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写给北方老家的信,常常被退回来,上面一概写着查无此人。近些日子,舅奶
奶常常写信,只有写信,才能给她些许安慰。舅奶奶的钢笔字竟写得这样好,许多
年后,我回忆起她的字,我都很敬仰,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练就那一笔娟秀、工整、
流畅的钢笔字的。她一夜一夜地写,信很长,内容很多,有的时候她的眼泪落下来,
溶化了上面的字,她也不去揩它,任它像一朵残败的梅花一样凄清着。她在焦急中
盼望着回信,絮絮叨叨地念着一些人的名字,和他们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话时表
情生动,一会儿眉头紧锁,语气忧郁,一会儿眉眼舒展,面带微笑。我在被窝里看
到她的神态,我被吓坏了,我觉得舅奶奶的神经恐怕出了问题,我们在的那条街上
就有这么一个疯子,絮絮叨叨地讲着,突如其来的大吼一声,噢……呀……声音悲
凉、激愤,把人吓得半死。
祖母听到我的叙述,皱着眉不讲话,很长时间了,她才长长地叹口气,祖母说
这贱人怕要出事,叫我睡觉警醒些,有啥随时告诉她。祖母是个严厉、刚强而又慈
善的人,自从那次她和小学老师“出事”后,祖母就不愿理她,祖母甚至想把我叫
回去。但舅奶奶的这种状态又使她忧心忡忡。她去看望过几次后,对很长时间才从
乡下回来一次的父亲说你舅母心事重重,怕要出事。你们要帮她,让她回一次北方
老家,了却她的心愿。那时出一趟门是非常不容易的,不要说出远门,就是从乡下
进城里,也要公社开出证明,时间限制得很紧。舅奶奶回天遥地远的北方,办理有
关手续之复杂不亚于现在出国,甚至比出国还复杂,还费力。我的父亲、叔叔、孃
孃全出动了,他们要倾尽全力来了却舅奶奶的心愿,他们四处奔波,动用了所有的
关系,最后总算能出门了。父亲、叔叔、孃孃商量着为她筹措旅费,她却不肯,她
拿出了一对珍藏着的银镯子,说这是你们的舅舅送我的结婚礼物,你们拿去兑换。
可那时哪里有地方兑换,祖母把银镯子藏起来,说你们就说兑成了钱了,我给她藏
着,留着它是个念想。
这一去,将近月余,这期间我们没有任何消息。祖母有些担心,说她怕不会回
来了吧?不回来也好,这里她是没有啥牵挂了的。你舅爷爷这死鬼也没后人,不来
也罢。我很伤心,感到一种难言的痛楚,我喜欢舅奶奶,喜欢她那有着浓浓味儿的
北方普通话,那韵味十足的普通话经常在我耳畔萦绕,一种淡淡的忧伤,在我童年
的心里拂之不去。
突然有一天,舅奶奶回来了,她风尘仆仆,无比疲惫,但精神却健旺,身体似
乎比原来好了许多。随同她的还有一个糟老头子,这人瘦得像把柴,尖嘴猴腮,还
留着令人讨厌的小胡子,那胡子像干旱的山坡上的茅草,又黄又焦,还粘着说不清
的疙瘩,叫人恶心。这人不但苍老、枯瘦、难看,还瘸着一条腿。随时将袖子捋起
来,揩流也流不尽的清鼻涕。祖母惊诧,呆呆地看着,不知她领这么一个糟污老头
来干什么。舅奶奶让她叫祖母大姐,老头一开口,声音和舅奶奶的一模一样的,地
道的北方味儿,可他讲的不是纯正的普通话,他讲的其实是北方方言,这种方言和
我们这偏远、贫穷的小地方的方言一样,同样的让人难以听懂。
这就是我们的“舅爷爷”,这个舅爷爷和我们那个亲的舅爷相比,简直有天壤
之别,祖母背后撇着嘴说,你舅奶奶简直疯了,捡这么个龌龊的叫花子来,丢人现
眼。当年你舅爷爷,身腰挺直,高鼻大眼,就是倒霉了,气质也还在的,倒马不倒
架。我印象中倒霉时的舅爷爷倒真的看不出啥气质,但比起糟老头来,还是强了许
多倍。
我是不能到舅奶奶那里去了,祖母也不让我去。多少年后才晓得舅奶奶费尽干
辛万苦,总算回到北方老家,可四处打听,家里的亲人基本没有了,父母亡故了,
唯一的一个哥跑到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只有几家远房亲戚。舅奶奶在父母的坟前
哭得死去活来,几天几夜不愿下坟山来。远房亲戚费了许多力才将她弄下坟山来。
下了坟山她就病倒了,病得很厉害,多少年的愁苦,多少年的积郁,多少年的悲痛,
倾泻而出。这次她病得很重,差些丢了命。族里的亲戚也穷,正是困难年代的末梢
儿,但大家都尽了力医她。跟她来的这个老头时刻去看她,他光棍一人,不去看她
干啥呢?他成天守在舅奶奶身边,和她唠嗑儿。尽管他的地道的北方方言舅奶奶已
经有些疏疏淡淡了,有些听不懂了,听得疙疙瘩瘩的,但她还是爱听,这就是家乡
话,浓浓的北方味儿的家乡话,听着舒畅。他的话勾起了她儿时的许多记忆,勾起
了许多沉重和许多温馨,她久久地浸润在浓浓的乡音之中。到她要走的时候,她和
糟老头已经确定了关系,一想到回到遥远的云南山区,一想到孤苦寂寞的日子,她
的心就疼。现在,有这么一个家乡的人跟她回去,她就仿佛置身家乡了。
木已成舟,米已成饭,祖母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祖母终是个识大体、有见识的
人,祖母觉得她和自己兄弟是离了婚的人,要怎么干是她自己的事。但祖母从感情
上是斩断了和这个女人的联系了的,她看不起这糟老头,她看不起舅奶奶的选择,
她从此不许我再去舅奶奶家。
祝愿舅奶奶过上好日子吧。
但事情并不是如愿望那样美好的。舅奶奶带回来这个糟老头子其实真是很糟糕
的,他是个懒汉,在大饥荒的年代死了老婆,他的老婆不死他也是养活不了的,就
是他唯一的一个儿子,他也不管他,让他像野狗一样四处乱窜,最后不知跑到什么
地方去了。那年头不参加劳动是不行的,村里曾经斗过他,打过他,将他捆起来游
行,让他敲着锣喊人人不要学我,我是懒汉二流子。尽管这样,放了他,他依然找
个草堆就睡,他的睡是出名的,在墙根角,在沟边,在人家大门外,他都可以或蹲
或卧,成天不动一下。他脸上很脏,常流涎水,逗得苍蝇不停地在他脸上盘旋,他
有时挥几下手,赶赶苍蝇,更多时候连赶也懒得赶,任它们自由来去。村里拿他实
在无法,也就不管他。他成了村里唯一的一个不参加劳动的自由人。
大杂院里的一个女人有一天遇到祖母,她对祖母说舅奶奶现在瘦得快没形了,
经常哭,有时还听到打闹的声音。祖母说活该,这贱人干啥不好,领回这么个叫花
子样的人来,她是自作自受。让她去后悔,让她去难受,丢人现眼的东西,其实,
舅奶奶和那个糟老头子在一起,确实吵过、闹过,但舅奶奶并不后悔,那糟老头成
天躺着不动,她成天忙碌,她既要打草席,又要做饭做家务。她经常给糟老头洗衣
服,逼他换洗,逼他洗澡、理发、刷牙,尤其是洗澡老头是非常不乐意并且痛苦万
分的,他说洗澡会伤了人的精气神儿,洗一次他就像病了一次,洗完软耷耷的没精
神。舅奶奶说你啥时有过精神?洗了没精神,不洗也没精神,像条癞皮狗。据说,
有人还看见舅奶奶按着糟老头洗澡,给他搓背,给他洗头,他不但不领情,还骂骂
咧咧。不知道从门缝里得来的消息是否准确。舅奶奶为他洗衣做饭、剃头刮胡须,
像供老祖宗一样将他供着,他还不满意,这也不行那也不对,说他来云南吃亏了,
吃的东西是啥东西?住的地点是啥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舅奶奶为他做事,
和他吵架、拌嘴,她痛苦并快乐着。
有一次祖母遇到瘦骨伶仃、脸上还有伤痕的舅奶奶,祖母不想理她,但一看她
这样子祖母心就软了。祖母狠狠地说了她一通,并说要叫我的父亲和叔叔孃孃去收
拾糟老头一顿,祖母说欺侮人欺侮到家门口来了,我赵家还有人,不能让他往脸上
抹屎。舅奶奶着急地乱摆手,她说不是的,不是的,我脸上的伤是夜里不小心刮着
的,我们最多只是拌拌嘴。大姐,求你千万不要叫他们。
舅奶奶怕失去这糟老头,她虽然苦虽然累,她虽然和他吵架甚至被打,但她不
后悔,她觉得能听到乡音,能有个人吵嘴打架也是幸福。她虽然疲惫不堪,但她觉
得充实,觉得有劲,她不愿谁来打破她的生活。她觉得就是吵架,能听到浓浓的北
方方言的吵架,也是一种幸福。
舅奶奶死了,死的时候大概不到四十岁。她是为了让那糟老头吃上一顿饺子而
死的。那段时间糟老头病了,这懒得烧死老麻蛇吃的人成天一动不动,让舅奶奶忙
个不停地服侍他。他这次是真的病了,病得不轻,舅奶奶倾尽全力医他,日夜不停
地服侍他,把她累得更瘦更虚弱,等他好点的时候,他一刻不停地吵着要吃饺子,
这事放在现在就简单得像买把小白菜一样。可那是困难年代的末梢儿,末梢儿更困
难,连洋芋,连包谷皮皮,连莲花白的根都吃不上,所有的野菜、榆树叶都让人采
来吃光了,他却异想天开地想吃饺子,他是真馋,可怜兮兮地念叨,说他要死了,
连一顿饺子都吃不上,太难受了。舅奶奶见他这样子,下决心弄顿饺子给他吃。
天天清早,粮店门口都有一个人守在那里。那时粮店供应的粮食是从一个斜斜
的漏斗形的木槽里倒出来的,每次来打粮的人都要认认真真地扫木斗。粮食太金贵
了,谁也舍不得留下一粒。可再怎样扫,总有一点残留在木槽的缝隙里,舅奶奶天
天守候在那里,她找来一把扫床用的小扫帚,像挑花绣朵一样细心地扫,有时一天
能扫到一把两把米,她想攒点米去跟人换白面,攒了很长时间也攒不到数儿,舅奶
奶焦虑极了,愁苦着脸,她只有一个人的粮,俩人吃紧得要命,哪里还有粮呢?
有一天,舅奶奶远远看见祖母来打粮了,她紧张得要命,这是一条死胡同,逃
是逃不出去的,她怕挨祖母的骂。她紧紧地缩着脑袋佝偻着身子,装着打粮的人,
但还是被祖母发现了,祖母早就听人说她像叫花子样在扫粮,祖母气不打一处来,
当着很多人的面吵了她一顿,吵得她面红耳赤、眼泪汪汪的。吵完,祖母狠狠心,
将刚打来的大米倒了小半口袋给她,口袋细长细长,怕有四五斤吧。四五斤呀,在
那时是个大数字哩。我们天天吃糠咽菜,吃得全身浮肿,想吃一顿米饭把我都快想
疯了。
自然,那米被舅奶奶换成了白面。可麻烦的是,这位癞子样的大爷竟然要吃荠
菜馅儿的饺子,好在他没提肉馅,不然就只有从舅奶奶身上割了。舅奶奶看着半死
不活的糟老头,心里又气又急。她恨他的异想天开,但她又觉得他病成这样子想吃
一顿饺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他死了,她把他从遥远的地方带到这山高水远的云
南,连顿饺子也吃不上,她这辈子,就永远不会心安了。
她咬咬牙,还是决定去郊外找荠菜,我们这地方到处是大山到处是深壑,我们
这个小城镇的坝子是很小的,走出十多里路就是山,她在城外的田地里什么也没找
到,这是可以预料到的。她非常失望,但她绝不放弃,她朝山里走去,走出十几里
路就是山脚,她沿着山脚向上爬,同样啥也没找到。她一边诅咒糟老头,一边给自
己鼓劲,她肚里的东西早就消化殆尽,每爬一步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爬到山顶,
她终于在一个断崖处发现了一点绿,那面断崖背阴,她猜想肯定能找到野菜。她是
北方人,平时见到高耸的山崖就头晕,可这天她竟然攀着岩石爬上崖,又攀着树枝
往崖下爬。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这个孱弱疲惫肚里缺食手脚瘫软的女人看到崖下
的深渊,看到深渊她就禁不住头晕眼花身子直抖,她紧紧抓住一棵松枝,如果是当
地人挪个地方就行了,可她不行,她闭着眼半步不敢挪,手紧紧抓住松枝,越抓越
紧,松枝断了,她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朝崖下坠去。
她的灵魂在坠落的过程中飘开,她的灵魂是否向遥远的北方飞去?她是否能天
天听到浓浓的乡音?这个孤独漂泊的灵魂,能不能找回她的依托,栖息在故乡的天
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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