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舅奶奶一生无子女,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我曾在一次睡醒之后听到祖母问舅
奶奶,舅奶奶一脸羞怯,低垂着头,说他们原来是有一个儿子的,在战场上丢失了
找也找不到,以后舅爷爷在渡江和日本人作战时,和士兵一起下水去搭浮桥,天气
太冷,冻成了冰棍,以后就再也不行了。没有子女的舅奶奶非常孤独,她特别喜欢
小孩子,在她居住的那个大杂院里,有许多泥猴样的脏孩子,大杂院里的人家多数
是拉手推车的,当搬运工的,靠打草席纺羊毛为生的,他们成天忙于生计,根本没
有时间照管孩子。每个孩子都是蓬头垢面,脏兮兮的,他们流着清鼻涕,脸上的污
垢像鳞甲,脚上穿着前面露脚趾后面露脚跟的鞋,有的根本就不兴穿鞋。他们的父
母成天在外面讨生活,根本无暇管他们,像放猫放狗样任其活着完事。舅奶奶心疼
他们,她打来清水,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洗脸,满满一盆水顷刻就成污泥了。舅奶奶
又换了一盆水,再给他们洗,那时很忙,很多大人都到外面去忙跃进了,这些孩子
一到天黑,就像无巢可归的麻雀一样蹲在屋檐下,大人们怕他们玩儿火,怕偷盗,
都把孩子关在门外,看着这些在黑暗的夜里又冷又怕的小家伙,舅奶奶心疼不已,
她把他们叫进家里,让他们坐在火塘边,屋里的煤油灯昏暗地跳着,火塘里的火苗
断断续续地窜出来,一切都显得温馨和宁静。舅奶奶看着这些孩子,心情很复杂,
她有酸楚,有疼痛,有难以言喻的疮疤,她时而摸摸这个的脸,时而摸摸那个的头,
无比怜爱的样子。小孩子的家长们陆续回来了,他们来到舅奶奶的小屋里领回自己
的孩子,有的已经睡着了,他们抱着、牵着,说一些感激之类的话。但也有一家不
领情,那就是居民委员黄湘云,她每次见到她的小女儿到舅奶奶家,她都要硬生生
地将她扯出来,嘴里说些难听的话。小女儿不愿走,哭着喊着,她就给她屁股上几
巴掌,打得舅奶奶又心疼又尴尬。以后小姑娘来,舅奶奶要她也不是,不要她也不
是,弄得舅奶奶比小姑娘更伤心。
舅爷爷和舅奶奶离婚的理由很简单,他一是觉得自己成分太坏,给舅奶奶带来
许多灾难;二是想让她重新找一个可靠的人结婚,生个一男半女,晚年有个依托,
他责怪自己当初不该把如花似玉的女人带到天遥地远的云南,他知道舅奶奶内心的
孤独、寂寞和无奈。他的这个好心却难以实现,舅奶奶离了婚并不等于她的身份已
经改变,她仍然是旧军官的离异太太,这个身份在那年代是无法被人忘却的。舅奶
奶找不到合适的人,打她主意的人倒是不少,其中在居委会当文书的那个瘦子是最
主动最无聊的,瘦子曾在国民党时的县政府当过文书,解放后就被清除赋闲了。这
人很会钻营,当时有文化的人极少,他就积极地去写标语,写材料,办黑板报,参
加普查人口,由于他没黑没白地干,又擅长投机钻营,就被缺人的居委会主任看中,
让他当了个文书。他后来因为揭发舅爷爷和其他人有功,竟被选为居委会副主任。
瘦子是目睹过舅奶奶风采的人,当年在城门口欢迎抗日英雄朱鹏程的时候,他就被
这个风采照人、气韵不凡、讲一口纯正普通话的女人所折服,他曾发誓要找就找这
样的女人,人也就不枉度一生。这个情结一直折磨着他,他为实现这个愿望简直到
了疯狂的程度。
舅奶奶那时也就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她的身材依旧婀娜,她的容貌依旧姣好,
尤其是她小巧笔挺的鼻子和那双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眼睛,那双眼睛水汪汪地掩
映在厚厚的睫毛里,像深秋的深潭,叫人魂魄俱飞,尽管舅奶奶已经沦落成一个靠
打草席为生的女人,尽管舅奶奶的纤巧细嫩的手掌已经被草绳搓得像树皮一样粗糙,
尽管舅奶奶穿着宽大深黑的对襟衣和大杂院里的妇人没有区别,但仍然掩盖不了她
的神采、风韵,她的神采、风韵总是不经意地从宽大的对襟衣服里溢出来,一举手、
一投足、一颦一笑,都是别具一格的。舅爷爷死后,瘦子寻找机会经常来纠缠舅奶
奶,他是有家室的,他的老婆是个粗壮而凶悍的女人,瘦子则双颊瘦削,眼眶深陷,
黄牙暴露,看着就恶心。
瘦子经常以发通知,登记这登记那为借口来找舅奶奶,那时十室九空,大杂院
里的人多出去搞大跃进了,舅奶奶孤身一人,又疾病缠身,就没去。瘦子说这是他
跟居委会主任讲了照顾她的。舅奶奶不敢得罪他,尽管她从心里恨死了他,但只得
尽量装出客气的样子接待他,那天大杂院里没人,瘦子瞅准机会来了,他给舅奶奶
带来了小半口袋白面和一封红糖沙糕,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北方人,嗜面如命,恐怕
许多日子没见过了。事实确是这样,那年头连包谷和洋芋都吃不饱,谁敢奢望白面
呢?我就吃过祖母用包谷皮皮做的“炒面”,包谷皮皮以前是喂猪或喂鸡的,吃在
脖嗓眼是卡的,咽不下去。但我却吃得津津有味,尽管噎得眼睛翻白。舅奶奶看到
那袋白面眼里的火星跳了一下,随即暗淡了,她知道瘦子的用心。瘦子是捕捉到这
瞬间的变化的,他说淑娴,你放心吃,我现在在保管粮食,吃完了我再给你弄。说
完他又拆开红糖沙糕,这种粗劣的糕点现在是没有人吃了,但在当时是极珍贵的。
舅奶奶不自主地咽了口清口水,还是忍住不去看,瘦子凑过来,他把沙糕放在舅奶
奶的手里,舅奶奶接过,觉得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她是个善良的人。她刚把沙糕
放进嘴里时,瘦子却饿狼般扑上来,他抱住舅奶奶乱亲乱啃,啃得舅奶奶把半块沙
糕也吐了出来。当他的手向舅奶奶温热饱满的乳房摸去时,舅奶奶坚决地抓住了他
的爪子,他喘息着、挣扎着、挣脱了舅奶奶的手,将她压在身下,腾出手去解舅奶
奶的裤带,尽管舅奶奶拼命挣扎,但她毕竟是个弱小的女子,眼看就要得逞,门外
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一个女子高声大气地喊小娥、小娥,你在哪里,快死出来。
这是居民委员,就是那个不让女儿到舅奶奶家的女人,她是早就看到了瘦子的,她
知道瘦子的意图,这个根红苗壮的女人早想当居委会的副主任了,无奈她不识字,
无奈瘦子极会钻营,她想这机会太好了,既可以把瘦子搞垮又可以把舅奶奶搞臭,
她待着时机,这个机会终于让她逮住了,她破门而入,正好将正欲行事的瘦子逮住。
瘦子是有历史问题的,居委会主任也不敢保他,尽管他知道这个人好用。瘦子
被撤了职,接受群众监督改造了。而舅奶奶也成了破鞋,被居委会批斗了几次,在
她脖上挂了一双烂草鞋,悲痛无比、屈辱无比的舅奶奶几次想寻死。祖母知道消息
后赶来看她。祖母望着嘤嘤哭泣的她也不劝。祖母冷冷地说你去死呀,你看你有啥
用,连吊脖子都不会找根牢点儿的绳子。现在买包耗子药也买不到,我给你带把菜
刀来,刀子虽钝,自杀还是可以的。你死了,你的魂就可以回北方了,省得我一天
都在想咋个送你去北方找亲人。舅奶奶听祖母这样一说,就不哭了,舅奶奶一生的
最大愿望就是能回北方去找亲人,她在花季年华的时候随那个团长来到偏僻遥远的
小城,一直没有回去过。她孤苦伶仃,寂寞凄清,时时刻刻都想到北方去寻找亲人。
这个梦缠绕着她使她痛苦万分又幸福万分。她含着泪说姐,你一定要帮我回北方一
次呀,我想念家乡,想念亲人呀。我怕我死了,连尸骨都丢在这里,我透心透骨的
凉呀。祖母这才搂着她的肩,说淑娴,你放心,姐再难要成全你这个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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