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对舅奶奶垂涎的人不止瘦子一人,好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被舅奶奶纯正的普通话
所吸引,更被她的美貌、风韵吸引,他们认为舅奶奶是孤身一人,又是北方人,加
之成分高,似乎要获得她是不费什么力气的。可舅奶奶却是一个守身如玉的女人,
为了阻止这些人的非分之想,她采取了许多措施,她不再穿合身的对襟衣服。她穿
大裤裆的裤子,特意把衣服做成没有腰身的衣服,穿上这种衣服人就像是被一个鸡
罩罩住,松松垮垮、臃肿肥大,人就像个会移动的鸡罩。她的头发是剪过、烫过的,
像旧上海出的年画上的美女,小城过去只有一个理发师会剪这样的头发。现在她让
它随便地散乱着,鸡窝不像鸡窝,头发不像头发。她还不洗脸,经常让脸花着,她
这副形象比小城妇女还邋遢,连口也不漱了,过去这条街上只有她一个人刷牙。她
是想用这个办法保护自己。
我到舅奶奶这里来是祖母的主意,祖母知道她孤独,知道她极爱小孩,祖母内
心还有一层意思,有个六七岁的男孩在身边,对有歹心的人总还是个障碍。我就这
样被送到舅奶奶这里来了。我到她这里的一天夜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
了,在舅奶奶住的这一间狭长的耳房中,燃起了一盏煤油灯,煤油灯下漆黑的柜子
上,一个缺了口的花瓶里插了满满一大把金色的灯盏花。这是一种田野里到处都有
的极贱的野花,金色的灯盏花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像一轮金色的太阳,在黑暗的
房间里灼灼燃烧,放射出灿烂的光芒。我看见舅奶奶在墙上挂了一张灰暗陈旧的照
片,照片的背景是冰天雪地的高原,上面站着一个面目极像舅奶奶的女人,温和慈
祥地笑着,我看见舅奶奶在蒲团上跪下,向照片磕了几个头,叫了一声娘……今天
是女儿的生日,我向你请安了。然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哭得极伤心,极哀痛,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边哭边诉说,用她的普通话,哀哀地诉说着,诉说着她的
孤独、悲哀,诉说着她的艰难、无奈……
舅奶奶搬了一个大木盆放在房间中间,她往里面倒了热气腾腾的水,看得出她
要洗澡。她是该洗澡了,我不明白像舅奶奶这样漂亮的女人,为啥要把自己弄得那
样邋遢,那样恶心,她看了看床上睡着的我,似乎有些犹豫,她想找块布帘之类的
东西挡住,终究没有找到,她再次走到床边,看着紧闭双眼的我,才犹犹豫豫地到
木盆边脱衣服。脱了衣服的舅奶奶立即变了个人,她身材匀称,皮肤细腻,虽是三
十来岁的人,腰身却极细,胸前突出,臀部浑圆,尤其是胸前的那对奶,饱满、结
实、坚挺地耸立着,散发出温馨、甜蜜的气息,舅奶奶在木盆里认真地搓洗着,她
看着自己的身体,怜爱地揉搓着乳房,洗着洗着,她又哭起来了,她哭得很压抑,
很伤感,她在哭什么呢?以我当时的年龄是无法知晓的。
舅奶奶洗得极细致,极耐心,以至于我在她漫长的洗濯中又沉沉睡去。当我再
一次醒来时,我眼睛一下亮了,我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极度漂亮的女人,一个天仙一
般的女人,她身上穿着窄肩细腰的素色旗袍,旗袍正好把她身上突出的部位凸现出
来,长而秀气的脖子,突兀而起的胸部,随身收束的腰身和浑圆柔和的臀部,她的
脖子上系了一条火红的纱巾,正是这条火红的纱巾使素色的旗袍变得生动起来,流
畅起来,温馨起来,她像一朵开放在苦旱原野上的玫瑰,灿烂而热烈,温馨而雅致,
她在漆黑的屋里来回地走动,脚步轻盈,腰身款款,眉目传情,充满自信,充满生
机。走了一阵,她又回到柜子前,在那张陈旧灰暗的照片下,有一块有许多裂纹缺
角豁牙的镜子,她在镜子前坐下,用一把半截木梳认认真真、耐耐心心地梳着蓬乱
的头发。什么化妆品也没有,她是蘸着清水梳的,尽管这样,那发式还是发生了巨
大的变化,她一会儿让头发垂肩而下,头发虽短,且被她剪得七缺八丫,但仍然像
跌宕起伏的瀑布,虽不整齐,却极生动;一会儿她又把头发盘起来,没有任何工具,
没有发油啥的,她却能将它盘起来,高高的发髻,使她像古代的仕女,像十里洋场
的少妇,她梳理一会儿,端详一会儿,幸福一回,叹息一回,面容随时变化,神色
极其复杂。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幽暗小屋的板壁缝里射进来,像万把
利剑,使屋里变得生动起来。我想,在这有千万束太阳光的屋里,舅奶奶一定会更
妩媚,更动人。我用眼睛寻找她,却不在。过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抱着一捆绳索
的人出现在屋里,我一看,是个传说中的邋里邋遢的巫婆,还是那宽大肮脏的衣裤,
还是那乱如鸡窝的头发。我惊呆了,时间真是个可怕的魔术师,一夜之间将舅奶奶
变成美如天仙的美女,一夜之间又将她变成一个肮脏不堪、面目可憎的女巫。我不
明白舅奶奶为何又回复到过去的样子,难道漆黑的夜里需要美丽,而艳阳普照的白
天反而需要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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