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响很蔫。尹小梅和她的牛被毛文明拉走,一股黑烟扑到吴响脸上,吴响就蔫
了。吴响蓄谋多日的计划扑了个空。那情形就像一个胸有成竹的猎手,火都架好了,
就等夹子一响收猎物了,没想到猎物和夹子一块跳进了别人怀里,自己扑到的只是
一团风。尹小梅这个死心眼儿女人,碰都不让他碰。撞到毛文明枪口上,有你好受
的。甭说罚三百,罚六百也得交。毛文明要是算起老账,也许不止六百。毛文明不
是吴响,不会给尹小梅留面子,更有办法撬开尹小梅的嘴巴,让她交代私进草场的
次数。尹小梅自作自受,怨不得吴响。可吴响的心是那样的空,空得能装下整个草
场。尹小梅在空旷中固执地长出来,柔软而坚硬地直视着吴响。吴响的腿颤了颤,
一弹一弹往回走。他得通知黄老大,早点儿往回领人。他只想让尹小梅吃点儿苦头,
一点点儿就够了。
黄老大驴个子,只是背总是驼着,随时给人鞠躬的样子。黄老大空长一副大骨
架,看起来壮,身体非常虚弱,常年吃药,秋天的脚步还没到就捂上了大口罩,整
个一个病老爷。性格也弱,女人在的时候,什么都是女人拿主意;女人死后,黄老
大没了主心骨儿,就向别人讨主意。吴响平时很少和黄老大打交道。
吴响叫了半天,没人答应,便推门进去。黄老大正睡觉,身上搭一块厚厚的棉
垫子。吴响举起手,又缓缓放下了。黄老大未必吃得住他这一拍。吴响重重地嗨了
一声,黄老大抬起被炕席印出各种图案的脸,吃惊地看着吴响,嘴里呼出厚重的铁
锈味。吴响说得简短,但很清楚,黄老大慌慌地点头。吴响一转身,黄老大叫住他,
问,她进草场了?吴响说,当然进了。黄老大嘀咕,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吴响强
调,拿钱领人。他到了街上,黄老大又三摇两晃追上来,问带多少钱。吴响说二百
吧。黄老大几乎哭出来,我没钱啊。吴响说,没钱去借,一头奶牛,一个儿媳,总
不止二百吧?黄老大的眼球艰难地滑动着,似乎在算这笔账。
吴响泡了碗饭,还没扒拉两口,黄老大又躬腰进来。吴响为了套尹小梅,没顾
上吃午饭,这阵儿饿了,懒得理他。吴响不问,黄老大也不开口,紧盯着吴响的碗。
吴响实在憋不住了,问他有什么事。黄老大伸长脖子,什么时候领人?吴响粗声道,
什么时候都行,越早越好。黄老大愁眉苦脸地说,我借不上钱啊。吴响没好气,借
不上找我干吗?黄老大说,你替我想个主意。吴响不耐烦地说,给黄宝打电话,让
他回来。黄老大垂着手,我……没他的电话。吴响说,那就去找他。黄老大想了想,
也只好这样了……我坐车去?吴响几乎气笑了,那么远的路,你想爬着去?黄老大
哎哎着退出去,我坐车去,坐车快。
再他妈啰嗦,黄花菜也凉了。吴响暗骂。这句话倒提醒了他自己,不知毛文明
把尹小梅怎样了。毛文明的目的是罚款,尹小梅老老实实的,不会有别的问题。如
果尹小梅不知轻重就难说了。那可是乡政府,那可是毛文明啊。吴响不踏实了,决
定去探探风。
吴响把自己的坐骑推出来。吴响对它是又爱又恨,虽说是旧摩托,骑着还是蛮
威风,恨是因为它不长脸,往往在关键时刻熄火,怎么踹也不哼一声。还特别费油,
像喝一样。汽油比麻油都贵了,所以每次加油,吴响都想扇它几个大嘴巴子。
又是一顿乱踹,脚脖子都麻了,仍没响声。吴响骂声×,村长走过来,说,连
摩托都×,你小子鸡巴是铁打的啊。村长冬夏扣着一顶蓝帽子,除非发脾气骂人才
会摘下来。吴响漫不经心地瞅村长一眼,说,这破货,我真想×了它。村长问,尹
小梅让毛乡长拉走了?吴响说,谁让她往枪口上撞?村长说,毛乡长不好惹,你求
求情,一个女人,罚几个钱算了,黄宝又不在家,黄老大缠我半天,我就差给他下
跪了。吴响乐了,村长也害怕?村长说,当然怕了,我担心他栽在我家门槛上。说
着踢了一脚,摩托忽地发动着了。俩人愣了愣,同时笑了。吴响骂,这小子,见了
村长就不敢装哑巴了。
乡政府东面有一排旧房,是原先的兽医站。兽医站盖了新房,这里就作了乡里
的临时仓库。吴响扒在门口,看见木桩上拴了两头牛,却没有尹小梅的。吴响纳闷,
尹小梅关在什么地方?他憋足嗓子喊了两声,两头牛又是叫又是抻脖子的。
乡政府的院子很普通,还没有电管站的气派。吴响每次进来,目光都要往紧缩
缩,不像在北滩那样肆无忌惮,随便乱撞。这是一种发憷的感觉。吴响很恼火,他
一直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为了掩饰心虚,他就吹口哨,让口哨敲开毛文明办公
室。
毛文明正往手心倒药片,桌上好几个药瓶子。他冲吴响点点头,指指沙发,让
吴响坐。吴响问,毛乡长不舒服了?说着从烟盒抽出一支,自己点了。毛文明并不
回答,将满满一把药片搁进嘴里,咕咚咽进去,方说,胃疼。末了又痛苦地补充,
喝酒喝的。在北滩,吴响和村长是喝酒次数最多的人,也没喝到胃疼的份儿上。吴
响用关心的语气说,以后少喝点儿。毛文明骂着脏话,你以为我想喝?不喝不行呀,
天天有检查的,哪个也得罪不起,都得陪。我这还算轻的,李乡长最多一天陪了六
班客人。李乡长是一把手。毛文明伸过头,让吴响看他的嘴。他的嘴唇上有几个黄
豆大小的黑斑。毛文明说,看见了吧,这叫酒苔,肝胃吸收不了,就逼到嘴唇上了。
吴响表示同情地叹口气,心里却巴不得自己长几个酒苔。
毛文明忽然问,那女人叫什么?
吴响马上坐直,叫尹小梅,她咋没在兽医站那个院子?
毛文明说,我把她关别处了,她态度实在不好。
吴响解释,她有病,这种人犯不着和她计较,我就怕她骂难听的,所以赶过来。
毛文明说,她骂倒好了,现在她死不开口,问她话,理都不理,紧抱着牛腿,
好像我要把牛吃掉。
吴响说,我已经通知她家里人了,交了罚款,把她放了算了。
毛文明摇头,别人可以,她不行,必须让她从思想上认识到错误。想搞对抗,
没门儿!都像她这样,乡里的威信往哪儿搁?我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吴响说,女人嘛,没啥见识,我说服她。
毛文明冷笑,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吴响忙说,我没那意思,谁不知道毛乡长的能力,掏出来装两大麻袋毛文明说,
我要是连个农村女人都治不了,就没脸在营盘乡待下去。你等着瞧,交罚款的时候
让她服服帖帖。
吴响呆了几呆,再次提醒,天黑前她家就能送来罚款。
毛文明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她家来人,找我就是。
吴响提出看看尹小梅。毛文明奇怪地说,看她干啥?她又不是你的相好。吴响
没再坚持,这个时候看尹小梅,是自讨没趣。
吴响在乡政府门口守着,想等黄老大父子来了一块儿找毛文明。夜色重得抹都
抹不开了,黄老大父子也没露面。这个黄老大,莫非在路上养孩子了?吴响骂着黄
老大,去食品店买了两个麻饼一瓶橘汁,想送给尹小梅。毛文明办公室锁着,吴响
转了半天也没找见。当然没法给尹小梅送去,他将东西放在毛文明门口,怏怏离开。
吴响一天没吃上囫囵饭,想去东坡解解馋。东坡有他的铁杆相好。到了村口又
没进去,只要进去,一时半会儿就走不了。吴响怕黄老大找他扑空。家里没剩饭,
吴响懒得生火,吃了一袋方便面,灌了两瓶啤酒。光棍的日子总是马马虎虎。夜短
得还没火柴棍儿长,吴响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吴响去找黄老大,两家门都锁着。
难道黄老大走丢了?也不知尹小梅这一夜怎么过的。吴响惦记着尹小梅,如果黄老
大还不露面,他一定要把她保出来。
一出村,看见被牛牵着的黄老大。牛饿了一夜,急于找吃的,疯疯癫癫的。黄
老大弓腰拽着缰绳,脸憋成黑紫色,豆样的汗珠叮满每一道皱纹。黄老大想站住,
可牛看见吴响,走得越发快了。吴响赶上去拽住绳套子,问,怎么才回来?尹小梅
呢?黄老大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村长怕黄老大栽在门槛上,还真是这样,怎么看黄
老大都是一盏纸灯笼。好半天,黄老大的喘才平息下去。他说天晚了,没赶上车,
他和黄宝步行回来的。吴响吃了一惊,你也是走回来的?黄老大说,走……走回的。
吴响问,尹小梅咋没回来?黄老大说,她在医院呢。吴响听出自己的声音抖了,她
怎么在医院?黄老大的皱脸几乎垂下来,她犯病了,我紧走慢走,她怎么就犯病了
呢?
吴响急赶到卫生院。院里站着三个人,毛文明、派出所焦所长、卫生院长独眼
周。三个人围成半圆形,中间坐着一个抱着头的男人,是尹小梅的丈夫黄宝。站着
的三个人都盯着吴响,黄宝依然是那个姿势,仿佛凝固了。焦所长和独眼周面无表
情,毛文明则显得不安。
毛文明向另外俩人介绍,这是北滩的护坡员吴响。
吴响问,尹小梅呢?
焦所长和独眼周冷漠地看着他,毛文明给吴响使个眼色,示意吴响走到一边。
这时一直抱着头的黄宝突然仰起脸,眼睛红红地盯着吴响。吴响意识到黄宝的目光
不对,尚未作出反应,黄宝猛地跳起来扑向吴响。焦所长和独眼周及时抓住黄宝,
黄宝仍将一口痰吐到吴响脑门儿上。
吴响没有抹掉那口痰。听到尹小梅死去的消息,他彻底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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