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吴响回到家已经半夜。他急冲冲的,并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徐娥子的话让他
震惊。尹小梅死在了乡政府。死后拉到医院。八万块钱。这些话不停地在脑里撞,
撞得眉骨都要裂了。尖厉的声音在耳膜上穿啸,搅得尘土飞扬。无风不起浪。徐娥
子绝不会凭空捏造,她又有什么理由捏造呢?尹小梅和她没任何关系。毛文明说尹
小梅犯了病,独眼周抢救半天也没抢救过来,这是吴响刚到医院时,毛文明讲的。
吴响信以为真,他打算到停尸房瞅一眼的,被毛文明制止了。毛文明指指黄宝,狂
怒的黄宝刚刚消停,吴响也就作罢。此刻他才明白过来,毛文明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如此推想,疑点确实很多:毛文明说尹小梅犯病,特意强调一犯病就送过来,乡里
和医院尽了最大力,他为什么要强调?乡下人有句话,叫瓦片盖屁股,越盖越露。
还有,为什么毛文明一脸不安?为什么焦所长也在医院?吴响当时没有细想,尹小
梅的死把他搞蒙了。如果没有问题,黄宝不会得到八万块钱。吴响试图找出传言的
漏洞,如此推测下去,却对徐娥子的话做了一个论证。
尹小梅死后拉到了医院。
一条八万块钱的协议拴住了黄宝。
尹小梅的死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更让吴响喘不上气的是,他对尹小梅死后的
事一无所知。他沉在自责和悲痛中,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害怕听到尹小梅的任何消
息。
东方的曙光一点点挤进来,夜色一层层褪去。待吴响灰白的脸露出清晰的轮廓,
他终于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了。他要弄明白尹小梅的死亡真相。他不知道弄清楚了又
怎样,他没想那么远,他就是想弄清楚。吴响当然不会想到,他的决定会击碎一个
封冻的冰面,会把自己拖进泥浆中。
吴响站在尹小梅家门口。院门用粗铁丝绞着,已然有了斑斑锈迹。吴响拧了拧,
放弃了。不是拧不动,是没必要。拧开,他会进去吗?窗户已经用泥坯封住,牛圈
敞着门,鸡窝寂静无声,整个院落一派荒凉,唯有屋檐下两串孤零零的干豆丝,显
示不久前还有人住过。吴响凝视片刻,缓缓移开。
旁边的院子却是另一个样子。没到门口,新鲜的牛粪味就扑进鼻孔。那头奶牛,
就是尹小梅经常牵的那头,警惕地打量着吴响。吴响稍稍慌了一下,重重咳嗽一声。
牛低下头吃草,吴响竟然长舒一口气。
吴响喊了两声,窗帘拉开一角,黄老大的脑袋闪了闪。尹小梅死的当天,黄老
大找过吴响一次。一向懦弱的黄老大骂吴响害了尹小梅,拿头撞吴响。黄老大嘴角
泛着白沫,喉咙呼哧呼哧响,吴响担心黄老大晕过去。人们把黄老大拉开,黄老大
又是拍胸又是跺脚,乱叫,天呀,天呀!黄老大这样的人一旦发怒,是很难缠的。
吴响想好了怎么对付他,可黄老大没再上门。
黄老大猛烈地咳嗽一阵,抱怨被苍蝇吵得没睡好,往天早起了。
吴响说,我路过这儿,顺便看看你。
黄老大略显不安,我这药罐子,一碰就碎。
吴响说,别让我站外面呀。
黄老大道,我打开门?
吴响笑笑,我飞不进去。
黄老大迟迟疑疑打开木栅门,却没有让吴响进屋的意思。吴响不轻易登别人的
门,他去谁家,说明谁家有“事”了。黄老大盯着吴响,吴响却不看他,沿着院子
扫视一圈,小房、鸡窝、柴垛,最后落在电视天线杆子上,黄老大买电视了。
黄老大问,又丢树了?可不是我干的。你瞧瞧,我哪扛动一棵树?这根电视天
线杆子是旧的。
吴响说,我不是来搜查的。
黄老大疑疑惑惑的,那你干啥?……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老糊涂了,明明和
你没关系的。
吴响说,过去的事,提它干啥?很随意地问,买电视了?
黄老大有些兴奋,但又不想让吴响看出来,别别扭扭地说,一台旧电视,和我
一样的毛病,动不动就喘。
吴响说,黄宝也真抠门儿,买一回为啥不买新的?新的也没几个钱。
黄老大说,有个看的就行了。
吴响低声问,那钱全拿到手了吧?
吴响问得突然,黄老大措手不及,慌了慌,一副要说又不情愿的样子。
吴响笑笑,我不是找你借钱的,再说钱也不是你的,那是黄宝的嘛。
黄老大终于吐出三个字,到手了。
吴响问,八万块一分没少?
黄老大惊愕地看吴响一眼,马上躲开。
吴响说,这有啥怕的,谁不知道?我是怕黄宝吃亏,这个钱不像别的,不能拖
欠。
黄老大不好意思地说,毛乡长说话倒是算数,只是……这事不好听,说来是拿
黄宝媳妇换的。
吴响的心被刺了一锥子似的,脸变得极其难看。
黄老大不解地看着吴响。
吴响说,人死了,他们应该赔,这头牛你可得喂好。
黄老大忙不迭地答应,那是,那是。
吴响套问尹小梅的死因,黄老大却说不上来。他说尹小梅身子骨挺差,但没听
说她有什么病,平时也很少吃药。人就是这么不结实,说没就没了。黄老大回忆那
天凌晨的过程,他和黄宝到了乡里,听说尹小梅已经送到医院。他急着把牛牵回来,
就没随黄宝去。他觉得占了便宜,因为没人让他交罚款。黄老大后悔地说,要是知
道黄宝媳妇病得那么重,他说什么也要去看看。吴响不怀疑黄老大的难过,黄老大
不是会演戏的人。可他的难过能持续多久?一个喷嚏、一口唾沫的工夫。如果尹小
梅不死,那头奶牛不会归黄老大,黄老大也不会得到一台彩电。这笔硬账足以抹掉
黄老大那点儿难过。黄老大算没算过?吴响不好推测,黄老大不会再想那件事,则
可以肯定。
尹小梅是怎么死的?有四个人肯定最清楚不过:毛文明、焦所长、独眼周和黄
宝。吴响不敢贸然找前三个人,但可以找黄宝。黄宝承了他娘的性子,很精明,毛
文明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吴响从黄老大嘴里得知,黄宝辞掉水泥厂的活儿,在县城
开了个小店。黄宝封了家里的门窗,显然是不再回北滩了。
毛文明给吴响买的新摩托就是管用,百十里的路,没用两个小时。在县城找黄
宝却费了一番周折。黄老大不清楚黄宝开什么样的店铺,吴响一家一家地转,晌午
时候才找到。黄宝开了个果品店,店不大,二十几平方米,货种倒很丰富,干果、
水果,有的吴响叫不出名字。八万块钱撑起了黄宝的腰。过去黄宝再精,也得靠卖
苦力挣钱。店名叫方圆,吴响琢磨不出这个店名有什么含义,至少,与尹小梅无关。
黄宝正给一位妇女称瓜子。黄宝剪去了长发,显得很精神,脸上是买卖人常有
的那种虚浮的笑。你买点儿啥?认出是吴响,突然间,他的目光跳了一下,笑意稀
里哗啦洒到地上。
那位大鼻子妇女叫,你的秤准不准,一斤就这么点儿?
黄宝说,大姐,看你说的,少一两,我赔你一斤。
可黄宝的神色实在让人起疑,大鼻子妇女不甘地掂了掂。黄宝抓了一大把,大
姐,算我送你的。妇女却忽然不买了,说没装钱。显然,她不信任黄宝了。
吴响问,生意怎么样?
黄宝说,刚开,看不出来,买卖不好做,见谁都装孙子。黄宝已镇定下来,表
情冷淡。吴响还记得那天黄宝悲愤交加的样子,现在一点儿痕迹也没了。黄宝眼里
的敌意不是仇视,吴响虽是粗人,还是觉得出来,那是对吴响的防范。黄宝肯定猜
出吴响不是无缘无故来的。
吴响问黄宝没个坐的地方。黄宝拽把凳子丢给他。吴响掏出烟给黄宝,黄宝摆
摆手,掏出烟,自己点上。
吴响说,我早就想来看看你。
黄宝无言。
吴响说,那件事我很难过,一直想找你说说。今儿就是向你赔罪,你有火就发,
哥这张脸由你糊,你就是撕下来卷了烟抽,我也不吭一声。
黄宝的手抖了抖,轻声说,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和你也没啥关系。
吴响叹口气,干那个破差事,得罪了不少人,可我也得挣钱呀。别人养活一家,
我不能连自个儿也养活不了。要是有你这么个摊子,谁还干它?
黄宝问,你骑摩托来的?显然,他不愿提及自己的果品店。
吴响点点头,一年多少租金?
黄宝说,一万,借了点儿,自个儿贴了点儿,总卖苦力也不是办法。
黄宝藏得严严实实,一个洞也不想露给吴响。吴响憋不住了,黄宝得了八万块
钱已不是秘密,还有什么藏头?于是径直问,乡里答应的钱还没到手?
黄宝顿了顿,缓缓地摇摇头。
吴响说,去告他呀。
黄宝冷笑,告谁?
吴响说,告乡政府,告毛文明,你一告,他们就乖乖给你钱了。
黄宝说,我不想惹这个麻烦。
吴响说,尹小梅的死和他们有关。
黄宝纠正吴响,她犯了心脏病。
吴响说,不对吧,你到乡里的时候,尹小梅已经不行了,你怎么肯定她犯了心
脏病?是毛文明告诉你的,还是独眼周告诉你的?尹小梅有心脏病吗?
黄宝噌地站起来,青着脸说,你什么意思?审问也轮不着你。
吴响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弄清楚尹小梅怎么死的。
黄宝几乎吼了,你掂清了,她是我媳妇!
吴响反而笑了,所以我才来问你,你看过尹小梅了,肯定知道她怎么死的。
黄宝问,你跑这么远,就为问这个?这和你有啥关系?你不要欺负人,捅人伤
疤自个儿取乐。我知道你厉害,没人敢惹。这儿可不是北滩,我不怕你。
吴响说,我没让你怕我,我只想知道真相。
黄宝说,她犯了心脏病,信不信由你。
吴响说,你撒谎,你肯定撒谎了,你的眼睛都是蓝的。
黄宝怒道,你出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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