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妙老师走了,把房子留给了她,也把一种崭新的活法留给了她。
乐红觉得自己成了新人,她天天除了上课,就在校办公室写材料,接电话。因
为有时顾不上去学校接送孩子,索性给孩子办了一张月票,让她坐公交车。这么试
了一个星期,孩子说很好,她就放了心。
她想,这样长大的孩子才懂事。自从她们搬出来后,孩子学习比以前勤奋了,
待人也比以前懂事了。她看着有些心酸,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不该这么懂事。
有一天,她看见孩子对着作业本发愣,就走过去。没想到孩子把脸扭到了一边,
她怔了一下,说:我看你是不是有不会做的题,你躲我干什么?孩子不言声。她意
识到孩子在流泪,扭脸是不愿让她看到。
正是孩子这个动作,刺激了她。
孩子睡着后,她仔细端详着孩子的脸,孩子瘦了,睡觉微微皱着眉头,好像睡
着了也压着很大的心事。
她想,自己害了孩子。这些日子,孩子承受着多大压力啊。这么小的孩子,什
么都装在心里,竟然跟妈妈都不说。
正是孩子的抑郁,使她再也得意不起来。
周末,她回家拿了几件衣服。本来想跟林传真谈离婚的事,因为孩子昨天哭过,
就什么都没说。她已经下决心离婚,事到临头又犹豫了。林传真看见她回来绷着脸,
屋里到处是林传真的味道,她不愿在家里多待,拿上衣服跑了出来。
出了家门,才想起这原本是自己的家,别人的家,怎么反而比自己家待着舒服,
想到这些,她就恨林传真。
现在,她跟林传真分居的事已经尽人皆知,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没人劝她。也许,
大家原本就觉得她的婚姻是个错误吧。
她想,幸亏自己明白过来,不然拖到六七十岁,结果不是更惨?看来,不管她
怎么犹豫,离还是天意。她觉得不该犹豫。
后来她给林传真打电话,林传真不接。有一次打到林传真办公室,别人接了递
给林传真。她问林传真什么时候办离婚手续,林传真说没时间。她只好又回家里找
他。林传真说:离婚可以,现在不行。
她问:为什么不行。
林传真说:我现在身体不好,不想谈这个问题。
她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传真说:等我身体好了再谈,这可能三年,也可能五年。
她知道林传真想拖,她也作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学校里有的老师,打了好几
年离婚官司,现在还没有离成。林传真是想把她拖老了,才肯罢休。
她不怕。反正这么分居,也跟离婚一样。急着离婚的人,是急着结婚,她没有
人催着结婚,着什么急?
分居生活她很适应。家里少了一口人,她觉得少了很多事,每天只要做两个人
的饭,剩下时间她都在工作,在妙老师简陋的写字台上,她给学校勤勤恳恳写着请
示、报告、总结,她还写了两篇关于钱钟书的论文,投寄给一家刊物后,编辑说她
角度选的不错,建议她沿着这个思路搞下去,将来出一本书。
她听从编辑的建议,把原来零散的研究,变成系统的研究,如果顺利,明年下
半年就可以把书写出来。以前她看林传真在外面一篇篇地发表论文,觉得神秘得不
得了,现在她明白,只要天长日久地沉浸在书本中,那些成果是自然产生的。
在写作间隙,她的身体也在苏醒。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性生活了,常常觉得大
腿肌肉紧张,小腹涌上一阵阵暖流。她不知不觉对学校那些小男生产生了好感,其
中一个叫刘杰的男生,是中文系大三的高才生,她很喜欢这个男孩儿。这个男生每
次找她,都能唤醒她身体里沉睡的愉悦感。
有时她就想,自己当初生个男孩儿多好啊。毛头小伙子,看着都让人喜欢。有
一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跟刘杰在公园里玩儿。她让刘杰叫她妈妈,拉着他
的手,在公园里来回奔跑,捉迷藏。
学校一个男教师看见了他们,她跟人家解释了半天。后来男教师走了,她跟刘
杰躲到假山后面说了很多话,说的什么,醒来后记不清了。她只记住了那种感觉,
想让刘杰拥抱她,想跟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她的心狂跳起
来。她在期待。这时孩子一翻身,她醒了。她沮丧,想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醒。
她想,梦也是有理智的,如果这梦一直做下去,可能会非常荒唐。
自从做过那个梦后,她对刘杰有些躲避。刘杰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他常
常找她,跟她谈好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她只是听,极力让自己像个老师那样,给他
一些指点。她不敢让他看出来,她在害怕他。
刘杰走后她觉得身体发软,好长时间趴在办公桌上一动不动。晚上躺在床上,
眼前常常浮现出这个男孩子的身影,她感觉欲望正在升上来,一股温热的潮水渐渐
漫上来,淹没了她的灵魂。
她觉得自己在犯罪。妙老师跟她说过,男人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妙老师是怎
么解决她的工具问题的,她没说,她一直以为这问题不重要,现在才知道,没有这
个工具,会使她的心态发生变化。
自从搬到学校,她感觉到男教师们看她的目光变了,她以前不在乎,现在她对
这些敏感起来。她一直对他们不在意,现在也开始在意他们穿了什么衣服,打了什
么领带,如果他们穿戴整齐,会使她产生好感,如果邋邋遢遢的,她就不愿多接近。
以前,她不理解那些追星族。现在她也开始喜欢那些帅气的男歌星。她喜欢王
力宏,喜欢大鼻子成龙。有时她很想把王力宏的像贴到卧室里,想到自己要为人师
表,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分居生活使她心理发生的变化,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唯一让她感觉到的,是校
长找她谈话少了,有什么事都让副校长给她布置。开始她不习惯,副校长跟她说了,
她还要找校长再问一次。她要亲耳听一听校长的意见。好在副校长是个憨厚的人,
不在意她总是越级请示。
每次从校长屋里出来,她眼前总晃着校长笑眯眯的样子,她觉得他是个好老头
儿,其实他比林传真也就大十一二岁,她觉得自己变得年轻了,身上更有了活力。
唯一让她难受的是孩子越来越抑郁。孩子对她表现出来的活力是敌意的,有时
在一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怪怪的东西。她一边干活,一边跟孩子说话。她问孩
子:你为什么不高兴点儿?你没觉得,咱们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吗?
孩子不说话,再问,孩子眼圈儿就红了。
班里几次小测验,孩子成绩都不好。语文才七十多分,数学八十二。这个成绩
低得太可怜了。
每次测验完,孩子都不愿让她看成绩,她是在孩子睡着后偷偷看的,本来很生
气,可是看了孩子一篇日记,她不敢责备孩子了。
孩子在日记中写道:……妈妈不说我也知道,我要失去爸爸了。我以前不喜欢
爸爸,现在才知道有爸爸多么幸福。没有爸爸的日子没意思,有了爸爸才像歌里唱
得那样美好。我讨厌妈妈学校里那些男老师,也讨厌那个经常找她的男生。我知道,
我们家不幸福,跟他们有关系。
我最反感妈妈学校里的校长,每次他跟妈妈说了什么,妈妈就像领了圣旨似的。
不光那个老头儿,所有人我都讨厌。我讨厌她们学校,讨厌她们学校每个人。我有
时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天天跟这些人一起活着,有什么意义?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死了就不痛苦了。
孩子一翻身,乐红赶紧把日记本合上了。她不敢再翻,孩子写下的每一行字,
都让她触目惊心。
因为她的论文受到了编辑部好评,这些日子她心情不错。现在她再一次跌入到
黑暗中,夜里她睡不着觉,总想如果她离了婚,孩子会怎么样?
第二天孩子上学走了,她给妙老师打电话。她没人商量。自从跟林传真恋爱,
她就习惯于把自己包藏起来,不跟任何人交心,现在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还是
妙老师。
她告诉妙老师孩子日记里的内容,妙老师沉默了好久。妙老师是支持她离婚的,
现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一边说一边哭,放下电话,觉得心里宽松了不少。仔细回
想,妙老师并没有告诉她好办法。
妙老师离婚时没有孩子,当然就把离婚想得容易。乐红隐隐觉得,她最后的结
果还是逃不出家庭。现在她没有办法,只是拖着。
暑假前,孩子一直很紧张,回到家就学习。乐红奇怪,孩子这么刻苦怎么成绩
反而下降呢。她问孩子:你天天这样学,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索性好好休息几天,
也许效果更好。
孩子摇头:妈妈,我害怕。
乐红说:怕什么?
孩子说:我怕考不好。
乐红说:没关系,考不好妈妈也不怪你。
孩子说:妈妈,你一个人带着我,太难了。我一定要考好,让妈妈高兴。
乐红说:孩子,你不用想那么多。你只要认真学了,不管考得好不好妈妈都高
兴。
她看见孩子在流泪,赶紧离开了。
她有些恨孩子,怎么这么软弱,日子不是过得挺好吗?天不是没有塌下来吗?
难道少了一个父亲,世界就到了末日不成?
期末考试第一天,孩子有些发烧,她问孩子用不用跟学校请假,孩子说今天考
试,不能请假。她给孩子吃了两粒速效伤风胶囊,送孩子上了公交车。
孩子走后她一直不踏实,在办公室里一阵阵心慌。她想给林传真打个电话,本
来讨厌林传真,怎么一想起孩子,第一个求助对象还是林传真,可能因为林传真是
孩子的父亲吧?
其实跟林传真说又有什么用?林传真从来不管孩子,难道要离婚了还指望他帮
助不成?
正心烦,刘杰忽然到办公室找她。她问刘杰有事吗?刘杰说没事,只是想来看
一看她。她说:我现在正忙,咱们以后再聊吧。
刘杰说:我也是路过。接着又跟她说,想借一本关于曹禺研究的书,乐红在文
件柜里翻了翻,说没有,可能放在家里。
刘杰说:那我回头到家里找你拿,老师您忙吧。
刘杰走后,她越发心烦。她想,不能再让这个男生来办公室找她了,她已经看
出来,每次他一来,办公室的人就借故躲出去。她现在正离婚,保不定人家怎么想
呢。
让他到家里也不妥,她怕孩子看见,自从看了孩子的日记,她一直想跟孩子好
好谈谈,每次坐到孩子对面,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儿软弱,
自己如果当初生一个男孩儿,可能对离婚就不这么在意了。
中午孩子不回来,在学校吃饭,乐红也在食堂里吃,吃饭时她一直想孩子感冒
好了没有,考得怎么样,考题难不难?她总觉得孩子在远处叫她,明明知道不可能,
还是回过身来一次次地看,她的感觉相当不好,总觉得孩子出了什么事。
下午四点半,她接到孩子学校的电话,她一下慌了。老师说:没什么大事,就
是考试时吐了,不要紧。
她打车赶到学校,看到孩子正在传达室长椅上歪着。她赶过去拉住孩子的手,
发现孩子手冰凉冰凉的,她问:你手怎么这么凉?
孩子说:妈妈,我冷。
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厉害。说:咱们去医院。
在出租车上孩子对她说:妈妈,我明天还要考一门课,是外语。
她抱着孩子说:不考了,生病了还考什么,不考了。老师也不能让生病的学生
考试。
孩子说:那我少一门课的成绩,怎么办?
她说:不管这些,反正学校会有办法。
到了医院,孩子体温已经到了四十度,医生让她立刻住院。乐红身上只有三百
块钱,不够交住院押金的,碰到一位大夫是他们学校一个学生的家长,人家跟收费
处打了招呼,先办了住院手续。
一到病房孩子就昏迷了,内科的护士和大夫一点儿都不急,不紧不慢地铺着床
单。乐红说:求求你们,快一点儿。
护士说:再快也得一件一件地办,要想快你到急诊室去。
乐红不敢再说,只是哭。这时那个学生家长赶了来,医生和护士的动作麻利了
些。输上液,医生让乐红给孩子物理降温,乐红用毛巾蘸着凉水,一遍遍地给孩子
擦着额头,四肢,再一试表,孩子的体温还在三十九度。
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点点儿地流进孩子的身体,体温还降不下来,乐红心急如
焚,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得病吧,让我发烧吧,让上帝惩罚我吧,一切罪孽
都是因我而起,不要折磨我的孩子。孩子高烧仍然不退。
深夜十一点,孩子体温才降到三十八度多,乐红的心总算略略放下来。高烧一
减弱,孩子醒来了,她的第一句是:妈妈,我考了多少分?
乐红说:今天刚考完,还没判出来呢。
孩子说:妈妈,我梦见老师撤了我的卷子,说我答得不好。
乐红说:妈妈知道老师们都喜欢你,你一定能考好。
孩子说:我答题时吐了,老师让我回家,我没有回,我坚持把卷子答完了,就
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答得对不对。
乐红说:咱们不想这些,你考成什么样妈妈都满意,你已经尽力了。你是个好
孩子。
自从醒来,孩子手一直攥着乐红的手,乐红说:你先放开妈妈,妈妈给你倒杯
水,你渴吗?
孩子点点头,乐红倒了水,一点点儿地喂给孩子,又问她饿不饿。
孩子说:我想吃挂面。
乐红说:现在没有挂面,妈妈回家给你煮好吗?你一个人在这里能行吗?
孩子摇摇头,说:我不想吃挂面了。我要妈妈。
乐红也实在不放心,不敢把孩子一个人扔下。这时她就想,再有个人就好了。
有这个念头,反而使她越发恨林传真。如果不是林传真,家里本来挺平静的。她到
现在仍然不想给林传真打电话,打算明天给学校打个电话,让老师们帮她一下。
孩子喝了点儿水,又睡着了,想到孩子正在忍受饥饿,乐红心里非常难受。她
一夜都在孩子身边守着,几乎不敢合眼。第二天一早,她给系里和校办公室打电话,
系里老师们都在上课,只有校办公室的小韩有时间,乐红把孩子交给小韩,打车回
了妙老师家,她给孩子做了挂面,又带着挂面到银行取了钱,等她赶到医院时,孩
子刚刚输上液。
她跟小韩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小韩说:看你一脸疲惫,我在这里守着,你回家
休息吧。
她说:不用,我不累。
小韩说:晚上你还要在这里,我看你还是休息一下。
乐红看了看孩子,见孩子正在看她,目光里都是不舍。她说:算了吧,回去也
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呢。在这里也能休息。
小韩走后,孩子一直往门口看,乐红问:你看什么?
孩子说:不看什么。
想让妈妈干什么,你就说。
孩子说:不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孩子又看,乐红说:你是不是想找大夫。
孩子说:没有,我总是听见门响。
乐红走过去把门关好,孩子不再往门边看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怎么没人来看
我啊?
乐红说:你让谁来看,妈妈在这里看你不就行了。说到这儿,乐红忽然意识到
孩子在等谁,心里一沉。她岔开话题问:你觉得这次考题难吗?
刚一问完她就后悔了。她想把孩子思路岔开,没想到又岔到了孩子敏感的话题
上。孩子说:我觉得没答好,我答题时总是头晕。
乐红说:你学习那么刻苦,怎么学习成绩还是提高不上去。我觉得你比以前学
习认真多了。
孩子说:我学习时眼前总是有好些影子。
乐红问:什么影子?
孩子说:说不清,只是觉得好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妈妈,你说,
我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啊。
乐红说:你瞎说什么,你好好的,不要整天瞎想。
孩子说:我觉得这就是精神分裂症。
乐红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孩子又说:我现在就觉得门口有人,妈妈,你看看是不是爸爸来了?
乐红摸了下孩子的额头说:你是发烧烧的,人一发烧,眼前就会有幻觉,闭上
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孩子不再说话,她非常懂事,看到妈妈不高兴她就不说。这段时间,她可能早
就想说,一直不敢说,只是朝门口看。看到孩子不再说了,乐红又后悔打断了孩子。
她在想要不要把林传真叫来。自从孩子生病后,她几次想给林传真打电话,又
几次打消了念头。她需要人帮助她,可是她不愿见到他。现在是孩子需要他,乐红
觉得,再不给林传真打电话就有些残忍了。
她到走廊给林传真打了电话。
林传真很快来了,当他推开病房门时,孩子脸上的表情让乐红久久不能忘记。
孩子先是静静地看着林传真,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接着,她看到孩子眼里漾起一
层水雾,泪水漫了上来,把孩子的眼睛一点点地淹没。林传真走过去拉住孩子的手,
孩子的眼泪才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接着,她看到孩子脸上绽开了笑容,像经过一
夜风雨的花朵,在黎明时带着雨珠灿然开放。
乐红明白了什么叫亲情,亲情是远比爱情伟大的感情。那么多作品歌颂爱情,
怎么没人好好歌颂一下亲情呢?爱情是易逝的,亲情永远不会消逝。不管这个爸爸
多么讨厌,不管这个爸爸多么没有出息,他的女儿都会爱他。她会在病床上一遍一
遍地朝门口翘望,希望这个爸爸来看她。
乐红想起当年跟林传真恋爱,那是多么热烈的爱情啊,半天见不到林传真,她
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不怕别人议论她,不怕朋友们反对,不怕学校给处分,不
怕父亲跟她断绝关系。只要世界上有一个人属于她,她就是安全的、踏实的,这个
人就是林传真,除了他谁都不能让她安心,除了他,谁都不能让她安静下来。
她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只有林传真能够驯服她。也可以反过来说,林传真是一
只野兽,只有她能够驯服。她愿意看见林传真为她着迷,愿意看见林传真满脸憔悴,
甚至林传真放一个屁,她都觉得那屁动听。才过了十几年,她看见林传真就变了,
变得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反感他,他发出的声音让她无法忍耐。
坐在病床前的林传真多像一个好父亲,他拉着孩子的手满脸慈祥,一个魔鬼看
见自己孩子也能够成佛,哪怕是暂时成佛,这就是亲情的力量。
乐红终于能回去睡一觉了,从昨天到今天她几乎没有合眼。她告诉林传真,自
己得回去一下。林传真说:这里你别管了,你回去吧,晚上你来接班时给孩子带点
儿饭。
乐红一回到住处,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中间醒来一次,看到还有一个小时,
她给表定了时,又睡。没想到这次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表的闹钟都没有把她叫醒。
醒来做了点儿饭,自己没有吃就赶到了医院。想到让林传真多待了好长时间,
她有一丝抱歉。林传真没有在意,只是对孩子说:爸爸明天再来看你。
孩子说:爸爸,你明天一定来啊。
林传真说:你放心,爸爸明天一早就来。
在孩子住院的一周里,乐红跟林传真达成了默契,她每天九点钟回家做饭,中
午送饭,陪孩子,下午两点半再回家,晚上给孩子送饭,并且陪孩子到第二天早晨。
她不在病房时,林传真在。在外人眼里,看不出这个家庭有什么裂痕。
因为孩子心情好了,身体恢复得很快,准备出院时孩子突然说:妈妈,我这就
出院吗?
乐红说:是啊,你已经好了。
孩子说:我觉得还不太好,想再住几天。
乐红看透了孩子的心思,是想让爸爸多陪陪她。她装作没看出来,说,我问问
医生。从医办室出来,她对孩子说,再住一天。
孩子脸上如释重负。
看着孩子的表情,乐红心里非常矛盾。她想对孩子说:他有什么好,以前你生
病他从来不管你,不就是这次病了,他才来陪你吗?可是她也明白,跟孩子说这些
毫无意义。孩子就是爱父亲,不管这个父亲是什么人。
她觉得这个小小的孩子很有心眼儿,她想把母亲拖回到以前的陷阱里。可是她
也知道,这么想冤枉了孩子。孩子心地非常单纯,她就是需要父亲。
在医院多住一天要花好些钱,乐红还是让孩子多住了两天。她理解孩子对父爱
的留恋。出院那天,林传真要把孩子接回家,乐红跟孩子商量:你不是想爸爸吗?
要不,你回去跟爸爸待两天好不好。
孩子拉住她的手:妈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不要我了吗?
乐红说:没有啊,你是妈妈的命根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孩子说:我要爸爸,也要妈妈。
乐红无奈地拉着孩子的手,说:好了好了,你还是跟着妈妈吧!
从病房出来,林传真问她跟孩子商量得怎么样,乐红没好气地说:你跟她商量
吧。
她气冲冲地回了学校,她以为孩子说这些话,都是林传真怂恿的结果,他是想
利用孩子拉她就范。她心里说:你梦想,你以为拿孩子就可以左右我吗?我想离婚,
谁也拦不住,我一定要离。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不自信。她可以怀疑林传真,可以生
林传真的气,可是孩子是有思想有感情的,谁也决定不了孩子的想法。
回学校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她知道要是迁就孩子,就把一个离婚机会失去了。
她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现在搬回家,将要面对的是难以熬过的平庸岁月,她
必须每天看他的假牙,每天听他早晨起床咳嗽,每天忍受他在看电视时挖鼻孔。这
个时候心疼了孩子,坑了的就是自己。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天下的母亲都为孩子着想,哪有为自己着想的。可是这不
一样,这是一天一天地消磨,是钝刀子杀人。如果需要,她可以为孩子死,可以把
自己的鲜血献出来,可以把自己的肝,自己的肾换给孩子,可是她无法忍受这一天
一天的,永远看不到头的日子。让她跟一个平庸却貌似不凡,整日装腔作势的人一
起生活,看着他把假牙摘下来放在盘子里,闻他满嘴的腐臭气。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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