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舅奶奶越来越瘦弱,越来越憔悴,她打草席时老是走神,那时打草席的方法是
很原始很简单的,在两根木头支撑的木架上就可以打草席,打草席需要经线和纬线,
经线就是垂直的草绳,纬线就是稻草,要打得平整和匀称,眼和手就要灵活、准确,
每次拈的稻草要不多不少,要长短匀称,否则打出的草席就凸凹不平,她眼光迷茫,
漫不经心,思绪飘忽,拈的稻草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长了就是短了,那段时间
她打的草席看着确实不舒服,坑坑洼洼,凸凸凹凹,所以去交草席的时候,人家让
她背回来,她木然地听着呵斥,木然地驼着背将草席背了回来,然后叹着气,我这
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眼里的茫然和凄楚叫人心酸。
夏天的夜里,大杂院里的人都睡了,舅奶奶睡不着,她让我和她一起坐在高高
的廊檐下,坐在稻草上,廊檐上看得到一方深邃的天空,满天的星星,大一颗、小
一颗地分布在天上,天空深邃得叫人心生忧愁,叫人伤感。舅奶奶让我枕着她的头,
她不停地咳嗽,咳得喘不过气,我要给捶背她却不准,她说猴娃子,舅奶奶怕要死
了,怕回不了北方,见不了亲人了。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我知道舅奶奶是太
孤独、太想念故乡、想念亲人了。我说舅奶奶,你不会死的。我长大了挣到钱,要
买火车票让你回北方去。舅奶奶一下激动了,她一把搂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亲起
来,喃喃地说猴娃子,猴娃子,真是我的好孙子,有你这句话,舅奶奶心里就安了。
舅奶奶指着满天的繁星让我辨认,我一个也说不出,舅奶奶指着一颗又大又亮
的星星说好孙子,你就认这颗星吧,这是北斗星,舅奶奶的家就在北斗星下。如果
我死了,你一定要将我送到北方老家。说着她又流下了眼泪。舅奶奶一哭,我也哭
了,我说我一定将你送到北方老家去。
有段时间,舅奶奶很爱去开会,我知道她是最怕开会的。那时开会,除了讲政
策上的事,就是批斗各种各样的坏人,舅奶奶虽然没有被明确定为坏人,但她曾是
国民党军官太太,这样的身份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一开会,她就惊恐、惶悚、惴
惴不安。可最近她却喜欢开会了,去开会时她不让我去,她要我一个人睡在黑漆漆
的屋里,她怕批斗人打骂人的场面吓倒我。可我却很想去看看开会是什么样子,更
主要的是我怕一个人睡在漆黑的屋里,还挺想知道舅奶奶为啥喜欢开会。
一天晚上她又去开会,等她走后,我悄悄地爬起来尾随她而去。开会的地点是
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屋里的人很多,黑压压的,点着汽灯,灯很亮,发出咝咝的
蛇芯子一样的声音。我找了一阵,没找到舅奶奶,却听见有人叫不要讲话了,开会
了。现在请镇武装部的刘副部长讲话。这时,一个人走上讲台开始讲话,他身材魁
伟,身体笔直,脸上有一道红红的刀疤。他一开口,我惊呆了,他讲话的声音和舅
奶奶一模一样的,真的,一点不走样,地地道道的北方话。只是我觉得他的普通话
不如舅奶奶好,他的方言很重,好些字讲不清晰,听着有些疙里疙瘩,可能还有许
多北方的土话,我那时辨不清楚,但总觉得不顺畅,不干净,不流畅。但我爱听,
这声音是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北方孕育出来的,也许受舅奶奶的影响,对这种话,一
听就透着亲切,透着融洽,透着土腥味,透着血液里的什么东西,透着灵魂里丝丝
缕缕的割不断的亲情。我明白了,为啥舅奶奶这段时间爱开会。
开会回来,舅奶奶魔魔怔怔的,她一脸的满足,一脸的陶醉,一脸的迷茫,一
脸的惆怅,我很难理解她的感情,她在回味那来自遥远的北方的乡音。那时没有录
音机,连收音机,小喇叭啥的都没有,如果有,我想她一定会把那个北方来的镇武
装部副部长的声音录下来,一天不知要放多少遍的。
我后来知道那个镇武装部的副部长是随南下的部队来到这里的,他负了伤,就
转业到镇武装部来了。那段时间,舅奶奶确实是走火入魔,中了邪了。她为了听到
那遥远的乡音,闹了许多令人心酸的笑话,这事放在现在就很简单了,买张车票就
可以回到故乡去,可那个年代,山重水复交通阻隔不说,就是外出到城郊的一个乡
场去,也要请假,没有假条,你外出就是犯罪。舅奶奶先是到镇武装部去,她对看
门的人说她要见刘副部长,看门人说有啥事见刘副部长?她说我是他的老乡,就想
见见他。看门人说啥老乡?怎么没听说过。她说北方老乡呀,你让我进去吧,我有
事哩。看门人见这个邋邋遢遢的人,竟操着一口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想必也是穷苦
人出身,真的可能是刘副部长的老乡哩。就让她进去了,舅奶奶满心欢喜,她原打
算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去,但现在是越穷越光荣的年代,穿花哨了,人家以为啥人哩,
但她还是忍不住抻了又抻衣服,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正当她想着见了刘副部长要讲
啥时,突然一个声音吓了她一跳,赵淑娴,你来这里干啥?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
她一看,是她们那街道委员会的委员黄湘云,这个女人最爱往上面跑,汇报这汇报
那的。舅奶奶一见这女人,腿立刻软了,脸立即白了,讲话也讲不清楚。我,我想
见刘副部长,我们,我们是老乡哩。老乡?黄委员斜乜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和
刘副部长是老乡?你也配?你不屙泡尿照照自己。你是啥人?刘副部长是啥人?你
莫打错主意,想用同乡关系来腐蚀领导。她声音大,底气足,她一嚷嚷,院子里就
围了不少人,她越得意,说这人是国民党的军官太太,跑到这里来,竟敢和刘副部
长认老乡。舅奶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她煞白着脸,哆嗦着说我和原来的丈夫是
离了婚的,况且,他抗过日,死了。抗过日,你想翻案?离了婚就没事啦?在染缸
里染过还会变好?黄委员咄咄逼人,吓得舅奶奶再也不敢讲话,这时刘副部长从这
里走过,刘副部长看了舅奶奶一眼,啥也没讲,走了。他那一眼包含着许多复杂的
内容,舅奶奶是读懂了的,里面有警惕,有怜悯,有同情,也有见老乡听乡音的愿
望。
舅奶奶知道刘副部长有一个孩子在镇小上学。她想听不到刘副部长的声音,听
听这孩子的声音也是一样的,见见这个小老乡,也等于见到刘副部长这个老乡了。
她算准了镇小放学的时间,整天心神不宁,连饭也没给我做,她怕做饭耽误了时间,
让我用开水泡冷饭吃,好在那年头是个饥饿的年头,成天饥肠辘辘,就是见到板凳
也想啃两口,所以我用开水泡包谷饭就着富源酱照样吃得津津有味。舅奶奶出门时,
我看见她拿了个小包塞在衣袋里,那里面是那年头极为罕见的水果糖,也不晓得她
是咋个弄到的,怕有二两吧,昨天晚上她给我吃了一颗,至今嘴里又酸又甜呢。吃
得我涎水四溅,越发想吃,她却紧紧捂住口袋再也不给,她疼爱地说以后会有的,
以后会有的,以后我要让你吃个够。
在学校下面的街口,舅奶奶小心翼翼地拦住了刘副部长的孩子,这是个虎头虎
脑的孩子,后脑勺是平的。舅奶奶曾说北方睡火炕,小孩子的后脑勺是压平的。她
见到有这样特征的孩子,眼里灼灼放光,欣喜不已心疼不已的样子,她像特务跟踪
地下工作者一样地在潮流一般的学生中盯梢。放学的学生像憋了很久的泄洪的闸门
一开启,山洪一样飞奔而去,她被横冲直撞的饿极了的学生冲得趔趔趄趄,她不敢
稍懈松弛,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平平的后脑勺,但人流飞速冲走了平平的后脑勺,舅
奶奶急得撞倒了一个小女生,小女生哇哇地哭起来,舅奶奶抓耳挠腮,不知咋才好。
她情急中连忙掏出衣袋里的糖,拈了几颗给小姑娘,也不管她哭不哭,飞快地穿过
人流去找平平的后脑勺,可追了一条街,平平的后脑勺早就不见了,舅奶奶急得差
点哭起来,她在街头的转角处痴痴地站着。像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山洪,学生的人
流眨眼间就不见了,空空的街头寂寞而忧愁。正在这时,舅奶奶突然看见从街的那
头跑过两个互相追逐的学生,她的眼睛霎地一亮,跑在后面的那个不就是平平的后
脑勺吗?她急急地招呼,平平的后脑勺有些不解地走过来,歪着脑袋看她,舅奶奶
心想马上就会听到浓浓的乡音了,看着这个小老乡她无比的激动。她问他话,结果
小家伙讲的却是地道的小城方言,舅奶奶天天在大杂院里听到的那种土不拉唧的话。
舅奶奶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她问了小家伙家里的情况,自称是他老
家的人,并哆哆嗦嗦地掏出那些糖给他。小家伙疑惑不解,这灰暗、肮脏、破烂的
小城里怎么会有一个和他爸爸一样讲普通话的人呢?比他爸爸讲得还好,可穿的呢,
却像个捡垃圾的老妈妈,看到糖,他并不激动,就是在困难年代,他家里也不缺的。
他疑惑地转着眼看这个奇怪的女人,他突然想起一些叔叔讲的故事,特务会把放了
毒的糖拿给人吃,吃了就会昏迷,听她指挥,把情报讲出来,他是小孩子,不知道
啥情报呀。但糖是不能吃的。他摇着头拒绝了,舅奶奶急了,硬往他怀里塞,他硬
不要,小家伙也被塞急了,叫了起来。有人路过,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这人不是拐
卖儿童的吧?舅奶奶看到有人看,心里又急又怕,这下她不敢再往平平的后脑勺怀
里塞东西了,她一松手,小家伙兔子样飞奔,眨眼就不见了,舅奶奶无限心酸、无
限惆怅地捡起地下的水果糖,怏怏地回来了。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难以言喻的,舅奶奶那段时间真是走火入魔了。她渴望听到
刘副部长的家乡话,如果可能,哪怕刘副部长批评她、训斥她都行,只要是跟她讲
话就行了。可那也做不到的,虽然也开会,但多是居民委员会开的,这样的会,刘
副部长是不会常来的。连续两次受挫,她的心情灰暗了许多,一天絮絮叨叨地讲着
什么,晚上睡不着觉,有时甚至模仿刘副部长的口气讲话,我吓坏了,以为她神经
有了问题。我悄悄跑去跟祖母讲了这事,祖母说莫怕,不会有事的。罪孽呀,她是
想家想疯了哩。
也不晓得她是咋个晓得刘副部长家的厨房后门在另一条街的背面,临另一条小
街。那时人少,况且大多数人都赶去炼钢铁,种亩产几万斤的小麦去了,小城随时
空空荡荡,只有城外的山上有袅袅而升的炊烟,小城里的大街小巷空寂无人,晚风
吹来,一些纸屑、树叶在小巷里打着旋,无比凄凉的景象。
舅奶奶趁着暮色而去,她知道她这种身份的人去一个领导干部家的后墙去偷听,
被人发现会是一种什么结果,镇武装部的副部长在我们这个小城就算是相当一级的
官了,又是管武装的。居心何在?目的是啥?舅奶奶抑制不住自己那颗烦躁莫名的
心,如果她没听过武装部副部长的北方普通话,她可能不会这样,是那遥远的乡音
勾起了她对家乡无比的怀念和无限惆怅的心绪,无限的孤独失落中的一种虚拟的慰
藉。她神色紧张,鬼鬼祟祟,小街上空无一人,但没有屏障,哪怕一棵树一丛花或
者啥都行。那里只有一棵电线杆,小城缺电,只有镇机关可以点那若明若暗的电灯。
她靠着电线杆,像被石子击中的小鸟一样惊恐不安。我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少惊恐,
多少惶惑,一连去了几天之后,她终于听到了刘副部长的声音,那天晚上,刘副部
长接待了他那平脑勺儿子的老师,老师告诉了他平脑勺逃学、不做功课、跟人打架
种种劣行。刘副部长客气地送走老师之后,恨得牙齿痒痒的。他总是忙,没有时间
管孩子。这天晚上他把孩子叫到厨房来,原打算是狠狠用皮带抽他一顿的,他是个
军人,相信武力。但他看到平脑勺可怜、无助、祈求的神情后,触动了他的怜悯之
心,他觉得自己成天工作,自己是有责任的。他压住了心中的怒火,拉了个椅子坐
下,和那孩子说起来,但武装部长就是武装部长,说了一阵他的怒火蹿起来,拍着
桌子大声地责骂儿子,在这种情况下,可怜的舅奶奶终于听到了久违的乡音,她激
动得发抖,她难受得流泪,她回来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一直留在脸上,
她那一晚睡得很安稳、很踏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