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尹小梅的死在村民嘴里嚼了一阵,便剩下几缕叹息。死是伤感的,带着寒意的,
可死亡又是不可抗拒的,谁挡得住呢?
吴响不这么认为,尹小梅的死与他有着极大的关系。其实他能拖住死亡的腿,
不让它靠近尹小梅。如果他不设套子,完全可以阻止尹小梅越过围栏;如果他不蓄
谋搞她,就不会故意把她交到毛文明手里;如果她不被毛文明带到乡里,不被关起
来,就不会丢掉性命。吴响被难过与自责纠缠着,怎么也挣不脱。
那些日子,吴响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每天上午骑着摩托疯转,下午一头扎进
三结巴酒馆,要一瓶酒,一盘花生米,一盘猪耳朵,提前了夜晚的生活。三结巴乐
坏了,从乡里买了五十个猪耳朵,冻进冰柜,专供吴响。吴响的脑袋喝成斗篷,天
差不多就黑透了。三结巴拿来纸笔,吴响歪歪扭扭写个“吴”字。三结巴赔着笑,
让吴响再加一个字。吴响毫不客气地把笔扔掉。三结巴捡起笔,自己补个“响”。
吴响看不见这些,他已踉跄在路上了。
吴响醉酒是为了躲开尹小梅。她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竭,恍恍惚惚,实在吃不消
了。如果脑袋不被酒精挤满,尹小梅就会钻进去。可后半夜酒醒之后,尹小梅还是
往脑里钻。一绺头发垂下来,在眉角拐个弯儿,贴在鼻翼一侧。她的眼睛有些肿,
有些红,水汪汪的,目光则硬得枪一样。她的嘴巴抽动着,似乎要说什么。吴响大
汗淋漓,等尹小梅把那句话说出来。尹小梅却把嘴巴闭上了。吴响说,小梅,我对
不起你。我他妈不是人。尹小梅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吴响乞盼白天,到了白天又早早地把自己拽进夜晚。吴响想找个藏身处,哪里
找得到呢?
吴响对尹小梅三个字格外敏感,怕经过尹小梅家门前,怕别人提到尹小梅,谁
说到尹小梅就和谁干架。村民摸透吴响的毛病,宁可跟黄宝、黄老大说尹小梅,也
不跟吴响说。村民还摸透了吴响的习惯,只要吴响一进酒馆,便飞快地牵着牛赶着
羊往围栏里去。其实,吴响知道,每日酒馆前总有一两个孩子或妇女,那是监视吴
响的。吴响有意外的举动,比如突然离开酒馆,他们就迅速把消息传递开。但吴响
懒得管,他想用稀里糊涂减轻一些罪责感,尽管他的马虎已和尹小梅无关。
那天,吴响刚喝了两口,村长进来了。吴响指指对面的凳子说,坐下,喝几口。
村长把帽子抓下来,往桌上一砸,你还有心思喝酒?你去看看围栏里成啥了?吴响
说,不就是草吗?今年吃掉,明年又长出来了。村长说,扯鸡巴淡吧,那样还要你
这护坡员干啥?你以为看草场是你一个人的事,弄不好,我跟着挨训,我也和乡里
签了责任状。吴响灌下一杯酒,打着嗝说,那你护算了。村长说,工资呢,你也不
要了?吴响说不要了。三结巴慌了,吴……响,不……能……不要……工……资,
没工……资,咋……喝酒?吴响不言声了,三结巴说的全是大实话。村长说,毛乡
长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整天睡大觉?吴响问,他呢?咋不来?出了尹小梅的事,
毛文明很少在北滩露面。村长说,他去学习了,刚回来就听说你吊儿郎当的。吴响
的心动了动,谁说我不管了,一天耗两个油呢。村长把酒瓶拿开,对三结巴说,不
能让他喝酒了,他喝一次,我罚你一次,你挣十块我罚你二十,你挣二十我罚你四
十。三结巴看看吴响,又看看村长,一脑门愁云。他刚又进了五十个猪耳朵。村长
拽吴响,走,驮我去草场。吴响没犯拗。
俩人一出门,一个妇女慌慌张张地跑了。
村长骂,×,都成游击队了。
吴响的院墙是黄土夯的,不足半人高,形同虚设。老远就看见院里一股黑烟,
吴响说声糟了,大步跑起来。
摩托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副污黑的骨架。地上的木条还未燃尽,仍在冒
烟,显然是有人故意点的。尹小梅死后,村民对吴响有成见,吴响觉得出来,但没
想到有人报复他。吴响的脸慢慢黑了。
村长安慰,反正是破车。
吴响踢了一脚,去草场。
第二天,毛文明打电话,让吴响去乡里找他。毛文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平头,
喜欢眯着眼看人,嘴唇上的酒苔又密了些。想必学习期间也没少应酬。毛文明说他
刚回来就打问北滩的事,听说禁牧工作做得不好,是不是这样?吴响含含混混地说,
是不太好。毛文明问吴响罚了多少钱,吴响说一个没罚上。毛文明沉下脸,怎么搞
的嘛?既然有人违反政策,为什么不罚款?你的工资可是从罚款中扣的,你是不是
想撂挑子?毛文明不是村长,吴响不敢那么随意,诉苦说,我一去他们就跑了,根
本逮不住。毛文明说,想办法嘛,这能难住你?而后语气一转,问吴响摩托是不是
烧了。吴响点点头。毛文明说,知道别人为啥烧你的摩托?为啥你管的时候不烧,
你马虎了反而烧你的车?因为你管是代表政府,是在执行政策,所以没人敢烧你的
车。谁敢和政府对抗?你不管,白挣着那份钱,大家心里不平衡,就烧你的车。你
再这么没原则,下一步还要烧你的房子,烧你这个人。吴响辩不过毛文明,唯有点
头。毛文明说,摩托烧就烧了,我给你弄辆新的。毛文明没说尹小梅,吴响也不敢
提。
吴响从乡里回来,屁股底下已是一辆崭新的摩托了。毛文明的话起了作用,吴
响在村里转了两圈,便去了草场。
晚上,吴响轻松下来,就去东坡找徐娥子。他和徐娥子相好很多年了,两个村
的人都知道。先是地下行动,后来就公开了。徐娥子不怕,吴响当然更不在乎。
吴响的摩托一停,徐娥子就跑出来。探着头佯问,这是谁呀?吴响明白她嫌他
不来了,在她胸上摸了一把。徐娥子有一对大奶子。徐娥子低声斥责,少占我便宜。
吴响把摩托推进院,先一步进了屋。徐娥子的丈夫正吃面条,四十几岁的人已完全
谢顶,亮闪闪的。他和吴响打声招呼,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徐娥子问吴响吃了没,
吴响说没呢。徐娥子的丈夫搁下碗,对吴响说你慢慢吃,我得去菜园下夜。吴响掏
出一盒烟,徐娥子的丈夫装上走了。
剩下两个人,徐娥子的气就粗了,你还能想起我呀?
吴响嘿嘿一笑,我把自个儿忘了,也忘不了你。
徐娥子呸了一声,没良心的东西。
吴响说,良心中看不中用哦。
徐娥子端上面条,上面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红辣椒。吴响喜欢吃辣椒,徐娥子
每年都腌一大罐子。吴响要酒,徐娥子说,骑摩托还喝酒,出事我可担待不起。
吴响知徐娥子还在闹气,想揪她的鼻子,她躲开了。吴响暗暗一乐,低头吃面。
徐娥子说,吃了走吧,我今儿不舒服。
吴响挤挤眼,我带你去医院。
徐娥子骂声赖皮,给吴响倒了一杯酒。
吴响从怀里掏出一盒化妆品。这盒化妆品花了三十多块钱,是买给尹小梅的。
吴响原打算把尹小梅搞到手后,送她一盒化妆品,怎料半点儿用场也没派上。
徐娥子说谁稀罕,还是接过去。打开,嗅了嗅,叹口气,我老眉老眼的,搽灵
芝也不灵了。
吴响说,谁说你老了?掐都能掐出水来。
徐娥子翻吴响一眼,神情已经鲜活了。男人送一句讨好的话,比化妆品还灵验。
徐娥子把碗筷一收拾,吴响就拽过她。徐娥子说,我得洗把脸呀,你个饿死鬼!
吴响说我帮你洗,一出汗连澡都洗了。徐娥子骂驴,呼吸已经不匀了,反手箍住吴
响。女人就这样,只要往一块儿一睡,天大的怨气都能消。
折腾得湿漉漉的,俩人歇着喘气。
徐娥子问,你刚换了摩托吧,那辆彻底烧毁了?
吴响问,你怎么知道?
徐娥子反问,我怎么不知道?美国总统搞女人我都知道,两个村离这么近,咋
也没美国远吧?
徐娥子向来嘴快。吴响在她身上拍了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辆摩托是乡
里给我买的。
徐娥子问,乡里给你一辆新摩托?
吴响有些得意,毛文明亲自给我挑的,别看我不是村长,可比村长的待遇高。
徐娥子嘘了一声,啥待遇?怕是堵你的嘴吧。
吴响愣住,堵我的嘴?
徐娥子说,给你摩托,你还能把黄宝女人的事说出去?
吴响嗖地坐起来,黄宝女人有什么事?
徐娥子说,瞧你吓成这样,还把我当外人呀!黄宝女人的事谁不知道?她死在
了乡政府,乡里怕黄宝告状,给了他八万块钱呢。唉,说来说去,谁死谁可怜,黄
宝有那八万块钱,娶两个都够了。
吴响怔怔的,尹小梅死后,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她的事。徐娥子说得有板有眼,
他竟一无所知。
吴响问,你知道她是咋死的?
徐娥子说,谁知道呢,听说发现的时候人就凉了。忽然想起什么,问,她到底
怎么死的?是不是让那个姓毛的乡长……
吴响打断她,胡说!
徐娥子说,一辆摩托就把你的嘴堵死了,我又不跟别人说。
吴响说,她死在了医院,是犯病死的。
徐娥子道,哄鬼去吧,她死了才抬到医院的。
吴响审视着徐娥子,这是谁告诉你的?
徐娥子说,反正不是我胡编的,人们都这么说,你审问我干啥?
吴响忽然说,我得走了。
徐娥子急了,你这是咋了?坏了良心的,吃完就走!看你明儿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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