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实上,舅奶奶对普通话,尤其是有着浓浓的北方韵味的普通话是永远也无法
忘怀的,这是她的一个情结,是她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疼痛而又忧伤的情结。她越来
越孤独,越来越落寞,她不能和人交流,人们回避着她,警惕着她。街道上对她的
管理也严格了,原来斗争人的时候她只是陪着,现在她又成了被斗的对象。大杂院
里的有孩子的人家都受到了警告,不准再将孩子交给她看管,尽管成天在外忙碌的
家长十二万分不乐意,也只能将孩子管起来,不让孩子去她家。那年头,我也随着
身受其害,那时我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大杂院里的孩子玩游戏,他们叫着、跑着、
闹着,没有一个愿意理我,舅奶奶看着我孤独而失落地呆呆坐着,她心里很是酸楚,
她曾经把我送到祖母那里去,祖母怕她出事,坚持又把我送了回来。
有一天我受到一个比较大的孩子欺侮后,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舅奶奶回来后,
她很愤怒,她想牵着我去评理。可前脚刚刚迈出,她又畏缩着退回来了,她看见了
放在衣柜上的像,那张小小的像摆在又大又黑的衣柜的一个角里,屋子黑,外人几
乎看不到这张小小的像。这张像就是舅爷爷唯一的一张像,他不是舅爷爷一身戎装、
神气活现的像,是一个留着分头,穿着学生装的像。舅奶奶常常在暗夜里经常看这
张像。其实,她是在心里看的,那张又灰又暗又小的像躲在黑暗衣柜的黑暗处,外
面还有杂物挡着,不是用心看能看到什么呢?她已经养成了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
习惯,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她用这种方式打发她的寂寞、孤苦而无限凄凉的日子。
现在,她突然恨起这张像来,她几步跑过去,摸索着找到这张像,她把这张像狠狠
地摔在地上,又破又旧的镜框摔烂了,碎碎的玻璃像碎碎的心四处散落,她气得用
脚去跺这张几寸大的像,边跺边说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你为啥要把我带到这
地方来受罪,害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跺了几脚,舅奶奶突然蹲下去,她把那张跺
脏了的像捡起来,用手轻轻地拂着上面的土,接着又掩起衣襟,轻轻揩拭上面的灰,
她边揩边哭,边哭边揩,眼泪像流不完的珍珠,一串一串落下来。这一次,舅奶奶
哭了很久,她把像放在胸口上,用胸口温暖着像,抚慰着像,直到昏昏沉沉睡去。
舅奶奶斜倚在门框上嗑瓜子,但那时瓜子是金贵物儿,她不晓得从哪里找了些
麻籽儿来嗑。麻籽比菜米儿大不了多少,一般的人无论如何也将它嗑不开。丢进嘴
里,麻籽儿石沉大海,不是被口水吞了,就是粘在牙床上或者舌尖上,她的舌尖却
灵活得像安了什么仪器,舌尖轻轻一顶,白白的细细的牙齿轻轻一叩,麻籽儿就破
了,她一颗一颗地丢,小小的麻籽像线拴着一样优美地落进她的口里。她还会抽烟,
这在小城的妇女中是极少见的。她不是抽旱烟是抽纸烟,那年代纸烟是很难买到的,
她抽价格最低的“春花烟”,尽管烟是低劣的,呛得她连连咳嗽,她还是抽,但她
从不在人前抽。她抽烟的姿势很优雅,两个纤细的指头夹着,一口一口地抽,绝不
连连地抽,还不自觉地跷起了脚。这是祖母最讨厌的,祖母背后不知说了多少次,
她还是躲着抽。
舅奶奶爱干净,因为她除了各种原因穿着极为宽大极为邋遢的衣服,头发也乱
糟糟的,但我发现她经常洗澡,她的衬衣是灰色的,但我知道她对内衣是很讲究的,
经常洗。从外面看那内衣是灰色而肮脏的,小城那时很缺煤,她带着我到城边的一
座工厂去捡煤核,刚倒出来的煤核冒着腾腾的热气,很烫人,她和一帮野孩子挤着
去捡煤核,捡来后用水冲洗去外面的煤灰,再来烧水。我看着她的手经常烫得疤痕
累累,心想这是何苦呢?她现在洗澡是避着我的了,没有布帘,她将草席竖起来当
屏幕,草席的屏幕后常常传来哗哗的声音,有时,她还唱一些很忧伤、很美丽的歌
曲,使人怀念起一些什么。
她还经常给我洗澡。我是很不乐意洗澡的,我看见大杂院里的孩子身上有着鳞
甲似的污垢,他们快活地在泥土里玩耍。而我却被舅奶奶按在大木盆里洗着。我不
要她洗,我那时虽然只有七岁,却不喜欢被一个女人按着洗澡,舅奶奶说屁大的孩
子,害啥羞。她从头到脚给我洗得干干净净。有时,她的手摸到我的小雀雀,她用
手柔软地帮我搓洗。我知道我那时绝没有性的意识,可搓着搓着小雀雀就像半截铅
笔头样立起来了,我不知道舅奶奶为啥会脸红耳赤,为啥会胸口耸动,她的眼里迷
迷蒙蒙的,一层雾一样的水汽在她眼里流动,她艰难地吞咽着口水,若有所思地蹲
着,随即,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起来,揩干净,自己穿好衣服。
有段时间,舅奶奶把我送回祖母那里,她说她最近心里烦,很想一个人清静一
下,再说,他也该上学了。等他上了学,我再把他接过来。祖母疑惑地看着她,看
得她惶惑起来。她搓着手坐立不安,很快就告辞回去了。祖母思索了一阵,一拍大
胯,说这贱人是想男人了,她要支开你好和野男人幽会。你见没见有男人到她那里。
我想了想说没有呀,只是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吵人。祖母说要出事,不行,
不能让她胡来。当初,我就对你舅爷爷说咋个要带这么个人来,你舅爷爷糊涂哩,
啥人不找偏找这种人。祖母是个严厉而恪守妇道的人,这个私塾先生的女儿二十多
岁就守了寡,硬是凭着自己一根针,把个残破的家缝补起来,将三个子女都养育成
人。
那段时间,祖母派了我一个任务,就是随时去大杂院里看舅奶奶的动静。祖母
说看见有男的你就叫我。我很不乐意做这事,虽然那时我不知道偷窥这个词,但我
觉得别扭,觉得不地道。舅奶奶对我的疼爱,我是知道的,叫我去干这事,我打内
心不愿意。
其实,舅奶奶是看上了一个人。舅奶奶认识的这个人是个小学教师,在城关小
学教书,不知啥原因四十多了一直没结婚,这个岁数在当时是很大的了。他们是在
教普通话那段时间认识的,他喜欢听舅奶奶的普通话,她觉得在我们这个地遥天远
的地方有一个普通话讲得这样好的人简直是奇迹,他被她纯正流畅富有韵味的北方
普通话迷住了,他还在她那沧桑、疲惫的面容后面发现了气质、气韵,他知道这是
在我们这个灰蒙蒙的小城里熏陶不出来的,没有财富,没有文化作背景,这种内在
的东西是不可能有的。尽管这个女人内敛得近于卑琐,近于颓唐。他很谦虚地跟舅
奶奶学普通话,普及普通话这个荒唐的活动为他们提供了机会,街道委员会因为实
在找不出人,只得让她去教普通话。说是控制使用。困难时期普及普通话是个政治
运动,谁也不敢怠慢的,否则他们是不可能有机会接触的。尽管其他人对他们在一
起教普通话很反感,很厌恶,但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等普及普通话这个活动结束
时,舅奶奶已经喜欢上这个小学教师了,但他们没有机会见面,小学教师是不敢上
大杂院来的,舅奶奶也不敢去学校,她常常背着草席在小学老师必经的地方盘桓,
有的时候能顺利地见到他,有的时候等了很长时间也见不到。见到时也是匆匆讲几
句话,小学老师夹着课本,很忙的样子,跟她点点头匆匆去了。舅奶奶心里一忽儿
冷一忽儿热,她不知道小学老师到底是不是真正喜欢她,一个动了真情的女人是很
执著、很狂热、很投入的,动了真情的舅奶奶为此弄得神魂颠倒,这个三十多岁的
女人仿佛变成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有时她泪流满面,有时很开心,弄得事情也不
做饭也不认真吃,夜里翻来覆去,爬起爬落睡不成觉。小学老师躲躲闪闪、含糊不
明的态度,使她心力交瘁。她想她是不是穿得太窝囊太邋遢了,她觉得她应该穿好
一些,收拾得像样些,人的视觉和感官效果是很重要的,但她费尽心思收拾打扮好
之后,临到出门,她却只有脱了下来。这事弄得她很伤心,穿一次、脱一次之间她
都要经受一次内心的煎熬,人被折磨得哭哭笑笑,疯疯傻傻的。她费尽心机,终于
约了小学老师出来一次。
那个白天,正像我们想象的一样,舅奶奶翻出了所有的衣服,经过时代的变化,
她的成箱成箱的衣服基本没有了,只有几套稍微像样的衣服,耳坠、项链、首饰等
东西,当然一件也没有,香水、发膏、口红等美容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印象模糊,
记不清啥样了。不过,她还是怀春的少女似的哼着忧伤而幸福的歌谣,翻来覆去地
折腾,认认真真打扮自己。现在唯一能装扮自己的只有一块香皂了,香皂在我们那
里叫香胰子,她平时几乎舍不得用,香胰子有香味,她很慷慨地大把大把地搓,恨
不得香胰子的香味浸透到皮肤里去,散发出来,使小学老师闻到香味就有了遐想。
他们是到城边的马路上去见面的,小城只有一条环城的土路,四周栽满高大的
白杨树,这些白杨树还是当初当团长的舅爷爷栽的,白杨树树冠茂密,在暗夜里互
相纠缠互相碰撞,发出哗哗的可怕的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在马路上走着,谁也不
说话,夜很黑,谁也看不清谁,马路对面的田野里有守夜的农民不时发出的叫声,
听着叫人毛骨悚然。这种气氛实在不宜谈对象,舅奶奶几次想开口讲话,但探不准
小学老师的心思。她抑制不住自己,她的心狂跳着,她不断地朝小学老师靠近,她
一靠近,小学老师又挪开一点,一靠近,又挪开一点,舅奶奶身上香胰子的味儿熏
得她自己激动起来,小学老师似乎也被熏得脚步迟缓起来。舅奶奶呼吸急促,浑身
发热,一阵痉挛,她不顾一切地一把抱住小学老师,在小学老师的脸上啃起来,小
学老师也激动起来,他压抑了很久的火山爆发了,他也发疯了似的抱住她,俩人狂
吻起来。渐渐地,小学老师的手不安分起来,他的手伸进了舅奶奶的怀里,一对温
热坚挺、饱满的乳房使他冲动不已,正当他们如火如荼时,一队巡夜的民兵走那儿
经过,那时每天都有民兵巡夜的,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声断喝使他
们失魂落魄,小学老师几乎瘫倒在地,他们被带走了。
舅奶奶短暂的爱情断送了。我更是断无所获,几次受祖母的派遣,一次也没见
到一个男人,倒是舅奶奶出了那事之后,又将我叫到她身边,她的精神是彻底地垮
了,成天不说一句话,手脚也明显地迟缓起来,不是拿错这就是拿错那,连草席也
很长时间打不出一床来,打出来的草席也交不出去,常常是怎样背着出门又怎样背
着回来。过去她外面穿得很邋遢,很污糟,但她经常洗澡,经常换内衣,现在她连
澡也不洗了,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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