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响对毛文明毕恭毕敬的。他清楚自己是鸡蛋,毛文明是坚硬的石头。可他并
没有被毛文明的话压住,那些话在耳旁停了停,羽毛一样飘走了。心中的疑团也越
发重了。越怕他知道,他越是想知道。其实知道了又怎样呢?在北滩,吴响算一号
人物,出了北滩,他就是一只蝌蚪,掀不起任何风浪。
吴响沿着草场转了一圈,没发现人,也没发现牲畜。他把摩托放倒,躺在一个
芨芨丛旁。吴响敞开口袋,等别人往里钻。那天,他就是这样把尹小梅套进去的。
现在,他没有明确的目标,谁钻进去,他都要把口子系住。尹小梅出事后,吴响没
再设这种套子。他不是想玩儿这种游戏,他得向毛文明交差。他想让毛文明相信,
他没有失职,一直在按毛文明的要求做。毛文明不怀疑他,他就有机会搞清尹小梅
的死因。
天蓝得没一丝杂质,仿佛过滤了。阳光盖下来,有股咸咸的味道。尹小梅喜欢
在阳光很好的日子洗衣服。天还是这样的天,日光还是这样的日光,尹小梅再也洗
不成衣服了。吴响没有成心害她,他怎么会呢?他是那么喜欢她。至今,他也说不
出喜欢她什么,可就是喜欢。尹小梅嫁到北滩那天,吴响喝过她的喜酒。那种场合
当然少不了吴响,吴响只是喝酒,他的身份、岁数都不允许他耍什么花样。尹小梅
和黄宝过来敬酒,吴响很随意地瞟她一眼。不知为什么,尹小梅慌了一下,躲着他
的目光,不再触碰。尹小梅的神态攫住吴响,吴响突然就喜欢上了她。那种感觉很
要命,吴响搞过那么多女人,从来没有那么挠心、蚀骨。尹小梅像一只蝴蝶,在他
眼前飞来飞去,却怎么也捕不到。是他费尽心机的捕捉,让她撞进了一张丢掉性命
的大网。
脸湿漉漉的,吴响抹了抹,举起手指端详。他不相信这是自己的泪,他从来不
会流泪。当然,如果往前追溯,吴响还是有过一次不光彩的流泪经历。忘了是什么
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一个鼠眼,一个疤脸。他们要把母亲带走,那个
鼠眼竟然是母亲第一个男人。吴响的父亲,生产队脾气最暴躁的车倌提着菜刀横在
门口,做出拼命的架势。疤脸夺过父亲的菜刀,让母亲选择。母亲几乎没有任何犹
豫地选了鼠眼,父亲的头颓然垂下。吴响明白母亲要离他而去,抱着母亲哇哇大哭。
母亲咬着吴响的耳朵说她还会回来。鼠眼和疤脸到底把母亲带走了。吴响依然号哭,
父亲恶狠狠扇他一巴掌,吴响的眼泪戛然而止。母亲从此音讯全无,他的眼泪像母
亲一样不再露面。吴响没有眼泪,北滩的村民都可以作证。没了母亲,父亲更加暴
戾无常,村里来了要饭的、流浪的艺人,只要是女人,不管是聋的瞎的老的少的,
父亲都要领回过夜。那种时候,父亲就把吴响撵出去。吴响缩在窗户底下,听着父
亲雷一样的吼叫。吴响一滴眼泪也没掉过。父亲死得很惨,那次喝醉酒,他从车上
栽下来,三匹马把他拖了二十多里。他习惯把缰绳缠在手腕上。被人发现,父亲半
个脑袋和半个身子已经磨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是,吴响没有流泪,他抽动
得嘴巴都歪了,眼睛依然干涸。
怎么就流泪了呢?吴响觉得奇怪,再抹,又没了。他合上眼,尹小梅突然跳出
来。她脸上没有一丝娇羞,生硬如铁,目光冒着水汽,也是硬邦邦的。一绺头发垂
下来,在眉角拐了个弯儿,贴在鼻翼一侧。
吴响哆嗦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日光白得晃眼,吴响还是看清了钻进草场的两个人。一个是王虎女人,一个是
黄老大。黄老大拔腿想跑,见王虎女人靠近吴响,他也迟迟疑疑跟过来。
王虎女人提着筐,筐里是刚挖的药材,老远就冲吴响挤上眼睛了。吴响没想到
装进袋里的是这两个,一个比一个难缠。吴响沉下脸,斥责,狗改不了吃屎。王虎
女人笑嘻嘻地说,早就等上了吧。吴响厉声道,别跟我套近乎,公事公办。王虎女
人撇撇嘴,你有啥公事?还不是裤裆里的那点儿破事。手已伸向腰带,她一解,吴
响就拿她没奈何了。亏得黄老大过来,她才没下一步动作。黄老大神色慌张,喉咙
里拉锯一样。吴响问,袋子里装的是啥?黄老大几乎没了声音,草。黄老大挺狡猾,
没把牛牵进来,而是割了草喂。吴响说,你这是和政策对抗啊。黄老大的腿软下去,
腰更弓了,脸上泛出黑呛呛的颜色。吴响怕他倒下,忙说,你走吧,下次不能这样
啊。黄老大哎哎着,吴响,我正要找你呢。吴响问,找我干啥?黄老大看看王虎女
人,又看看吴响,王虎女人马上道,我先走了。吴响大声道,你站住!王虎女人嘟
囔,我还不清楚你肚里那点儿货色。她让黄老大走,黄老大坚持要和吴响说事。黄
老大很固执,吴响只得让王虎女人走。王虎女人嬉笑道,这可不怨我,是你让我走
的。
吴响看着黄老大,什么事?
黄老大的眼和鼻子几乎抽到一条线了,吴响,黄宝没得了八万块钱。
吴响愣住,黄老大要把吐出来的东西吃回去。他问,得了多少?
黄老大摇头,没有,一分没有。
吴响冷笑,那你是胡说了。
黄老大说,我糊涂得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
吴响突然问,黄宝几时回来过?
黄老大慌忙摇头,他……没回啊。
吴响说,算了吧,以为我眼睛瞎了?这是他教你的,对不对?
黄老大可怜巴巴地说,我是个糊涂虫。
吴响毫不客气地说,你不糊涂,糊涂的是黄宝。
黄老大说,乡里没给他八万块钱啊。
吴响说,行了行了,给不给钱与我无关,你不赶紧走,就把你送到乡里。黄老
大这才慌慌地离开。
吴响望着黄老大的背影想,黄宝给黄老大嘴巴上锁了。其实这已经不是秘密,
黄宝并不是怕别人知道那笔钱,而是怕人知道钱背后的事。
吴响原打算歇几天再调查,现在等不及了。
傍晚时分,吴响打着嗝敲开独眼周的门。独眼周最擅长治打嗝,村长得了打嗝
病,用了好几个偏方都没效果,最后找独眼周,独眼周两耳刮就打好了。独眼周虽
然一只眼睛,亮度却强过常人的两倍。他堵在门口,炯炯地盯着吴响。吴响说,周
……嗝……院……嗝……独眼周明白了,摸摸吴响的头,突然扇了一巴掌。吴响的
脖子火辣辣的,暗想,独眼周倒像打铁的出身,若套不出他的话,这一巴掌就白挨
了。吴响抻了抻,周……院长。独眼周迅速抽回手。吴响扭扭脖子,讨好地说,周
院长,你真是神了。独眼周傲然道,我治这种病,没超过两巴掌的……我好像见过
你?吴响说,周院长好眼力,我是北滩的。独眼周点点头,想起来了。
吴响给钱,独眼周不收。吴响说那咋行,干脆我请你吃饭得了。独眼周说我今
儿值班。吴响说我买回来,在值班室……有意停了一下。独眼周说,改天吧。吴响
听出他口气松了,说我去去就来。
吴响买了两瓶好酒,一只熏兔,两只切好的猪耳朵,一瓶鱼罐头。独眼周已经
把桌子腾开。独眼周嗜酒,喝了酒,胆子就出奇的大,什么样的病人求到他都敢下
手。据说独眼周曾要锯掉一个罗锅背上的肉疙瘩,让罗锅变得像木板一样直,罗锅
家人不接受独眼周的治疗方案,只好作罢。吴响走这着棋,就是冲独眼周的大胆来
的。
开始,吴响百般恭维独眼周,说上次在县里住店,听说他是营盘的,同屋的马
上问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姓周的医生特厉害,瞧瞧,周院长名气有多大吧。独眼周
先前还谦虚,后来瘪了的那只眼都隐隐地发亮,嘴巴关不住了。治病治病,一半是
医术,一半是胆量,医术总是有限的,多高的医术也超不过病。世上的病千奇百怪,
好些甭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咋办?靠胆量。治好一个没人说你凭了胆量,只夸
你医术高。治死了呢也不要紧,反正他总要死的,治也是死不治也是死。姚家庄有
个女人,肚里长个瘤子,在大医院转遍了,都说没必要治了,连三个月也活不出去。
后来我给她做了手术,反正有用的就留下,没用的就割掉。医生不但要给自个儿壮
胆子,还得给病人壮胆子,不然,她哪能活两年?还有东坡一个男人,摔断腿非要
跑县里去接,接是接好了,可钢钉锈住了,谁也不敢取。要不是我,钢钉还在他骨
头里长着呢。我* 啥?胆量。医院的器械根本用不上,我从街上修车铺借来家伙,
没费劲儿就搞出来了。
吴响频频点头,佩服得要趴下了。他不清楚哪件是真的,哪件是假的,任由独
眼周吹嘘。独眼周绝口不提败走麦城的事,去年他就吃过一场官司。
喝到八九成时,吴响截住独眼周的话,难怪别的乡卫生院都塌了,就咱们乡好
好的,全凭周院长了。
独眼周说,我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
吴响遗憾,周院长要是自己干,早就发了。
独眼周说,这倒不假,可医院十多个职工,都指着我吃饭呢。
吴响说,你们凭脑瓜子吃饭,咋都容易,我们靠力气挣钱就难多了。
独眼周姿态很高地说,一样的,分工不同嘛,当年我还背过砖呢。
吴响说,咋会一样?卖力气永远挣不了大钱,除非像黄宝那样。
独眼周说,死女人那个吧?那钱……咳,谁挣那个钱啊。
吴响附和,这倒是,不过,乡里赔偿也不能不要,农村人多少年才能挣到?
独眼周笑笑,老弟,心思可不能歪了。
吴响正色道,周院长,我可没把你当外人啊。
独眼周点点头,那女人是旺夫命,死了也不忘给男人挣一把。
吴响说,周院长还记得那天的事吧,黄宝好像疯了,没过两天他啥事都没了,
这会儿在县城开了个店,成了小老板。谁死谁可怜,亏得她死在乡政府,要是死在
医院,黄宝肯定得不到那么多赔偿。
独眼周那只眼终于模糊了,要是在医院,我还能让她死了?就是早送来半个小
时,也不至于……忽然停住,谁说她死在乡里了?目光又有了亮度。
吴响嘿嘿笑,表情暧昧。
独眼周说,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吴响诓他,我不光清楚她死在哪儿,还清楚她怎么死的。
独眼周果然上钩,你说她怎么死的?
吴响说,周院长想考我?
独眼周警觉地说,你是想套我的话吧,看不出,你还长了几根弯弯肠子。
吴响没料到独眼周一眼识破他的阴谋,赶紧给独眼周倒酒,激他,我以为周院
长的胆子有脸盆大,原来也就一只核桃。全乡都传遍了,你还不敢说。
独眼周比刚才还清醒,谣传不当真,说塌天都没事,我讲一个字都要负责的。
你请我喝酒,也是这个目的吧?
吴响老老实实地说,周院长眼睛真厉害。
独眼周自诩,我一只眼顶别人三只眼。
吴响问,你不敢说?
独眼周很滑地说,怎么不敢?她是突发心脏病,我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的。你
问这些干吗?想和黄宝分一股?黄宝能答应?
吴响耐着性子,我只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独眼周打着哈哈,心不跳动,人就死了,这么简单的常识,你还不懂?独眼周
彻底把话封死了。
这顿酒钱算白花了,还被他掴了一巴掌。吴响心底呼呼冒火,还是赔出笑脸说,
我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想求独眼周别告诉毛文明,最后意识到那是很愚蠢的,
于是再次笑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