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林回到姥娘家,打开院子门,见三只小羊羔咩咩叫着向他走过来。他刚才在
路上碰见姥娘有些慌张,没有看见姥娘身后牵着老水羊。他心里打了个问号,姥娘
家的老水羊到哪儿去了呢?院子的大门上着锁,小偷想偷羊也进不来呀!林林没有
答理小羊羔们,拿上钓鱼竿,提上小铁桶,到村子西南角的水塘边钓鱼去了。塘里
的水不深,还有些浑,林林吃不准水里有没有鱼。过去说有水就有鱼,现在不一定
了。前年,从北边河里下来的带泡沫的黑水,把这里沟沟塘塘的水都变成了黑色,
连泥鳅都被呛得上蹿下跳,最终还是翻了黄肚。就算水里有鱼,也是今年春天刚出
来的,不会是长尾巴的大鱼,只能是大眼睛的小鱼。林林在水边蹲了好一会儿,见
蒜白做的鱼漂轻轻点了一下,他一喜,看来水里真的有鱼。他睁大眼睛,双手把鱼
竿握紧,准备等漂子再点动时就提竿。然而漂子像停止了呼吸,动了那一下之后再
也没有半点动静。林林仿佛看见,一条小鱼,一条很小很小的鱼,围着钓钩上红蚯
蚓做成的鱼饵转了一圈儿,又转了一圈儿,迟迟不敢下嘴。他在心里对小鱼说:小
鱼,你不想吃就别吃。我是钓着玩儿的,钓到鱼钓不到鱼都无所谓。
正钓鱼的林林听到了羊叫,一声连一声,叫得声音很大,像是在呼救。拴在树
上的羊,有时绕着树瞎转,自行被羊绳缠了脖子,就是这样的叫法。这只羊会不会
是姥娘喂的那只老水羊呢?答案还没得到,林林听得羊叫得声音更大些,也更惨些,
简直像挨了尖刀一样。他得去看看了,万一是那只老水羊,万一老水羊出点儿好歹,
他没尽到责任,姥娘该埋怨他了。这时他的一个同学在水塘的岸上喊他:杨林林,
马老丙给人家夹羊蛋呢,咱们看看去!噢,原来是这样。有羊蛋的羊就肯定不是姥
娘家的老水羊,林林放心了。林林听说过马老丙会夹羊蛋,而且夹一个碎一个,夹
得相当老练,但他没有亲眼看见过。林林看见过骟羊蛋,还看见过捶羊蛋。骟羊蛋
是用一把两面磨刃的小尖刀子,将羊蛋下方的皮囊割开一个小口子,把羊蛋挤出一
个,又挤出一个。刚挤出的新鲜羊蛋白生生的,像是剥去硬壳的煮熟的鸡蛋,只是
看上去比鸡蛋软一些,颜色还有那么一点嫩粉。两枚羊蛋都挤出后,骟羊的事就算
完成了。捶羊蛋要费事一些,比不得骟羊蛋干净利落。捶羊蛋是把羊蛋垫在一个硬
物上,用特制的棒槌一槌一槌地捶。棒槌并不是直接捶在鼓起的羊蛋上,而是捶在
羊蛋与羊的身体相连的地方,据说那里有一些筋管,如同香瓜的瓜秧。用棒槌往
“瓜秧”上捶一下,羊就疼得两头翘。把“瓜秧”捶扁了,捶粘连了,把里面的通
道组织破坏掉了,“瓜秧”就蔫了,“香瓜”也随之萎缩了。用木板夹羊蛋,是毁
掉羊蛋的新方法,这种方法是马老丙发明出来的。据说新方法简便易行,安全系数
高,效果也好,周边村里的人都愿意把羊牵到马老丙家,请马老丙帮助夹羊蛋。马
老丙收费较低,别的人骟一只羊或捶一只羊收三块钱,马老丙只收两块钱。马老丙
自称是优生优育专家,还要就新方法申报国家专利。林林收起钓鱼竿,跟同学一块
儿到马老丙家看马老丙夹羊蛋去了。
夹羊蛋的工作在马老丙家院子里进行,林林和同学来到之前,已有两三个小孩
儿站在那里看。羊的主人是两个外村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看样子像是两口子。
他们带来的羊是两只,一只羊的羊蛋已经被夹碎了,另一只羊的羊蛋刚开始夹。男
人坐在一条长凳上,抱紧羊的上半身。女人蹲在地上,两手分开羊的两腿,把羊蛋
充分暴露出来,任马老丙夹。马老丙的工具是用牛皮绳拴在一起的两块木板,像唱
莲花落子的艺人使用的竹板,只不过竹板是弧形的,夹板是平直的。马老丙把夹板
的嘴巴张开,横着把两枚羊蛋都咬住,手握住夹板一端,使劲挤压。不用说,他是
利用木板的挤压之力把完整的羊蛋夹烂。羊的惨叫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出来的。平常,
羊的舌头参与发声,叫出的声音是咩咩的。好比羊的舌头是吹奏乐的簧片,羊叫唤
时“簧片”是颤动的。这时,羊是直着喉咙叫,它的舌头仿佛不存在了。平常羊的
眼睛是呈微黄色,像是上等琥珀一样的颜色。这时由于剧烈的疼痛,羊的眼睛变成
了白色,白得有些发青。林林看羊眼睛时,觉得羊的眼睛也是看着他的。羊的眼睛
水汪汪的,看上去十分绝望和可怜。林林觉得自己身体某处似乎也有些疼,不想再
看了。可他扭脸看看他的同学和那几个小孩子,他们都还在看,没有一个离开。他
们脸上都寒寒的,目光都有些惊恐。如果他一个人离开,是不是显得他不够勇敢?
他只好接着看下去。马老丙把羊蛋夹烂不算完,他放下夹板,还用指头在软柿子一
样的羊蛋的皮囊里来回捻。马老丙说:羊蛋碎得像豌豆子儿大小都不行,得像小米
粒子一样碎,羊蛋才会彻底完蛋。羊的男主人对马老丙的技术和负责态度很是赞赏,
说马老丙要是到会上去做这项生意,生意会更好。马老丙说他不会到会上去,他怕
有人偷走了他的技术。在马老丙过细地捻羊蛋期间,羊一直在叫,只是叫得断断续
续,声音没有刚才大。林林这才听出来了,羊不是在叫,而是在哭,一直在哭。它
们还都是小羊羔子,人们就把它们的宝贝蛋毁掉了,它们不可能不痛心,不可能不
哭。马老丙捻完了羊蛋,跟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儿逗着玩,他招手让小男孩儿到
他跟前去,说来来,让我摸摸你的蛋子儿长大没有,看看该择不该择。小男孩儿听
马老丙说要摸他的蛋子儿,用双手捂住裤裆,转身往院子门口走。马老丙站起来,
原地快速踏步作追赶状,说逮住逮住,夹蛋夹蛋!小男孩儿吓得一边跑,一边哇哇
大哭起来。林林觉得马老丙不应该这样吓唬人家的小孩子。
林林回到姥娘家,见姥娘已从庙会上回来,那只老水羊也在院子里拴着。姥娘
问他干啥去了?他说钓鱼去了。姥娘问他钓着了吗?他说没有。他没有说看到马老
丙夹羊蛋的事,那样的事不大好说。三个羊羔子在院子里撒欢,林林把每只羊羔子
都看了一遍。以前他对姥娘家的羊不大留意,虽说也知道三只羊羔子当中有两只小
水羊、一只小骚胡,却没有好好看过。这天他特意看了看那只小骚胡。小骚胡两腿
之间当然也长了羊蛋,羊蛋毛茸茸的,还不是很圆满,如刚收起的花朵刚结出的香
瓜纽子一样。林林知道,羊蛋在书上不叫羊蛋,被写成睾丸,凡是哺乳类的雄性动
物差不多都长有睾丸,人也长有睾丸。而睾丸的存在,对小骚胡来说是危险的。说
不定哪一天,姥娘也会让马老丙把小骚胡的睾丸夹烂,夹碎。
姥娘给林林的钱,林林到会上转了一圈儿,又把钱带了回来,他什么都没买,
一分钱都没花。他把钱掏出来,还给姥娘。姥娘的样子有些惊奇,说你这孩子,姥
儿给你的钱,你为啥不花呢?林林说:没花。姥娘问:你为啥不买点东西吃呢?林
林说:不想吃。姥娘不接钱,说:钱还是你留着吧,姥儿给了你,哪能让你再还回
来!林林还是说,他爹给他留的钱还没花完呢。他把钱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了。姥
娘到灶屋里做饭,没把钱收起来。吃过午饭,林林看见那两块钱仍在桌面上放着。
钱又软又薄,表面像起了一层毛。钱已经伸展不开,在桌子上怕冷似的蜷缩着。林
林不明白,姥娘为什么不把钱收起来呢?姥爷去世时,爹和娘回来了,大姨和大姨
夫回来了,舅舅也回来了。办理姥爷的丧事要买棺材,扯孝布,还要待客,需花不
少钱。大姨夫掏出一些钱,给了姥娘。爹没有给姥娘钱。爹和娘在外打工挣的钱都
寄给了姥爷,让姥爷帮他们存在银行里。在银行存钱是有利息的,爹说,姥爷从没
有给过他们利息。那些利息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百块了。那些利息钱,就算是他
们出的丧葬费。姥娘有些生气,说:话不能这样说,账不能这样算,你们家林林从
上小学就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住,我们跟你们要过一分钱吗?!爹和姥娘他们在
里间屋说事儿,他们说的话都被在外间屋的林林听见了,这让林林顿觉十分伤感。
原来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什么事都牵涉不到他,没想到姥娘在这个时候提
到了他。由此他知道,在姥娘家吃住是要花钱的。而除了花钱,除了给姥爷姥娘添
累,他是一个最无用的人,看来他以后不能再在姥娘家吃住了。姥爷的去世,已经
让他很难过,他鼻腔子里的眼泪已经很满,无意中听来的话,使他更加难过。趁着
给姥爷送葬,大家都哭,他才哭了出来。他的童声还没有变过来,哭声显得有些细,
有些尖锐。把姥爷埋葬之后,林林就跟爹娘一起回到了自己家。家离学校远点儿没
关系,他中午不回家吃饭了,早上去学校时带一个馍,中午啃一个馍就行了。可过
了两天,姥娘就找到他家来了。林林的爹又到外面打工去了,林林在学校上课,只
有林林的娘一个人在家里。姥娘问林林的娘:林林怎么不到俺家去了?林林的娘说
:我也不知道。我问他,他啥都没说。这孩子长大了,自己有主意了。傍晚等林林
放学回家,姥娘直接问林林:你怎么不到姥儿家去了?林林没有说出原因,只说:
我小时候觉得家离学校远,现在不觉得远了。姥娘说:是的,你的腿长长了,不用
跟着姥儿了。你知道不知道,没有了你姥爷,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连饭都不
想做,做好了也不想吃,觉得一点儿过头都没有。我还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脑子一
会儿沉,一会儿飘,看这样儿,我也活不长。姥娘说着,捏住鼻子擤一下涌进鼻腔
里的眼泪,接着说:我看你还是到姥儿家去住吧,你跟我做个伴儿,我活着还有劲
儿些。姥娘这样说,又是林林没有想到的。他低下眉,不敢看姥娘。他的长长的眼
睫毛都湿了。娘说:好了,还是到你姥儿家去吧,权当替我陪陪你姥儿。等给你姥
爷烧了五七纸,我还要出去打工。林林没法拒绝,只好跟着姥娘,又来到姥娘家里。
一天三顿饭都在姥娘家吃,他不能另外再花姥娘的钱,最好一分钱也不要花。他怕
风把放在桌上的两块钱刮跑,拿出姥娘做针线活儿用的剪子,把钱压上了。过了两
三天,姥娘才把钱收了起来。
林林开始为小骚胡担心,担心小骚胡与他上次在马老丙家看到的两只小骚胡一
样,也逃不过被夹蛋的命运。每天放学回来,只要看到小骚胡,他都要往小骚胡的
腿裆下看一眼,看看羊蛋还在不在,只要两只羊蛋还在,他心里才踏实些。有一天
放学后,他特意拐到河坡里,薅了一大把嫩洋洋的青草回去喂小骚胡。小骚胡怯生
生地把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才确认这些可口的东西的确是给它吃的,它慢慢凑过去,
一点儿一点儿地吃起来。是的,它吃得很斯文,吃相堪称雅观。它用粉嫩的、微微
有些颤抖的嘴唇叼住草叶,才把草叶吃到嘴里去了。林林没有把青草放在地上,手
握着青草的把子喂小骚胡吃,他觉出小骚胡吃得一拽一拽的。大概见小骚胡吃得香,
两个小水羊也过来吃,它们都是亲姐弟,或者说都是亲兄妹,他只偏向小骚胡一个
也不好。然而小骚胡不干了,它立起小身子,歪着小脑袋,并斜愣着眼,向其中一
只小水羊抵去。林林批评了小骚胡,说小骚胡这样的表现可不好。他把草放下,捉
住小骚胡,把小骚胡抱了起来。小骚胡撒娇似的,略略有些挣扎,仿佛在说:你不
要管我,我就是不让它们吃我的草。林林不放开小骚胡。既然把小骚胡抱起来了,
他顺便摸了摸小骚胡的蛋。小骚胡的蛋长饱了一些,摸在手里有些满。小骚胡的蛋
是温热的,那种热是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摸得时间越长,似乎就越暖手。小骚胡
的蛋好像还在轻微跳动,如同人身上的脉搏。小骚胡的蛋是敏感的,它显然不喜欢
林林摸它的蛋,挣扎得用力些,欲从林林怀里挣扎出来。这时拴在树上的老水羊也
看见了林林在摸它儿子的蛋,便对小骚胡叫了两声。羊有羊的语言,林林听不懂,
小骚胡听得懂。老水羊定是向小骚胡发出了类似有危险的警告,小骚胡答应之后,
突然间又蹬又扒,惊恐得有些急于逃命的意思。林林来不及把小骚胡放在地上,他
的手稍一放松,小骚胡就从他怀里跳下去,在地上跌了一跤。小骚胡赶紧爬起来,
向妈妈身边跑去。老水羊低头把小骚胡嗅了嗅,将小骚胡护在它的脖子下面。老水
羊还回过头冲林林叫了一声,它的叫像是带有抗议的性质,意思是说:我的儿子还
小,你摸它的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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