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昏时分,吴响从他的黄泥小屋出来。他一天没出屋了,仰躺一会儿,侧躺一
会儿,或者趴在冰凉的炕席上发一阵儿呆。吴响打算去三结巴酒馆喂喂肚子,不能
拿肚子撒气。
突然被解雇,吴响一时难以适应。清闲总是让人发空、发慌。他表面装着不在
乎,心里则窝着气。毛文明最后那几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问题还是出在吴响的调
查上。毛文明知道吴响去套独眼周,肯定非常恼火,所以就借那件“案子”教训他。
鸭嘴的举报本来是狗操猪,扯不上的,可正好给了毛文明借口。吴响真正生气的还
不是丢掉差事,而是背后的缘由。他只是想搞清尹小梅的死因,并没干什么呀。张
嘴咬苹果,却崩了牙。吴响不是个服软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放弃,越是阻止他越
上瘾。
他需要时间梳理自己的脑袋。
三结巴正和女人吵架,吴响坐下好一会儿,俩人也没露面。话扯不出几句,声
音一个比一个高,吵完怕得后半夜。吴响喊了一声,红头涨脸、青筋暴露的三结巴
挑帘出来,身后是同样怒容的女人。吴响笑了,吵什么架啊。三结巴猛一抽搐,脸
难看得要变形了。吴响大声说,发什么呆,切一盘猪耳朵,我饿透了。三结巴瞄女
人一眼,女人丢给三结巴一个冷眼,返身进屋了。三结巴苦巴巴地说,没……猪耳
……吴响说,不是冻了好些吗?没猪耳,切猪头、猪肘、猪屁股也行。三结巴说,
都……没有……吴响的目光不再柔和,没有开什么饭馆?有什么?有什么上什么!
三结巴说,啥……啥……都……没有……吴响瞪着他,明白了几分,气呼呼地说,
怕我欠下你的?没钱我卖器官,卖一个吃你三年。三结巴讨好地说,那……当然…
…吴……响……你结……一……下……账……很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吴响瞥
了瞥,阎王爷还能欠下小鬼的?三结巴说,我……和……她……就……为这……事
……三结巴指指里屋。原来俩人吵架是因为吴响。吴响越想越火,丢了差事,难道
连饭也吃不起了?他指着三结巴鼻子好一顿损。三结巴并不恼,连一句硬话也没有,
就那么稀软地求吴响,一副可怜样儿。吴响闭了嘴。还能把三结巴咋办?可吴响又
不肯狼狈离开,恼怒地沉默着。
这时,村长背着手进来。三结巴像见了救星,想说什么却没说,忙用袖子擦了
凳子。村长便坐在吴响对面。
吴响虎生生地说,你不是告诉我,连护林员也不让我当了吧。
村长很吝啬地笑笑,好大的火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立功了呢。他让三结巴上
酒,说算在他头上,三结巴哎哎着去了。
吴响说,狗眼看人低,我什么时候欠过账?
村长说,凤凰下了树,鸡也要啄一口,何况你不是凤凰。三结巴也不是故意为
难你,你吃了那么厚一沓,搁谁头上也害怕。村里人都知道,你的屁股都罚光了,
你想想三结巴什么心情。
吴响一顿,谁说我罚光了?
村长说,你还有钱?那给三结巴结了呀。
吴响说,欠不下他的。
三结巴端上一盘猪耳朵,一盘花生米,四瓶啤酒,还不忘强调,都新……鲜…
…着呢……吴响暗暗骂娘。
村长叹口气,你说你,鬼迷心窍了,干吗去那地方找女人。那地方的女人也是
你搞的?那不是真东西,是胶皮套,套子就是用来套人的,专套不长眼的。
吴响截住他,我没干,谁说我干了?
村长摇头,算了吧,罚款你都交了,还不承认。
吴响解释,他实在不想在那鬼地方待了,交罚款是为早点儿出来。说他嫖娼是
扯鸡巴淡的事,他是因为调查尹小梅的死才惹出麻烦的。
村长显出吃惊状,你调查尹小梅的死因?
吴响说,尹小梅根本不是犯心脏病,去医院前就死了,你该听说过吧?
村长慌忙摇头。然后不解地问,你调查这干吗?那是黄宝媳妇啊。
吴响说,不干啥,我就是想搞清楚。尹小梅是黄宝媳妇,可她是因为我才弄到
乡里的,我问问有什么不对?
村长突然哎哟一声,随后捂着肚子,问三结巴东西是不是变质了。三结巴慌得
失了颜色,要扶村长。村长摆摆手,对吴响说他先回了,让吴响一个人喝。
吴响轻轻滑出两个字,泥鳅。
第二天,吴响去县里找黄宝。现在唯有问黄宝了,不管怎样,也要撬开黄宝的
嘴巴。没了摩托,只能坐客车。从营盘到县里的车少,错过一辆,等下一辆差不多
要三个小时。到了黄宝的店,已经中午了。
黄宝看见吴响的那一刻,像被蜂螫了,整张脸往一个方向抽。他警惕、敌视着
吴响,又不想表现得过于明显,且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实在别扭。
吴响喜欢黄宝这样。至少在心理上,黄宝是虚的,惧怕吴响。
吴响大声说,兄弟,我又看你来啦。
黄宝往屋里溜一眼,下意识地竖在门口,防止吴响进去。
吴响觉出黄宝神色怪异,顺着黄宝身边的缝隙望去,见一个穿浅紫色半袖衫的
女人正炒菜,煤气罐太低,女人蹲在地上。吴响嗬了一声,问,有目标了?
黄宝皱皱眉,别胡说,是我才雇的。
吴响暧昧地笑笑,到底是老板,什么都有人侍候。人活着还是好啊。
黄宝厌烦得脑门卷成卷儿了,低声道,你又来干吗?
吴响戏他,你说我来干啥?
黄宝紧紧嘴巴,对女人说他要和朋友一块儿吃饭。女人抬起头,吴响终于看清
她的面目。三十来岁,长相很普通,脸倒还白净。
在饭馆坐下,黄宝说我来吧。吴响不客气地说当然是你来啦,我现在穷得就差
卖屁股了。可惜卖屁股没人要,不然我真要当街吆喝。黄宝不接吴响的话,点了三
个菜,歪头瞅旁边的食客。
吴响说,有什么看的,脸上又没长钱。
黄宝不情愿地回过头,没有一点儿温度地问,今天有空了?
吴响说,那份差事丢了,以后我天天有空。
黄宝的吃惊倒不像装出来的,怎么会呢?
吴响松松垮垮靠在椅子上,知道为啥丢的吗?因为我问了尹小梅的事,就这么
简单。我一问,有人就害怕,就想法子搞我,你说怪不怪?
黄宝躲开吴响的目光,没人怕你。
吴响咄咄逼人地说,错了,怕我的不止一个。噢,你为啥把我找你的事告诉毛
文明?是他让你报告的?
黄宝说,我干吗告他?
吴响说,你肯定告诉他了,要不他咋会知道?
黄宝端起杯喝了一口,刚刚露出的慌张消失了,代之的是浅怒和嘲讽,你一来
就审我?
吴响停了停,我口气冲是吧?好,我说慢点儿,乡里赔了你多少钱?
黄宝说,我凭什么告诉你?
吴响的口气终于软了,声调里有一丝乞求,你告诉我,黄宝,我就是想知道,
我真没别的意思呀。
黄宝骂神经病,声音很低,似乎没打算让吴响听见,可那三个字落在吴响耳边
却异常清脆。吴响说,我真神经了,你帮帮我。
黄宝说,我饿了。
吴响说,你是胆小鬼。
黄宝说,我真饿了。
吴响骂,你他妈是胆小鬼。
黄宝低头吃饭,声音很响。
吴响抓起酒瓶往黄宝头上浇去。吴响失去了耐性,想和这个暴发户干一架,他
实在憋得太久了。黄宝不肯吃软的,就让他吃拳头。浅黄色的液体顺着黄宝刚刚长
起茬的头发流下来,脸上、脖子上、衣服上霎时洇出一大片。服务员和旁边的食客
都惊愕地看着。黄宝的脸涨得通红,肌肉抽动着,随时要飞溅起来,可跳了几下,
竟然又平静了。他抹一把脸,拿起餐巾纸缓缓擦着。他还笑了笑,仿佛这一浇,让
他无比舒坦。
黄宝没被激怒,吴响一时无措。总不能把酒瓶子砸他头上。
黄宝冲服务员喊,再上一瓶。
吴响龇着牙说,黄宝你行啊,修炼成仙了。
黄宝说,谁还不开个玩笑,哪能当真?
吴响逼住他的眼睛,我没开玩笑,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捅个口子。
黄宝的脸颤了颤,又平稳了,我要是得罪了你,随你便。
吴响忽地笑了,怎么会呢?我还打算去你店里上班呢。
黄宝神色平静,吴响还是捕到了他眼中的惊慌。
吴响不是威胁黄宝,吃完饭就去了黄宝的店。吴响用黄宝的茶杯泡了一大杯茶,
坐在门口看黄宝卖东西。有时,吴响还和那个女人开句玩笑。女人脸上有一丝不快,
因为摸不准吴响和黄宝的关系,也就低头不吭声。黄宝则木着脸。吴响很是痛快,
看你能忍耐多久。夜里,吴响住进原先那个小店。如果碰见鸭嘴,吴响非得让他的
鸭嘴变成猪嘴。鸭嘴不知在哪个店放套子呢,影儿也没有。
吴响到黄宝店里上了两天班,那个女人不见了。吴响觉出黄宝脸色不对,故意
问,她呢?怎么随随便便就不来了?这工钱一定得扣。黄宝突然咆哮,你管得着吗?
你算什么东西?吴响明白女人不会再来了。吴响想激怒黄宝,黄宝真的怒火冲天了,
吴响反没了脾气。他拍着黄宝的肩,干吗这么大火?不就个干活儿的吗?又不是你
的相好。不是你的相好吧?黄宝甩开吴响,青着脸坐下,无赖,你彻底是个无赖。
吴响说,这还用你说,北滩谁不知道我是无赖?黄宝痛苦不堪,你干吗缠着我?吴
响说,因为你撒谎。黄宝无奈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吴响的纠缠已经奏效,黄宝被吴响整得焦头烂额。吴响从他疲倦的眼神推断,
就算他不是噩梦不断,也睡得不安稳。吴响捋住他的脖子,慢慢往前挤,捋到最后,
他的嘴自然就张开了。可一天天过去了,黄宝依然咬得死死的。吴响的情绪坏到顶
点,忍不住大骂黄宝。吴响生气,黄宝反又平和了。他说,你真是不讲理,天天吃
我的喝我的,还要骂娘,我爹也不敢这样。你是我爷爷!太爷爷!行了吧?!吴响
说,屁,想让我入土啊,没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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