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吴响想徐娥子了。遇到不痛快,吴响就找徐娥子放松。和她在一起,吴响很随
便。徐娥子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这是吴响最看重的地方。别的女人只让他一个地方
痛快,只痛快那么一会儿,徐娥子让他里里外外痛快。所以,俩人的关系没有断过。
吴响从来不把女人往家里领,或者直接去找,或者在野外。有一次,徐娥子使
性子,说吴响不领她去就别碰她。吴响坚决不同意。徐娥子问为什么,她不是非去
不可,只是奇怪。吴响说没理由,不行就是不行。吴响忘不了父亲把女人领到家里
的事,那些回忆肮脏而惨痛,吴响绝不那么做,也绝不把屈辱说出去。如果吴响一
门心思娶个女人,也不成问题。他并没有穷得揭不开锅。吴响不娶,也是因为少年
的伤痛。女人拴不住,万一她离开呢?他的担心似乎很可笑,却是千真万确。和别
的女人保持关系,不用担心哪个女人突然从身边跑掉,总有替补的。
迎头碰见三结巴。三结巴在脸颊上比划着,他酱了几个特大的猪耳朵。三结巴
说不出话,就用手比划。吴响拐到酒馆,要了五个猪耳朵,一瓶酒。三结巴挺高兴,
当然,他再怎么高兴,也不会忘了让吴响签字。每年年底,吴响会把一年的账全部
结清。三结巴心中有数,吴响赊多少都不怕。刚上车,又被黄老大腻上了。黄老大
已经是第四次找吴响了,反反复复就那句话,黄宝没得八万块钱。吴响对他又烦又
怕。吴响说我相信我一百个相信,你就别缠我了。黄老大问,你真信?吴响说,我
就是不相信自己是人养的,也相信你。趁黄老大咳嗽的空儿,吴响嗖地射出去。
这一耽误,吴响没赶上徐娥子家的晚饭。徐娥子拉长脸说,你想来就来,想走
就走,多好的东西也留不住你,是不是又占了别的地盘子?吴响嘿嘿笑,哪个地盘
子也没你的地盘子肥。问清她男人已经去了菜地,吴响的手就不老实了。徐娥子啪
地把他打开,急啥?吃饱想跑?吴响说,今儿不走了。徐娥子的眉尖挑起来,呸,
邀功请赏?我不领情。她的佯怒搞得吴响越发痒痒,从后边抱住她,咬着耳朵说,
我就喜欢你生气,你越生气越好。徐娥子耳根腾地红了,骂,你个驴。吴响说,我
不驴你还不喜欢我呢。徐娥子在吴响手背拧了一把,吴响哎呀一声,这就使上劲儿
了?
俩人刚解开衣扣,门咣咣响了。吴响问,他回来了?徐娥子摇摇头,不可能。
吴响恼火地说,让人讨厌。徐娥子抱怨,我说不能性急吧,天还没黑透呢。俩人怏
怏地穿了衣服,徐娥子打开门。
竟然是村长,吴响愕然,你怎么找到这儿了?
村长瞅徐娥子一眼,说,我去哪儿找你呀?
吴响看出村长的严肃,帽子几乎遮住额头,脸就显得格外突兀。忙问,出了什
么事?
村长说,没啥事,你跟我回村。
吴响把村长拽到一边,小声问,到底怎么了?
村长说,让你回你就回,别多问。
吴响望望徐娥子,徐娥子给他使个眼色,让他赶紧走。可吴响心有不甘,诡诡
地对村长说,你先走,我一会儿就回。
村长生气地说,你脑袋没混吧,怎么连个轻重缓急也分不出来?
吴响悻悻地说,走就是了,发啥火呀。
路上,吴响又问村长什么事,村长阴着脸说回去就知道了。吴响稍有些不安,
但并没太往心里去。他没惹出祸端,别的还怕啥?等看见停在村委会的警车,吴响
胸腔内扑腾出声音。难道又出了人命案子?
焦所长和一位小个子警察同时站起来。吴响一瞅俩人的架势,明白他们是专等
他的。焦所长脸上长着丘陵状的疙瘩,脸本来就黑,村委会灯光暗,他的脸更显黑
了。这样一张脸扣上警帽,威严咄咄逼人。吴响故作轻松地笑笑,焦所长来啦?
焦所长粗硬的目光在吴响身上绕着,绕得吴响骨头都紧了。你叫吴响?
吴响心里格登一下,答了声是。焦所长应该认识吴响的。
焦所长说,去趟派出所。
吴响问,现……在?
焦所长面无表情,当然现在。
吴响稍一迟疑,还是硬着头皮问,找我有事?
焦所长说,去就知道了。
吴响被带到派出所,已经很晚了。吴响一路忐忑不安,到那儿反镇定了。他除
了爱搞个女人,没有别的毛病,更不干杀人偷盗的勾当。他也没强迫哪个女人和他
睡觉。焦所长能把他怎样?吴响惋惜没来得及和徐娥子痛快一回,而且还饿着肚子。
他暗骂村长,村长天生狗鼻子,竟找到徐娥子家。哪怕晚半个小时呢。骂过村长,
又骂三结巴和黄老大,好事生生让他们搅了。
那间屋子不大,也就两间房的面积,可因摆设简陋,灯光刷亮刺眼,给人一种
异常空旷的感觉。从吴响的长凳到焦所长的椅子似乎有几百米。
焦所长的脸在白花花的光亮里泛出冰冷的青色。他审视着吴响,好半天不说一
句话。吴响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时间一点点过去,焦所长依然沉默着。吴响的
呼吸不再均匀。他掏出烟,想递给焦所长,焦所长突然喝道,你给我坐好!吴响的
头皮呼地一麻。
审讯开始。吴响已清楚这是审讯了。焦所长问,那个小个子警察记录。焦所长
再次问吴响的姓名、年龄、居住地,吴响一一答了。
焦所长:七月二号那天你在什么地方?
吴响想了想,心中一惊,那天他去县城找黄宝。他没隐瞒,难道找黄宝还犯法
了?
焦所长:住什么旅店?
吴响答了。
焦所长:你都干了什么?
吴响:没干什么,睡觉。
焦所长:你再想想。
吴响:喝了点儿酒,我就睡了。
焦所长:你什么时候离开旅店的?
吴响犹豫着:第二天。
焦所长:胡说,当天夜里你就离开了。
吴响的表情倏地抽紧,焦所长怎么知道?
焦所长问,你为什么连夜离开?
吴响说,我回去看草场。
焦所长道,胡说!有人举报,你还不坦白。
吴响诧异,举报我?
焦所长问,一个男人是不是和你同住?
吴响说,是。
焦所长问,你给他买酒喝了?你为什么给他买酒?
吴响忙道,那是我喝剩的。
焦所长厉声道,别狡辩!
至此,吴响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带到派出所了。那个鸭嘴举报他嫖娼。那一拳
让鸭嘴怀恨在心,所以报复吴响。鸭嘴打听吴响的情况,吴响没有丝毫隐瞒,有什
么可隐瞒的?没想到让鸭嘴派上了用场。吴响纳闷的是已经过去八九天了,怎么才
扯出来?如果鸭嘴举报,也应该是第二天啊。
吴响坚决不承认自己嫖娼。只要他咬紧嘴巴,焦所长就不能把他怎样。焦所长
能凭空捏造一份证据吗?鸭嘴举报他嫖娼他就嫖娼了?
焦所长说吴响态度不好,搞对抗,又说吴响记性太差,给点儿时间让吴响想。
焦所长和小个子警察离开,空阔的屋子只剩下吴响一人。吴响的心却堵得连一个缝
隙也没有。焦所长真的认为他嫖娼了,还是借此紧紧他的骨头?他没得罪过焦所长
呀。也许,和他调查尹小梅的死因有关?吴响不由一哆嗦,如果是那样,事情就麻
烦了。
第二天,吴响第一个见到的不是焦所长,而是毛文明。没等吴响开口,毛文明
便痛惜地说,老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你可不是一般百姓,是乡里雇佣的护
坡员,按过去的说法,是编外合同,传出去,影响乡里形象啊。吴响急忙辩解,发
誓自己没干。毛文明说,没干怎么举报你?要说,这也没啥大不了,不就找点儿乐
子吗?你没家没口的。可是,你不能把老底全交了,不然怎知道你是营盘乡的?知
道你是北滩的?知道你叫吴响?有一样对不上号也白搭,哎!说啥也是没经验。毛
文明语速很快,嘴唇上的酒苔都要撞碎了,吴响急得汗毛孔都龇了牙。好容易截住
毛文明的话,吴响重申,毛乡长,我没干,那家伙污蔑我。毛文明顿时显出不快,
他为啥不污蔑我?不污蔑别人?他和你又没深仇大恨,干吗要污蔑你?老吴啊,你
要不是北滩的护坡员,我才不管呢。我一听到消息,赶紧来看你。你这个样子,好
像我诬陷你了。吴响说,毛乡长,我没怪你的意思。毛文明说,这就对了嘛,不能
把我当外人,这种事也就罚几个钱,不会把你咋的,我和焦所长说说,尽量少罚点
儿。吴响越听越不对,这不是给他定性吗?便用抗议的语气说,我要和举报人对质。
毛文明理解地点点头,你可以提,不过,什么事都宜在小范围解决,闹得沸沸扬扬,
没好处。
终于等到焦所长,吴响提出和鸭嘴对质。焦所长说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
对质吧。吴响想看看鸭嘴怎么给他泼脏水。半天过去了,没见鸭嘴,焦所长也没了
影儿。小个子警察把吴响照顾得很周到,照顾他吃,照顾他拉。吴响问焦所长哪儿
去了,小个子警察说焦所长去找那个举报人。吴响问得等到什么时候,小个子警察
说,这可说不准,你不是想对质吗,总得找见那个人呀。其实,想快点了结也容易,
罚几个钱完事。吴响梗着脖子,我没干,凭什么承认?小个子警察说,不会刑讯逼
供,强迫你承认,一定让你心服口服,想赖也赖不掉。吴响愤愤地想,除非你们拔
掉我的牙。
又过去一天,焦所长依然没影儿。吴响终于失去了耐性,这么下去,他会疯的。
小个子警察态度倒是挺好,问吴响想不想吃包子,他说在办过的案子中吴响享受着
最好的待遇。吴响哪里吃得下?吴响生气也罢,发怒也罢,小个子警察就一句话,
必须等焦所长回来。吴响实在耗不起了,试探着问,如果罚款,得罚多少?小个子
警察瞄他一眼,五千。吴响失声,这么多?小个子警察说,态度端正了,可以象征
性地罚点儿。吴响问,象征性是多少?小个子警察说一到两千。吴响咬了牙想,罚
就罚吧,说什么也不能在这里待了,就当出门让车撞了,认个倒霉吧。
总算见到了焦所长。吴响在口供上摁了手印,但一下拿不出一千五百块钱。毛
文明帮了吴响的忙,把这几个月工资结了。毛文明责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吴
响说,我确实没干啊。毛文明不客气地说,你没干交什么罚款?吴响被噎得脖子都
是硬的。
毛文明让吴响交钥匙,原来他已经把摩托拉了回来。吴响问,不是解雇我吧?
毛文明反问,你觉得还能再雇你?毛文明十分冷淡,与说服吴响时大不一样了。吴
响问,不能通融了?毛文明摇摇头,我向乡里汇报一下,看以后有没有可能。吴响
说不必了。临出门,毛文明意味深长地说,老吴,想开些,可别犯了打嗝病啊。
吴响吸口寒气,什么都明白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