显然被红斗篷和红斗篷中的钱弄得不知所措,他们像麻雀似的围着红斗
篷,评头论足,指手画脚,长吁短叹。他们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一个剃着光头、
一脸黝黑的民工对着所有的民工指指点点,仿佛是在维持着秩序。
球儿和芍药明白了,民工们并没有图谋啥。民工们在守护。
草坪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这情景在城市里并不少见,大多是
有人打架了,而且打得青皮脸肿颇显热闹,否则不可能引起这么多人围观。
呜哇——呜哇——一辆警车拉着长长的警报,由远而近,在草坪前戛然而止。
走吧,快走!再不走,就走不脱了。球儿脸色煞白。
咱,就这样走。
走吧,娃儿一定能被人领走的。世界上有钱人比驴还多。球儿说这话的时候,
心里直发紧,这是最心虚的话,安慰得了芍药,却无论如何安慰不了自己。
两口子是坐着长途班车回到村里的。夜很快就覆盖了小村。两口子记不得有多
少个夜晚没有合眼了,眼皮像是决堤的豁口,很少合拢过。夜很黑,对面山梁上夜
猫子的叫声凄厉得像哭丧。夜猫子的叫声来得急消退得慢,像剧烈的爆炸拖着长长
的尾音,切割着乡村的夜,把夜切成了鲜血淋漓的碎片。
球儿说,睡吧!
芍药说,你睡你的,别管我。
球儿说,咱娃儿肯定有主儿了,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家有钱人甩手就给
了医院八万元,咱娃的病立马好了,都会叫爸爸和妈妈了。
芍药说,娃儿如果真的有主了,我情愿给主家当一辈子保姆,专门侍候咱娃。
其实球儿刚才只是眯了个小盹儿。小盹儿被一个梦全部占据了,那是个可怕的
梦。
梦中,娃儿已经连冻带饿死在了草坪上。
惊醒的时候,球儿的眼睛睁得溜圆,始终没有能够从梦境中走出来。他潜意识
里十分清醒,梦中的一切,十有八九就是不争的事实。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村知识青
年球儿还有另一种预感,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当漫漫长夜被明天的黎明代替的时
候,八成,无情的法律就会循着他们两口子的脚步来到村口,会有穿着警服的陌生
人生硬地敲响他家破败的门。如果下地狱,他宁可自己承担一切,绝不能把芍药也
拖进去。
球儿恋恋不舍地轻轻抚摩着芍药干枯的头发,动作充满温情,更多的是悲壮。
他能听到头发发出的可怕的声音。仅仅一个月,芍药原本乌黑亮泽的一头秀发变成
了冬日里干枯的乱草,没有一点水分。球儿十分平静地说,睡吧睡吧!明天起早点,
把驴脊梁那块山地的玉米掰了,再不掰,就全孝敬给瞎熊了。记着!一定得起早啊!
芍药说,你呢?
别管我,我把茅坑里的粪掏一下。那活,你女人家,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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