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小城的街头上,竖有一块报栏,上面贴着不多的几张报纸,报栏前是清寂的
地方,很少有人光顾。小城人多不识字,又多为生活所累,看书看报是种奢侈。但
我却常常看见一个人在报栏前反反复复地看报纸,这人穿着的破烂和肮脏是不用说
了,他眼睛极度近视,看报纸时脸几乎是贴近报纸的,有时还要用手指撑着眼皮,
那动作是很滑稽很好笑的。他看时摇头晃脑、嘴里喃喃有声,声音却含混不清,他
的身边放着一挑白泥巴,这就是我的舅爷爷。一天祖母牵着我的手走过报栏,祖母
急匆匆走过去,猛地扯了一下舅爷爷的下襟,鹏程,你又在看了,再说你也不听。
舅爷爷惊得浑身哆嗦,回过头见是祖母,说姐你干啥?祖母说走,回家,舅爷爷极
不情愿,让我看完这一段吧,祖母把他推开,将挑烧炭泥巴的扁担放在他肩上,径
直走了。他才极不情愿地走开。
回到家,祖母叫我去街上的馆子里买碗酸辣面,那年头能吃上面条是奢侈的,
我去买了碗面,在路上,我被酸辣面热腾腾、香喷喷的气味所吸引,肚里叽叽咕咕
叫起来,让我清口水直淌。我忍不住喝了一口汤,我知道舅爷爷是极饿极饿的。我
对自己说只喝一口汤,绝不喝第二口,谁知喝了那口汤后,我的肚子更饿了,清口
水不断线地淌出来,我对自己说就喝一口汤,绝不喝第二口。谁知我竟连面条也喝
了进去。这一来,我的肠胃就痉挛起来,又饿又馋又疼,简直就在不经意间,我已
经将面条吃了小半碗,最后一口面条是我硬从嘴里扯出来的。我看着蚀进去小半截
的碗,我惊恐不已,严厉的祖母是不会放过我的,她那条用来裁衣服的竹尺,不知
抽过我多少次。
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孤独无助地蹲在街角偷偷哭泣。正在这时,一个背
着一大捆草席的女人从我身边经过,草席太多太重,像座山样地压在她身上,她佝
偻着腰,憋得脸都青了。这座草席的山从我面前经过后又移回来,她说你是小猴子
吧?我惊慌不已,我眼前这个又瘦又脏的女人竟讲普通话。她默默地看了我一阵,
幽幽叹了口气,在我手里塞了一角钱,说你把它吃了吧,重新再去买一碗,说完,
那沉沉的小山又缓缓移动开了。
当祖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祖母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就要泼,嘴里说肯定是
那贱人,全城人没有哪个讲那种屁话。她还好意思拿钱给你。舅爷爷突然窜起,他
身手异常的矫健,和他那佝偻、委琐的样子极不相称,舅爷爷从祖母手里抢过那碗
面,抓起筷子就飞快地将面条吞下肚。那速度之快,说风卷残云一点儿不为过。一
碗面条下肚,他辣得额上的汗一串串滚下来,嘴里咝咝地哈气。祖母摇着头,说不
争气的东西,你看你这德行,跟下三滥有啥区别。舅爷爷傻笑着,揉着他那红线锁
眼边的烂眼睛。说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再有一副眼镜就好了。祖母气得给他一巴
掌,烂崽,还提眼镜的事。叫你不要看报纸你偏不听,你要死在报纸上。祖母的话
不幸而言中,舅爷爷后来果然死在报纸上。
舅爷爷爱看报纸,爱看书,书是没得看的,他当时住在一间堆杂物的偏厦里,
后来因为看报纸而被批斗,连那间偏厦也没收了。他就和一群流浪的人住在城门洞
里。他看报纸迟早要出事的,他站在报栏前是一道肮脏的风景,全城人从报栏前匆
匆而过,没谁去看报纸,而一个衣裳褴褛、蓬头垢面、一身酸臭的人站在那里看报,
本身就极不协调,本身就是一个讽刺。更主要的,他看报纸有个坏习惯,一边看嘴
里一边叽里咕噜的,尽管讲得极小声,尽管讲得含含糊糊,不明不白,但听着却更
像咒语,更像在宣泄什么。居委会的一个戴眼镜的瘦子,过去在旧县政府当过文书
的,表现出极大的政治热情,去检举舅爷爷说他边看报纸边说些反动的话。他说得
有根有据的。这在当时是不能容忍的事,舅爷爷很快就被批斗,尽管人们不知道他
到底叽叽咕咕地讲些啥,但他是国民党的团长,对这样的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无。所以居委会对他进行了连续三天三夜的批斗。那个旧政府的伪文书甚至当众打
了他几个嘴巴,甚至提出要将他送去劳改,但上面了解到他就一个人,浑身是病,
半死不活,弄进监狱倒是负担,就拒绝关他。他倒是强烈要求过进班房的,他听人
说在班房里能吃得饱,他越是要求人家越是不要,将他的偏厦没收了,让他接受群
众监督改造。
舅爷爷挑烧炭泥巴是极苦的,又挣不到钱,很多时候他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如果不是我的祖母经常接济他,恐怕他早就饿死了。祖母不时让我去找他,叫他到
家里吃一顿饭,那时粮食是限量供应的,粗粮多细粮少,尽管如此,仍然填不饱肚
子。祖母最爱去买一种用麦麸子和少许的面做的干壳饼,那饼又干又硬可以作凶器
砸死人的。每次来了,舅爷爷鼓起腮帮快速地嚼,咽得眼睛鼓了起来,一个接一个
地不断地打嗝,连喝点儿水他都不肯,祖母心疼地看着他叹着气,眼里含着泪,祖
母忘不了咒骂那个从北方来的妖精,骂她薄情寡义,骂她这样那样,舅爷爷也不解
释,实在骂得狠了,他才愤愤地蹾一下装着凉水的粗碗,姐,你再这样我就不来了。
走,你走,我怕是吃饱了撑的,省嘴落牙给你吃,你不领情。倒是那个贱人,妖精,
你还忘不了。说着撩起衣襟擦泪。话虽这样说,过不了几天,她又会念叨起来,小
猴子,你这没良心的,你去看看那贼杀的在哪里,叫他来撑肚子。
就是这样一个舅爷爷,有一次他把我叫到他的偏厦里,那猪窝似的偏厦又臭又
脏,各种说不出来的味窒息得我喘不过气来,他在他的床下摸索了半天,他找出一
样用布包着的东西,他说给你舅奶奶送去,她住在顺城街西边的大杂院里,记住,
门牌是97号,你只要问讲普通话的人,人家就知道是她。我摸着那用橡皮筋扎得紧
紧的布包,布包不大,里面的东西硬硬的,我好奇,说舅爷爷,我可以打开看吗?
舅爷爷说乖孙子,你不要打开了,里面是一块香皂,一盒雪花膏。记住,你告诉你
舅奶奶,说要活得漂亮,活得体面,活得尊严,叫她经常擦,没有了,我再买。看
着我茫然的眼睛,舅爷爷叹口气说我孙子小,不懂这些话的,你啥也不说,交给她
就是了。
回到家,我将东西交给祖母,让祖母带我去找舅奶奶。我其实是不该将东西交
给祖母的,祖母恨舅奶奶在关键时候和舅爷爷离了婚,害舅爷爷孤魂野鬼、叫花子
一样活着,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但我那时实在太小,我不知道大人的恩怨,更主
要是找不到舅奶奶住的地方。祖母接过那小小的布包脸色霎时变了,她连打也没打
开就知道里面是啥东西,她恨恨地骂道,烂崽、烂崽,不成器不长性的烂崽呀,饭
都吃不饱衣都穿不上他还想着那妖精呀,他还要打扮她,还要叫她香喷喷地去勾引
人?祖母骂人最爱使用的是烂崽这个词,小城骂人的语言丰富得连骂几天都不会重
复,但这个小城最出名的私塾先生、民国县志撰写人的女儿最愤怒时也只是使用有
限的几个词汇,祖母用她的小脚狠狠地跺着硬硬的东西,祖母的脚跺疼了才将那小
小的布包捡来丢在墙角里。最后,祖母严厉地叮嘱我,记住,烂崽问你东西时,你
就说送去了,说错了小心竹尺。我心里后悔得不行,我觉得对不起舅爷爷,他交东
西给我时干叮嘱万叮嘱,红红的红线锁眼边里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藏
着多少希冀多少盼望多少深情。
我的祖母原谅我的舅奶奶是因为舅爷爷的死,舅爷爷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死的。
我们这里是高严寒山区,小城四周群山环绕,空阔的高原坝子里寒风肆虐,才到初
秋青石板上就铺满了厚厚的白霜,人们蜷缩着身子在青石板街道上蹒跚而行。到深
秋时就非常非常的冷了,没有火炉人们是待不住的。舅爷爷和几个无家可归的人栖
息在城门洞里,城门洞里有一个侧洞,他们在里面堆满了烂草,再厚的烂草也抵挡
不住长驱而入的寒风,舅爷爷就是在一个严霜遍布的早晨死的。
祖母听到报信后赶到城门洞,她没想到舅奶奶却先她来了一步,舅奶奶跪在舅
爷爷身边失声痛哭,她哭得气绝声咽,哭得凄凉哀痛,她一边哀哀而哭一边还用她
的北方普通话诉说着什么。祖母是个刚强的人,祖母顿着她的小脚说哭啥哭啥,这
时有啥好哭的,人死灯灭,恩绝情断,烂崽走了好,走了好,活着也是受罪,早死
早超生,祖母叫了两个人来,她让他们给舅爷爷穿衣服,衣服是随身带来的,她说
天寒地冻的,鹏程、鹏程,你这烂崽哟,不听姐的话,偏要去从军,从军也罢了,
偏要当个烂团长,你是自取的哟。穿上衣服,姐送你上路吧,祖母说着眼泪也流下
来了。她让人给舅爷爷穿好衣服,将他抬去埋了。
正当那俩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地要将舅爷爷抬去软埋的时候,舅奶奶突然从
地上跳起来,她紧紧地抱着舅爷爷僵硬的身子,她哭着说姐,不能呀,不能让鹏程
这样上路,祖母说不要装模作样了,不这样还能咋样?你关心他,你还会和他离婚。
舅奶奶哭得更伤心,是死鬼逼我离的,他说让我重新找一个,日子好过点儿。姐,
我指天为誓,我说假话让我不得好死。姐,除了鹏程,我还会找谁呢?我从万里远
的地方来这里,山重水复孤魂野鬼,我为啥呀?舅奶奶哭得说不下去,几乎晕倒了。
祖母听得心里一软,眼泪刷地流下,她说不软埋咋办呢,他……祖母想说的是舅爷
爷的身份。同时也想说的是现在穷得片瓦无有了,拿啥来安葬呢?
舅爷爷是被舅奶奶深夜弄回到她的小屋里的,为了不让人知道,她一个人硬是
将舅爷爷背了回去。我不知道在那年的那个寒冷的夜晚,舅奶奶是如何将这具又冷
又硬的尸体背回去的,这个瘦弱、单薄、像纸片一样轻飘飘的女人,以什么样的毅
力以什么样的意念,竟然将这具尸体背回去了。我后来听她说她背的时候死沉死沉,
她背的时候他的脚拖在地上,拖得又冷又硬的路面咚咚响,她心疼得叫起来,她怕
拖伤他的脚,她听到了他喊疼的声音,真的,她确实是听到了的。但他僵硬的脚不
会弯,她只得使劲儿地往上伸,这样的姿势压得她几乎匍匐在地下。她累得一身湿
透,手和脚酸疼得不行,她还是在青石路上摔了一跤,她听到了舅爷爷哎哟的叫痛
声,摔倒的时候她努力地朝前倾,想使尸体压在她身上,但尸体还是摔到路面上了,
她急得叫起来,她把他抱在怀里,小心地摸着他的膝盖,连连地说疼吗?疼吗?鹏
程,你忍一忍,都怪我,都怪我。她边摸边流眼泪,最后,总算弄回了她的屋里。
那几天,她的小屋紧闭,人们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那几天,天气是很冷很冷
的,她却觉得还冷得不够。她将舅爷爷放在床上,她烧了水,将舅爷爷浑身上下洗
得干干净净。她说鹏程,你一生爱干净,一生要体面,我要让你干净、体面地上路
呀。她动手为舅爷爷理了发,剃了胡须。这样,虽然舅爷爷的脸还是那样布满皱纹、
塌陷、红线锁眼边,但总算清爽、体面了许多。她连夜做了一套新衣服,给舅爷爷
穿上后,她就在他身边躺下。
如果不是祖母来,不知道舅奶奶要怎么办。祖母是挟着寒风披着白霜来的,来
的时候自然是深夜。祖母生气,祖母说淑娴,你要干啥?人死灯灭,入土为安,你
这样是不行的。赶快埋了,要不然被人发现就麻烦了。舅奶奶身子一软,在祖母身
边倒下,祖母抚着她的头,淑娴,我明白你的心了,姐错怪了你,但千疼万疼,终
有一别。快将鹏程埋了,不然他不安呀。
深更半夜,连夜连晚,祖母和舅奶奶请了乡下的亲戚将舅爷爷弄到离城很远的
乡下,舅奶奶倾其所有,给舅爷爷买了一具薄皮棺材,当舅奶奶在身上翻了又翻,
拿出一沓藏在内衣里的钱,当祖母看着舅奶奶将缝在内衣里的口袋上的线头咬断,
手里拿着那沓湿润、温热的钱时,祖母又哭了,祖母哽咽着说,淑娴,这是你的养
命钱呀,你留着,钱我来凑。舅奶奶坚决地说姐,我跟鹏程半辈子,他辉煌一生,
潦倒一生,落魄一生,我难过呀。这钱,用在他身上,值。想到舅爷爷坎坷、潦倒
的一生,想到她们的遭遇,两个女人抱着头,失声痛哭,哭得周围的人心里发憷,
大家都有无尽的心事,无尽的伤心,大家都流下了伤感的泪,一时间,墓地上哭声
阵阵,哀号连连,天地动容,阴风劲吹。
想不到,在入殓时,祖母和舅奶奶又争执起来了。两个女人脸红脖粗,怒目相
向,谁也不让谁。舅奶奶在舅爷爷已经入棺装殓好时,突然拿出一副崭新的眼镜,
眼镜盒是镀铬的,寒凉中闪着灼灼的光,像舅爷爷曾经佩戴过的宝剑上的光芒。舅
奶奶轻轻地把眼镜盒放在舅爷爷的头边,说鹏程,我给你配好眼镜了,这是我打了
半年草席赚的钱呢?是请光明眼镜店的孙师傅配的呢。戴上它,你以后就看得清报
纸了。她刚说完,祖母一下就发作了,她把眼镜一把抢在手,说淑娴你蠢呀,鹏程
就是看报纸出事的。他咋能再这样,你还给他配眼镜,你是害他呀。舅奶奶紧紧抓
住祖母的手不放,她知道祖母暴躁,她怕祖母将眼镜摔掉,舅奶奶说姐,你让他戴
上眼镜走吧,或许那边是可以看书看报的,鹏程看报成癖,没有眼镜咋看呀,你看
他那眼睛,啥样了?你忍心让他凑进报纸去看呀。祖母依然不放手,祖母说这边都
是这样,那边难说也是这样,你让他安生点儿,平平稳稳过日子。在这边还有你我
照应,到那边谁管他呀。祖母这样一说,舅奶奶的手就松了,祖母将眼镜狠狠地摔
在石头上,眼镜立即成了碎片,那无数的碎片像无数的泪滴,在枯草和泥土中无声
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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