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吴响回到了北滩。身上的钱花光了,再住下去就得趴车站。吴响缠着黄宝,吃
着黄宝,黄宝硬是没吐出一个有用的字。吴响打算回村弄几个钱,村里还欠着他一
笔护林费。还有,吴响馋女人了。一种渗进骨缝的馋。好久没找徐娥子了,尹小梅
出事,打乱了吴响和徐娥子的规律与默契,搞得饥一顿饱一顿。
吴响想顺便到林带瞅瞅,就绕了几步路。没发现树木被砍,吴响松了口气。他
是快走出林带的时候看见王虎女人的。王虎女人正撅着屁股挖什么东西,大概是药
材吧。吴响嗨了一声,王虎女人受了惊吓,险些跌倒,看清是吴响,没好气地说,
我以为撞上鬼了呢。吴响用目光摸了她一遍,问,你干吗呢?王虎女人说挖药材。
吴响说北滩的药材都挖你们家去了。王虎女人冷冷地说,这又不是草场,你少管,
我不挖药材,去哪儿弄钱?不像有些人从棺材缝儿还能抠钱,我没那能耐!王虎女
人的话有些奇怪,但吴响没琢磨出味儿来,沉了脸说,树林也归我管。王虎女人说,
少来这套,我不吃。吴响想抓她,王虎女人灵猴一般躲开,别碰我!吴响以为王虎
女人故意吊他胃口,这个女人很懂得骚,便嬉笑道,两天不见,长刺儿了?王虎女
人骂,也不撒泡尿照照,提着筐就走。声音极轻,但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叶,陡然有
了坚硬的力度,狠狠撞了吴响一下。吴响愣住,继而羞恼万分,王虎女人的裤带松
得很,谁碰都开,她有什么资格寒碜他?可她就是寒碜他了。
吴响愤愤地骂句脏话。
进屋不久,黄老大和三结巴先后追上门。这俩人让吴响头疼,怎么躲也躲不开,
似乎一直在门外嗅着。炕上、桌上积满灰尘,吴响抓着一块破布狠狠地拍,屋内顿
时弥漫起呛人的尘雾。黄老大和三结巴躲着吴响的布子,却不肯退出去。
吴响冷着脸,你俩有事?
黄老大和三结巴用眼神商量谁先开口,后又加了动作。吴响示意黄老大先讲。
黄老大扭捏着,满脸皱纹绞出一个旋状的疙瘩,方说,吴响,黄宝没得过八万块钱
呀。吴响已经对这句话过敏了,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向龙王爷发誓,我相信你,他
得不得实在和我没关系。黄老大问,那你找黄宝干吗?吴响反问,谁说我找他了?
黄老大一副看透吴响的样子,你能瞒谁啊?吴响不想理他,让三结巴讲。三结巴看
着黄老大,想等黄老大离开。黄老大却把脸扭到一边。三结巴冲黄老大做了个厌恶
的表情,然后赔着笑,吴……吴……吴响问,带来了吗?三结巴赶忙掏出账本。吴
响拿了,瞅都没瞅,一下撕成两半。三结巴急得眼珠要冒血了,你……你……猛地
扯住吴响。吴响说我和你说不清,找村长打这个官司。走出一段,见黄老大没跟上
来,低声对三结巴说,你用透明胶先粘了,弄乱我就不认账了,放心,我跑不了。
三结巴想了想,认为保存好账本还是重要,不情愿地撇下吴响。
这成啥了?竟混得没法在村里待了。吴响没找村长,径直去了徐娥子家。
吴响进屋就觉出气氛异样,但没往心里去,也没听懂徐娥子的暗示。两口子都
在,男人编筐,徐娥子躺着。徐娥子男人看见吴响,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一丝紧
张。吴响早已习惯了无视他的存在,只是笑了笑。徐娥子男人借口去菜地,徐娥子
张张嘴,似乎阻止男人离开,可男人已经出去了。
吴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徐娥子摇摇头,刚才躺在那儿,她慵懒又略带感伤,
此时则显得忧心忡忡,还有几分焦灼不安。
吴响再次问,吵架了?
徐娥子说没有。
吴响问,生我的气了?
徐娥子幽怨地盯住吴响,这些日子,你干啥了?吴响说,没干啥,去县城办了
点儿事。
徐娥子问,你是不是想和黄宝分钱?
吴响几乎闪断舌头,你说啥?谁这么编排我?
徐娥子说,都这么说,还有假?你往县里跑,是找黄宝吧?我上次一说黄宝得
了钱你是不是就动了心思?吴响,听别人这么说,我的心就像掉进茅厕,难过得要
死,你咋就这样了?
一股冷飕飕的寒气逼进心口,难怪王虎女人用那副腔调和他说话,说他从棺材
缝儿扒钱,原来她们都认为他想和黄宝分一股。吴响问,你也信?
徐娥子问,那你找黄宝干啥?
吴响把他怎么怀疑尹小梅的死,怎么找黄宝的事说了。
徐娥子凄然道,我信你,别人谁信?再说,过去的事你翻搅它干啥?不管她是
咋死的,黄宝不追究,你跳腾个啥?搞清了又咋样?你想治谁的罪?就算治了谁的
罪,你能把尹小梅救活?你一定是哪股筋抽住了,吴响,可别自个儿往烟囱里撞啊。
吴响说,和你说不清楚。
徐娥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中邪了,你以为你是谁?你走吧,以后甭来了。
吴响板了板脸,忽又笑了,这就要分手啊?我可天天想你,都快想疯了。顺手
一拉,把徐娥子拽进怀里。
徐娥子挣扎着,不行,今天真的不行。
徐娥子的不合作反激起吴响的欲望,当然,夹杂了些愤怒。吴响没强迫过别的
女人,更没强迫过徐娥子,可今天他管不住自己,他彻底地疯了。
徐娥子急得脸都绿了,快走!……我男人……
吴响已经把徐娥子扑倒,徐娥子气恼而委屈地呀了一声,泪水倾泻而出。她咬
住牙,任泪水狂奔。吴响顿住,没想到徐娥子会这样。在这短暂的静默中,门咣地
开了。
冲进来好几个人,徐娥子男人、焦所长、小个子警察,还有两个陌生人。
吴响的脑袋顿时大了,死死盯住徐娥子。徐娥子羞愧而慌乱,让你……说出两
个字便咬住嘴唇,痛怨的目光碰碰吴响,迅速躲开。直到吴响被带走,徐娥子方扭
过头。她的眼神彻底乱了,如开得正浓的杏花遭了冰雹,纷纷飘落。她似乎要跳起
来,男人死死拖住她。
吴响没想到他会再次被推进那个空得让人发慌的屋子。他钻进了别人的套子,
就像当初尹小梅钻进他的套子一样。
焦所长沉着焦炭一样的脸斥责,狗改不了吃屎,这回捂到炕上了,你还有什么
话说?我这个所长好像专为你当的,整天就处理你的事了。吴响垂着头,却没有愧
色,鸭嘴说在县城和相好搞也不行,在家里也不行,吴响庆幸自己的活动仅限于乡
村,没想到乡村也不行了。哪条法律规定男人不准找相好了?
焦所长说,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还想搞对抗?
吴响觉出焦所长话里的火药味浓了,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焦所长说,营盘的治安一直搞不上去,就是你这种人搅的。
吴响稍一沉吟,神色变过来,焦所长,我和徐娥子是十几年的相好了,这是周
瑜打黄盖,两厢情愿,你要是管,在全乡不得抓多少?
焦所长厉声道,少跟我滑,徐娥子丈夫不告你,哪怕你好一百年呢,现在他告,
派出所就得管。
吴响的目光疲软下去,淋湿了似的。徐娥子丈夫早已默认了他和徐娥子,为什
么现在突然告发?显然是被人鼓捣的。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告,就没那么简单了。
焦所长冷笑,咋不硬了?还相好呢,徐娥子说你一直纠缠她,不跟你好,你就
威胁她。
这不可能!吴响大叫。徐娥子虽然在这个圈套里扮演了角色,但吴响相信她不
会乱咬,绝不会!
焦所长问,你是不是想对质?
吴响一顿,他对这两个字心有余悸。就算和徐娥子四目相对,又能有几成胜算?
焦所长说事情已经犯了,抵赖狡辩全没用。如果把吴响送交刑警队,判他个强
奸罪也不是没可能。所里也不想让事情搞大,尽量做徐娥子男人工作,吴响给他点
儿赔偿,让他放弃上告。两条路任吴响选。
吴响长叹一声。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二天,村长把吴响领出来。村长把吴响的护林费结清,全部交给派出所。吴
响身无分文,账上也无分文,彻底成了光棍。账倒也有,那是他欠别人的。村长知
吴响饿着肚子,随吴响走进饭馆。村长说,你一直催我要钱,亏得没给你,不然去
哪搞这笔救命钱?吴响说,啥人啥命。村长咦了一声,你怎么一点儿不伤心?吴响
说,伤心顶个鸟用?要伤心,我能死一百回。村长感慨,你这号人也少见。说愣不
愣,说傻不傻,就是脑袋太拧,还不老实,全栽在女人身上了。女人呀,那可是一
股水,流到一个地方就变一个形状,没把握可千万别上。吴响笑笑,与女人无关。
我不就是想搞清尹小梅怎么死的吗?我问问有错了?一问就惹祸事,你说怪不怪?
村长显出一丝紧张,可别乱说啊。吴响道,我怎么乱说了,她死的稀里糊涂……你
别走,我不说了。村长又把屁股稳在凳子上,沉默了几分钟,小声说,你知道了又
怎样?别人说你想从中分一股。吴响恶声道,谁他妈乱嚼,我撕他的嘴。村长踢踢
吴响,低点儿声,我搞不明白,你到底为啥?吴响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真是说不
清。村长说,你天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噢,林子你也甭护了。吴响急道,不护林,
我吃啥?村长说,我连你的影儿都逮不住,有你没你还不一个样?吴响说,没饭吃,
我就赖在你家。村长骂,狗日的,一条喂不饱的狼。吴响大声说,再切一盘猪耳朵,
反正你也心疼了。
从饭馆出来,吴响说,我不回去了。村长硬扎扎地看着他,想让我雇轿子?
吴响说,我找黄宝去。他还能回村吗?三结巴不把他嗡嗡死才怪。吴响原打算
去找徐娥子,狠狠质问她一番,又觉得没意思。现在,他最想找的是黄宝,黄宝怕,
他偏要找。反正他已落魄成这样,更没啥顾忌了。
村长抓抓帽子,又扣上了。你这根筋算是绷住了,算我白费唾沫,腿是你自己
的,爱往哪儿呱哒往哪儿呱哒,往坑里掉吧你。
吴响说,还得借我十块钱。
村长没有好脸色,穷得就剩一张嘴了,还借,我再当两年村长,这条命也得让
你借了去。掏出十块钱,狠狠拍给吴响。那顶帽子终是被他揪下来,那时,他已离
开吴响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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