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乐红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捡了一包,带着孩子去了学校。她回家拿东西
时,林传真还没起床。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她收拾东西的声音,猜到她可能要搬走,
却懒得从被窝里爬起来阻止她。他觉得没有她更好,自己可以活得更自由。
乐红这时对林传真反而没有了恨,她已经下决心要跟林传真分开,就不再恨他。
她只是觉得自己总算逃脱了,她再也不用跟这个脏兮兮的人在一起,再也不用闻他
身上的烟臭味儿和发霉的头油味儿,再也不用给他洗臭袜子,再也不用听他似是而
非的大道理。
她走时轻轻拉了一下门,只听门锁咔嗒一声,就觉得跟这个家完全断绝了,好
像空中有把刀轻轻一挥,就把她跟这个家的一切斩断了。
她的心好放松。
门锁磕上的声音很轻,随着这轻轻一响,屋里安静下来。林传真完全醒了,他
突然涌上来恐惧,明白乐红不是出差,也不是回娘家,而是要彻底离开他。从此以
后,他就要在这屋里独自生活。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独自生活很好,等他明白了乐红真要走时,他才害怕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屋里静得厉害。空气好像在压迫他。他呆坐了一会儿,慢慢
地穿衣服,他没有穿袜子就趿着拖鞋进了厕所,他在厕所里尿了长长一泡,尿完举
着自己的生殖器在那里发呆。一滴尿液滴进坐便器里,他听见了很大的响声,这响
声让他心慌了半天。
他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打开门,看见外面没有一个人。他好像看
见了乐红的背影。他想骂街,现在他又能骂给谁听呢?
最初几天,他觉得非常不适应。屋里所有声音都是他一个人制造出来的,他不
出声,这屋里就没有声音。他有时故意大声咳嗽,还有的时候,他把电视机音量开
到最大,然后在屋里大声尖叫。他仿佛现在才明白,他的一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卫生间里堆了好些衣服,没有人给他洗。以前也堆过衣服,乐红在责备过他后,
总会把衣服洗了。现在没有人责备他,只有那些衣服在静静地看着他。它们在嘲讽
他,告诉他其实是一个很无能的人。
每天的饭都得自己做。自从俩人闹了意见,他一直是自己做饭,可那时做饭跟
现在不一样。他把乐红炒好的菜,再热一遍,把乐红蒸好的米饭打个鸡蛋一炒,就
算自己做了饭。现在他才是真正自己做饭,每天得自己买菜,自己择菜,自己做主
食。吃完饭他得自己刷碗。一吃完饭他把碗扔在茶几上,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直
看困了再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碗筷和剩饭剩菜还在茶几上放着。
虽然只有一个碗一个盘子,他也懒得洗。他把脏碗筷放在一边,吃下一顿饭时
从橱柜里拿新的使,这样过一个礼拜他能攒一桌子碗筷,直到橱柜里再也没有干净
碗时,他才刷一次。
碗放得时间太长,不好刷,他先用水把这些碗筷泡一下午,他突然明白,他已
经老了,再不是年轻的时候,他离不开家庭,尤其离不开女人。没有女人的日子原
来这么艰难。
最让他难堪的是,已经消失的性欲突然出现了。过去,他总是尽量晚睡觉,一
直拖到乐红睡着了,才悄悄爬到床上。这种事他是能躲一次就躲一次,能拖一天就
拖一天。实在拖不过去了,他才打起精神尽一次职责。现在没有女人了,性欲却出
现了。他看着电视,看到电视广告里的某一个模特,或者是电视剧里的某一个明星,
器官会突然怒张起来,这时他就会骂一句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骂自己,还是
骂别人。
有一天夜里,他梦见了乐红。当然不是现在的乐红,而是十几年以前的乐红。
他梦见乐红跟他躲在教研室卷柜后面偷偷摸摸地接吻。他使劲儿挤着乐红,乐红也
使劲儿挤着他。开始乐红的脸还躲他的嘴,一旦吻上,便主动迎合他,比他还吻得
热烈。他在梦中躁动起来,身体扭动着,就在身体要冲动的时候,他突然醒来。
他爬起来抽了一支烟,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有些怜惜自己,都到了这岁数,连
性欲的解决都成了问题,有谁听说半百的人还做这种梦,这不是笑话吗?
本来他想自己解决掉,握着自己的身体,发现它又变得软绵绵的了。他的器官
已经非常脆弱,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他感受到的只是嘲讽,是自己对自己的嘲弄。
他知道,他的一生非常失败,他现在做的一切,是使这失败更惨。他有些后悔,
但这后悔不是因为重新泛起了对乐红的爱,而是因为怜惜自己。
乐红搬进的这套房子,是中文系妙老师家。妙老师前年离了婚,离婚后考上了
南京大学的研究生,现在常年在南京。她是偶尔回校才听说了乐红的事。她看见乐
红那天,乐红头天晚上让林传真拿烟灰缸砸了,神情沮丧,眼前总浮现着孩子肩膀
上的那块青紫。
她走进学校,本来是躲着所有老师的,偏偏看见了妙老师,因为妙老师偶尔回
学校一次,只好站住跟她说话。别的老师知道乐红家出现了危机,故意装作不知道,
妙老师没有心眼儿,一见面就说:乐红,你这是怎么了,憔悴成这样。
她这一问,乐红眼泪就下来了。
妙老师说:怎么了?来,到我那儿坐会儿。
乐红对自己家的事,一向不愿跟别人说,即使别人问,她也只说光彩的,不说
丢脸的,现在因为伤透了心,也不管这些了,就把林传真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说了
一遍。
妙老师也是离了婚的人,对男人的了解比她还要深刻。她说:你才看透啊,实
话告诉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为什么离婚,就因为看透了他们的嘴脸。他们是
最自私,最下流,最卑鄙的一群东西。如果不在一起过日子,他们给人的印象是绅
士,一进了家门,他们的嘴脸就暴露出来了。
乐红问她当年是怎么离的婚。
妙老师说:跟你一两句也说不完,今天晚上你带孩子住到我这儿来,咱们好好
聊聊。
乐红本来是到学校找房的,妙老师这么一说,正好对了她的心思。她说,就怕
影响你。
妙老师说:我后天就走了。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想找人给我看着家呢,
要不水龙头跑了水,都没人管。你这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乐红听她这样说,晚上就把孩子接了来,妙老师对孩子喜欢得不得了,三个人
一块儿吃了饭,等孩子睡了,她们聊起来。
妙老师说她前夫是市委组织部的,俩人中学是同学,后来妙老师因为找不上对
象,到婚介所登了记,没想到婚介所给她介绍的第一个男朋友,就是这位同学。男
方也认出了她。老同学见了面,自然要比以前不认识的好沟通,当时那男的对她很
殷勤。妙老师在学校时对这男生印象一般,想不到人家现在也出息了。她觉得,俩
人在这种情况下又见了面,怎么也是天意。
结了婚,才明白男人怎么回事,看着挺阳刚的,其实心眼儿特别小,对官位看
得特别重,一天算计哪个人提拔了,哪个人跟领导挂上了关系。妙老师听不惯他天
天念叨这些,他说:我干的就是这工作,不念叨这些念叨什么?在机关里,怎么检
验有没有出息?就看谁提拔得快。
妙老师那时在外面开会,认识了南开大学一个副教授,跟副教授一比,总觉得
丈夫没有趣味。那时副教授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俩人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感情。
有一次妙老师到北京开会,副教授知道后连夜赶过去,在宾馆里做了一次夫妻。
妙老师说:跟了他,我才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跟我家里那个比,一个在天上,
一个在地狱。怪不得潘金莲喜欢西门庆,原来男人跟男人也不同。我就想,我这些
年做女人,做得多么可怜,可悲。我下决心离婚,当时他不同意,我就坚持离。最
后我们两个终于离了婚。
妙老师原以为一离婚,就能跟副教授结婚。没想到副教授反而躲着她。她一气
之下找到学校,副教授说他离不了婚。如果他坚持离,他老婆就要抱着孩子一块儿
跳楼。他说:她真是那种人,做事从来不计后果。
妙老师觉得,逼死人命也不应该,跟副教授拥吻了一场,流着泪分了手。后来
遇到了他们学校一个老师,才知道那个副教授已经离婚了七八年,现在同时跟四个
女人靠着,还不包括妙老师。妙老师没有想到,她心目中的出色男人竟是这种东西。
从那以后,妙老师觉得看透了男人,她跟不少男人有来往,但是都保持着若即
若离的关系,跟谁都不动真情。
她对乐红说:他们男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多了个阳物吗?这种东西哪儿找
不到。
她的话大大震撼了乐红。乐红因为跟了林传真,在学校一直被人视为先锋、另
类,想不到社会发展得这么快,她的观念、行为,已经大大落后了。妙老师早就看
透了的事,她还在苦恼、犹豫。
现在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离开林传真,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比什么不好?她
觉得妙老师说得对,男人不过是一个工具,不要想他们是你的主心骨啊,精神寄托
啊,他就是一个阳物,你这么一想,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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