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乐红取得硕士学位后在师专也成了骨干,她的课被评为名牌课,学校经常组织
其他老师观摩,这在青年教师中是绝无仅有的。
师专正在扩建,已经跟省政府和教育部疏通好,下一步要升格为师范大学。前
些日子主管教育的副省长到师专进行考察,校领导把乐红作为中青年教师的代表,
重点作了介绍。
事后校长跟乐红谈,问她愿意不愿意到校办公室工作,这显然是重用她的意思。
乐红跟林传真商量后,对校长说还是愿意先在系里发展,评上教授再考虑别的。
校长说:过几年,就没有机会了。校办公室的位置不能总空着,我也不能总当
校长,等你评上教授,我大概就退了。
乐红回答:我们家老林说,我还是适合教书。
校长说:跟你爱人再商量商量,不要匆忙决定。
种种情况表明,乐红正在走上坡路,林传真却在吃以前的老本儿,去年他只发
表了一篇论文,还是跟一个青年教师合作的。实际上是那个青年教师写,他修改了
一遍,用了他在刊物的关系。他自己并没有搞研究。
系里一个以前不如他的教师,前年调到学生处当了处长,当时他很不以为然,
一个搞学术的往那种地方钻什么。最近那个处长被提拔为副校长,他就更窝火了。
他骂校领导任人唯亲,拉帮结派。实际上是恼恨自己这些年除换了一个年轻太太,
别的什么收获都没有,时间不知不觉荒废了。
因为心情不好,他在学校、家里脾气都有些怪,莫名其妙地发火。有一次,系
里孙老师告诉他,省社科联正在组织编写本省的文学史,问他愿意不愿意承担诗歌
部分。他说:别找我,我不愿意干这些烂事。
孙老师说:这是省社科研究的重点项目,怎么是烂事?
他说:好事你怎么不干?
孙老师说:我负责的是散文部分。
他说:你愿意干你干,我不干。说完扬长而去。
在场的老师面面相觑,孙老师转着圈儿对大家说:我这是好意呀,他怎么这样,
他怎么能这样?
一个老师说破了他的心思:他是觉得编这种书,怎么也得给他安排个主编、副
主编的位置。你跟他说这件事,他以为给你安排了副主编。
孙老师说:人家就是托我问一问他,怎么会让我当副主编?
你呀,撞到枪口上了。
孙老师叹着气说:我真是多事。
系里人看出来,林传真性格越来越别扭,人们在猜测原因,一猜就猜到家庭上。
大家在冷眼观察,可是看他和乐红的样子并没有变化。
他能感觉到别人对他的疏远,在系里上完课,他很少在教研室里待着,总是早
早回家。他觉得家里比外面温暖得多。回到家里,他也是郁郁寡欢的样子。乐红问
他怎么了,他说没有什么。
乐红对他越是体贴,他越是难受。他有些看不起自己,虽然家里人没有看不起
他,他仍然觉得对不起家里人。他觉得乐红找了他,是白白耽误了一生。有时他也
跟乐红抱怨校领导对他不公平,乐红安慰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本来就比
他们强,他们当然要嫉妒你了。这是正常的。
他在系里的失意,人们认为早晚会影响到他们的夫妻关系,乐红也这么担心,
对校长的提议,她后来没有跟林传真商量,就跟校长说:我还是当一辈子老师吧。
校长问:决定了?
她说:决定了。
校长摇摇头,露出遗憾的神情。
乐红知道校长的意思,是给她创造上升机会。她不想这样。她本来就比林传真
年轻,如果职务再提拔得快了,对林传真会产生无形压力。再说校长这么提携她,
难保林传真不会产生戒备。她宁可自己不进步,也愿意维护家庭的稳定。她觉得跟
家庭相比,别的都不重要。只有她跟林传真的爱情,才是最最珍贵的。
她不想当女强人,也不想当什么领导,她只要林传真和孩子爱她。她觉得女人
的幸福,其实还是在家庭里,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在她刻意呵护下,她跟林传真没有受到林传真事业失意的影响。第天晚上九点
多钟,人们看见她陪着林传真在校园里散步,俩人完全是相亲相爱的样子。
婚后的乐红,实际上比当姑娘时还要漂亮。特别是生了孩子后,身上该丰腴的
地方,都丰腴了起来,两个胸饱满得像是要滴出汁液来。走路时,她的两瓣臀部一
前一后地滚动着,谁看了都要动心。
就是这样一个美女,一只手挂在林传真的胳膊上。她一边走,一边还要拂一拂
林传真身上的尘土,动作中流露出来的,都是对他的爱怜。
人们觉得,林传真在系里不如意也是活该!难道天下的便宜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才行吗?
这么幸福的生活,林传真却没有多少感觉。人们看乐红的目光,他觉得是一种
压力。他知道别人在羡慕他,嫉妒他,这羡慕和嫉妒不但没有激起他的虚荣心,反
而让他产生了疲惫。他觉得从里到外都累得慌。可是这累他却不敢暴露给别人。
在系里,跟他关系最好的是曾老师。有一次曾老师问他:老林,老夫少妻,感
觉怎么样啊?
他说:这话你十多年前就该问我,怎么现在才问?
我一直想问,就是不好意思开口,今天憋不住了。
他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明
天你也娶一个小二十岁的,就什么都明白了。
曾老师说:我没你的福气。说真的,你也是往六十上奔的人了,在那方面还行
吗?有没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林传真铁嘴钢牙:没有。我在这方面一直很旺盛,别说一个老婆,俩都没问题。
旧社会娶四五个姨太太的都有,人的潜能大着呢,只要你爱对方,总能迸发出激情。
曾老师说:你们是真正的爱情啊。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觉得说什么都累。
曾老师回家跟老婆说,他老婆不屑地说:你听他吹牛,他满嘴的牙都活动了,
还能有什么激情?他在外面戴着头套,回到家把假发一摘,乐红看见那个秃头不定
多腻味呢,当初事儿是他们自己做下的,现在牙碎了她只能往肚子里咽。
林传真知道别人怎么议论,乐红也知道。在这一点上,他们从来不交流,最后
的回答却是不约而同的。似乎就是为了回答别人的怀疑,他们天天一起买菜,一起
散步。他们的爱从来不肯关在家里,而是有意无意地流露到外面。
婚后,林传真开始不想要孩子,第一个孩子让前妻带到了日本,他嘴里不说想
念,却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发呆。有时看见孩子在他前面笑,他也笑,往前一探身用
手去抱,却是空的。他心里就有一种痛,是一种很钝的痛,像笨刀子在慢慢割心。
没有人知道离婚的男人心里想什么,那种伤痛他将终生隐藏在心里。只要他不
说,别人谁也猜不透,就是他说了,也很难认定他说的是真实想法。
乐红说要孩子,他不愿意。他心里一直有种不安全感。随着他和乐红婚姻生活
越来越长,这种不安全感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过去别人对他说乐红年轻,他还得意,现在再听到这样的话,就觉得心里没底。
他不愿意要孩子,是因为不想再受打击了。
可是,孩子对女人有特别的意义,没有孩子,乐红觉得自己的一生不完整,她
不只需要拥有林传真,还想让林传真赐给她更大的幸福。
因为她坚持要,林传真只好随了她。他们婚后第四年生了个女儿,乐红上研究
生时,孩子送到张家口老家,由乐红的父母看着。研究生毕业后,孩子才接回来上
了小学。
林传真对这个孩子很喜欢,常常逗孩子玩儿。乐红的感觉却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她觉得爱丈夫一点儿也不次于爱孩子。孩子做作业时,她愿意陪着林传真,有时孩
子某一道题不会做,要喊她好几遍,她才肯过去。这个感觉她跟别的女教师说过,
人们当时附和她,事后又认为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为了证明她跟林传真的感情。
其实到了这时候,证明已经没有意义,每天实实在在地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九月份,林传真屁股上长了个疖子,开始不好意思看,后来感染了,医生说怕
恶化,动员他到外科切除了。虽然是小手术,林传真也住了一个星期医院,孩子放
在家里,乐红天天到医院陪他。
人们看见她提着个小罐儿往医院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给林传真熬的鸡汤。
长了个小疖子也这么伺候,女教师们说她小题大做,男教师们却不免感慨。
教育系前任系主任高先生,去年患脑血栓住了三个月医院,出院后走路一只手
拄着拐杖,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儿。有一次他到学校门口买了一袋面酱,下台阶时摔
倒在地,面酱弄了一脸。
人们不认识这个老头儿,不相信这个哆哆嗦嗦的人是以前的系主任,没人肯上
前扶他,等他爱人赶来,他已经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别人问他爱人,为什么让他
一个人出来,他爱人说:我在家里跟人打麻将,哪想到他就跑了出来。
高主任是山东人,爱吃大葱蘸酱,跟老伴说了好长时间,老伴儿天天忙着跟人
打牌,没时间给他买,高主任一气之下自己跑了出去。高主任老伴百分之百原配,
初中毕业生,校后勤的工人,当初高主任也曾动过离婚的念头,外界压力一大就改
主意了。现在怎么样,老伴儿天天跟人打麻将,根本没心思管他。
跟高主任一比,林传真有福气多了。谁说娶小媳妇倒霉?林传真的前妻就是不
离婚,也不见得这么照顾他。没离婚时,他们常常两三个月打冷战,哪像现在乐红
对他这么好。
男教师们舆论的转变,让女教师们愤愤不平。女人之间嫉恨跟男人不一样,女
人越嫉恨越套近乎。她们表面上对乐红羡慕:看你跟林老师,俩人多恩爱啊。还是
嫁个岁数大的人好,知道心疼人。早知道这样,当初我也跟你一样就好了。
另一位说:我看你们俩,好像从来不吵架。是不是你们结婚后,就没红过脸?
乐红说:哪儿呀,林老师在外面脾气好,在家里脾气大着呢。他发火我不理他,
他慢慢就发不起来了。
瞧你说的,林老师在家不定怎么疼你呢,还舍得跟你发火?
乐红说:疼倒是也疼,就是脾气改不了。
这种明贬暗褒的回答,让女教师们心里不是滋味。有人专门拣乐红的软肋下刀
子,问:他肯定心疼你呀,谁娶了这么小的媳妇不疼呢?可是,他那方面还行吗?
乐红涨红了脸,却轻声细气地说:林老师就是这点儿不好。
怎么不好?对方赶紧问。
乐红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年轻人似的那么贪。一周要两三次,要是不从
他,他就跟你急,说你不爱他了。
问的人把一脸笑容僵在那里,下意识地答道:噢,噢,这是你的福气呀。
还有的说:我们家里也是这个频率,倒也差不多。
回到家里,乐红把这些话跟林传真学一遍。俩人笑这些女人不像知识分子,倒
跟小市民似的。林传真说:下次你跟她们说我每天一次,气死她们。
乐红打了他一下,说:那不成配种站的种驴了?
其实,林传真对乐红这么维护并不领情。孩子一大,乐红渐渐也进入了中年,
林传真对小妻子的概念淡了下来,学校里总有一些女生愿意跟他多接近,虽然这些
女孩子长得不如乐红漂亮,可那毕竟是跟他女儿一辈儿的,他看着更喜欢。
自从他跟乐红发生感情,他总有被俘获的感觉,整个过程他是被她拽着走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就像坐上了高速行驶的火车,想停都停不下来。
然后是被前妻发现,离婚,接下来是结婚,生孩子。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没有任
何主动权。
这种感觉对一个男人来说,相当不好。
他们怕外界看笑话,特别是他,除了怕外界,还怕乐红,只要他在乐红眼里看
出一点儿不悦,就认定乐红后悔了。他对乐红说:你现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你跟
我离了婚,还可以再找一个小伙子。
乐红看他赌气的样子说:你怎么跟孩子似的,让我怎么说你才好?我不后悔,
你是我最好的好老公,行了吧。我爱你,行了吧?
每逢他为这事闹气,乐红对他都要像哄孩子一样哄着,直到把他哄高兴了为止。
林传真报答她的,就是再一次奋力证明自己,事后他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还
行吧?
乐红说:你是最优秀的。
林传真就在乐红的夸奖声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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