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小白蜡就被派去做掏粪工了。
掏粪工所做的是生产队最苦最肮脏的活儿。生产队有一个大粪池,在牲口棚的
东侧,长方形,大约有三十米长,十五米宽,两三米深。这个粪池由一个叫二尿子
的人经管。这个粪池挖了大约有十几年了,它可以说是生产队农田的一块大酵母。
经过它施与的土地,庄稼才长得好。老哑巴平素清理牲口棚的时候,把牛粪马粪都
打扫到了那里,但这种食草动物粪肥的劲儿不足,所以还要掺加猪粪、人粪这些粪
劲大的粪肥。这样就得有人去起猪粪和掏厕所。二尿子三十多岁了,可他还像小孩
子一样爱尿炕,娶妻多年,也没使媳妇怀上孩子,人们背地都说他是个“尿漏子”,
所以一物色掏粪工,大家都说这活儿合该由他来做。
西街有三座公共厕所,每个住家又都有一个猪圈。一般来说,自家的猪粪起了
后,都上到自留地了。但徐队长却让二队的社员把家中一半的猪粪贡献出来,否则
就不派他活儿。二尿子除了去公共厕所掏粪外,还要定期去社员家里起猪粪。生产
队为他准备了一套掏粪的行头:一副扁担,两个大粪桶,一件蓝布长袍,一双高靿
胶靴,还有一个两米长的粪勺。二尿子常常站在公厕的粪坑前,小心翼翼地把一勺
勺粪肥舀到粪桶里,挑到生产队去。往往他的脚步还没到呢,街巷中的人就知道二
尿子要来了,因为刺鼻的臭味像癞皮狗一样,已经先打着滚儿来了。
二尿子把粪池侍弄得很好。怕它生蛆,常采些花啊草啊的丢在里面,连它们一
起沤成肥。他还养成了捡粪的习惯,走路时,手中提着个粪筐,里面放着把小铲子,
看到了遗弃在路上的鸡鸭鹅狗的粪便,便会悉心将其拾起。他爱粪爱到什么程度了
呢?有一次看见场院里落了几颗海螺似的鸟粪,也将它们拾捡起来,扔进粪池。夏
日正午时,他喜欢在毒日头下光着脊梁站在粪池旁用粪耙捣肥,把它们调和均匀,
那份细致和耐心,绝不亚于家庭主妇们用耙子捣酱缸。炽热的阳光投向粪池,使那
里泛出微蓝的幽光,仿佛无数簇火苗在燃烧。
徐队长让二尿子交出掏粪工的活儿时,他竟有些舍不得。当他把那套掏粪的行
头交给小白蜡时,竟然带着哭腔嘱咐她要每天给粪池打耙,不然它会害痒的,把听
了这话的人都给逗笑了,说他没有孩子,把粪池当孩子一样看待了。
小白蜡一开始反抗做这个活儿,她撇着嘴,脖子高昂着,眼珠一翻一翻的,说
她一闻屎味就恶心。徐队长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是生产队最光荣、
最重要的活儿,现在派给你,是全体社员对你的信任。现在党考验你的时刻到了。”
小白蜡说:“我的手是握笔杆子的,不让我握笔杆子,握锄头可以,但是让我
握粪耙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徐队长说:“自从你来到西街,表现一直不错,你前期改造的成绩大家是有目
共睹的。现在到了你改造的关键时刻了,你要前功尽弃,那才是万万不能啊!如果
我向上反映说你对劳动改造有抵触情绪,你这辈子就别想回北京了。你得明白,不
握粪耙子,是不能再握笔杆子的!”
小白蜡气得眼睛一斜一斜、鼻孔一鼓一鼓、唇角一颤一颤的,她明白自己没有
退路了,只能从二尿子手中黯然地接过粪耙,当二尿子嘱咐她要每日给粪池打耙时,
她以一句带着悲愤之情的“西街啊——”作为回答。
小白蜡穿着胶靴和蓝袍子,戴着大口罩,挑着粪桶去掏粪,绝对是西街的一景。
镇党委书记谭泽林觉得徐队长做得太过分了,找到她说:“她一个京城来的知识女
人,你让她锄个地割个草也就可以了,让她当掏粪工,不太合适啊。”
徐队长“呸”了一声,说:“怎么安排她才合适?让她每天跷着二郎腿坐在屋
子里读书喝茶,再找个人给她揉肩捶背、洗衣做饭伺候着,那才是合适的?”
谭泽林说:“别说这个气话,我听说了,你是因为宝墩的死才对她这样的。”
徐队长说:“我们待她那么好,可她见死不救!人家林子发把湖南湘潭的邮票
都舍出来了,那可是毛主席故乡的邮票啊。小白蜡呢,她有那么多北京来的信,哪
封信上没有邮票呢,可她一张都不给,这还叫人?宝墩那可是烈士的后代,她不救,
就是与党与人民为敌!”
“唉,你也别上纲上线了。再说你搞什么招魂的把戏,传出去也不好,都是封
建迷信那一套。”谭泽林说,“让她做个十天半月的,还是交给二尿子吧。我听说,
她跳到别人家猪圈起猪粪时,一边起一边哭。她从厕所挑着粪回队上,能把屎尿逛
荡一路,你为了咱西街的卫生,也别让她做了!”
徐队长冷笑了一声,说:“你吃黑馍吃腻了,看着她白,眼馋了不是、心疼了
不是?你记住,我徐金春想做的事,谁他妈也挡不住!”
徐队长和谭泽林发完脾气,刚从镇党委办公室出来,就碰见了从北红来的邮递
员老田。她气呼呼地问老田:“有张以菡的信吗?”她想如果有的话,她等于捉了
个贼,她会亲自给小白蜡送去,恶心她一顿。不料老田叹了一口气说:“都多少日
子了,没她一封信了。人一倒霉,哪还有亲人和朋友啊。”
徐队长怔了一刻,嘴上说:“怎么会这样?”心里却说:这种货色,别人不理
睬她也是应该的。
泽花嫂每天只吃一碗粥,她瘦得脱了相了,眼珠冒冒着,眼袋垂吊着,脸颊塌
陷着,颧骨暴突着。一到夜晚,她就坐在门槛上一遍一遍地召唤:“宝墩啊,快回
家啊,天都黑了,妈给你铺好被窝了,宝墩啊——”过路的人听见泽花嫂凄凉的召
唤,没有不落泪的。眼看着泽花嫂一天天枯萎下去,徐队长和西街人对小白蜡的仇
恨也就更深了。
徐队长找到了老哑巴,他正在牲口棚里给马喂豆饼呢。徐队长悄悄对他说:
“我派给你一样好活儿,你做成了,给你加三十个工分,年终分红时够你买一箱高
粱烧酒的。”
老哑巴对徐队长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的,所以没听吩咐的是什么活儿,就先点
头了。
徐队长神秘地说:“这活儿保密,跟谁也不能说,所以才挑中你。”老哑巴虽
然有些疑惑地眨巴眼,但还是再次点了头。
徐队长有点难以启齿,她说:“你没成过家,估摸着这个活儿你可能还没做过。
不过这活儿是男人都会做,做了也会喜欢。”
老哑巴似是领悟了她的话了,面红耳赤的。
“泽花嫂家宝墩的事情你听说过吧,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死的吗?”徐队长为了
让老哑巴能够有勇气接这个“活儿”,就想先激起他对小白蜡的仇恨。
老哑巴比划着,告诉她宝墩是让青石山上的炸药给吓死的。
徐队长说:“吓着的人是能治好的,宝墩本来能活下来的。都是那个臭女人,
她见死不救。”徐队长把小白蜡不给招魂票的事情讲了一遍。
老哑巴显然生了小白蜡的气了,他指着小白蜡的屋子又是摇头又是跺脚的,喉
咙发出“呃呃”的哽咽声。
“你说这种女人该不该收拾?”徐队长问。
老哑巴茫然地看着徐队长。
“你跟她住隔壁,半夜时,你敲她的门,她要是不开的话,你就砸她的门,跳
她的窗。进去后,你就收拾了她!你喂牲口,知道牲口是怎么干的,你就跟她那么
干!我不相信治不服她!她要是告你,你就是一个摇头,给她来个死不认账!反正
你又不能说话,明白吧?”
老哑巴的脸紫涨了,他哆嗦着嘴唇,连连摇头,表示他干不了这“活儿”。
徐队长一把将老哑巴搡倒在干草堆上,骂他:“给你这么一个俏活儿,你还不
想干,真是不识抬举!你要是不干,就是对不起宝墩和泽花嫂,对不起他们,就是
对不起西街!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你要是没把这‘活儿’拿下来,你趁早给我
卷起铺盖走人!”
徐队长的话像突如其来的冰雹,把老哑巴砸得晕头转向的。她离开后,他捧着
脸伤心地哭了。
接下来的一周,徐队长每天都要到生产队的场院里观察动静。小白蜡兢兢业业
地做她的掏粪工,从别人家的猪圈或是公厕把粪肥挑回来,倒在粪池里,然后像二
尿子一样,站在正午的毒日头下,在苍蝇飞舞的粪池旁打耙。不同的是,二尿子光
着脊梁,不戴口罩,而她每次站在粪池旁都是全副武装:口罩、蓝布长袍、长裤、
胶靴和黄头巾。每次给粪打完耙,汗水都会把她打得浑身湿透,她摇晃着走回自己
的小屋,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帘擦洗身子,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裳,把她掏粪的那套
行头当弃儿一样扔在门外的走廊里。每回徐队长经过走廊去老哑巴那儿,看见小白
蜡扔在门口的东西,都会蹙紧着鼻子,朝地上吐上一口痰。
老哑巴照例做他的活计:铡草、喂牲口、打扫场院。一看见徐队长进来,他就
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四处躲闪。有一回他竟然躲到马槽中,平躺在里面。马儿不解,
站在槽子旁边咴咴叫,被徐队长发现后,一把将其拎起,骂道:“真没出息,你的
嘴哑巴了,那个玩意儿也哑巴了不成?泽花嫂都快要疯了,你再不把‘活儿’给我
做了,我饶不了你!”徐队长离开的时候,会向他竖起手指,五根或者是三根,提
醒他留给他的时日还剩几天。
在期限的最后一天,徐队长带着一瓶酒和一包饼干来了,她把东西撂下,什么
也没说,只是竖起一根手指,一甩手走了。老哑巴觉得这些吃食就是刽子手送给问
斩者的最后的晚餐,他把它们全都享用了,然后醉醺醺地拖来一些板条到小白蜡的
窗下,又找来钉子和锤子,把窗子给钉死了。那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小白蜡挑
着一担猪粪回来,发现窗子被封上了,就大叫大嚷着:“我又不是蹲监狱的人,谁
这么没有人性啊!”她打算回屋换了衣裳后,去找徐队长理论一番。才进走廊,就
听见一阵呼噜声。老哑巴怀中搂着锤子,蜷缩在她的门前,睡得正香。小白蜡看到
他手中的工具,知道窗子是他封的,就呵斥了一声:“谁给你的权力?”老哑巴睡
得太沉了,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打着呼噜。小白蜡便找来一根木杆,一下一下捅
他,终于把他弄醒了。老哑巴看到小白蜡的一瞬,打了个激灵,酒也醒了多半。看
来他醉得腰膝酸软了,他是扶着墙站起来的。他一手拿着锤子,一手从裤兜中掏出
一副门闩和几颗螺丝钉,示意小白蜡将门打开。小白蜡不理睬他,他就“呃呃”地
叫,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里涌起了泪花,小白蜡只得将门打开。门一开,老哑
巴不由分说地“丁当丁当”为她的门又加了一道门闩,然后做出敲门的手势,指着
门闩一再摇头,示意她有人叫门的话,绝对不要开门。小白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情,但她感觉到老哑巴是在提醒她,有人打她的主意,要注意安全。小白蜡叹了一
口气,只能听之任之了。窗户被钉死后,就像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没什么自由了。
除了光线受了影响外,空气也不如从前了。以往可以把两扇宽大的窗户都敞开,现
在却只能开一扇小小的气窗来透气了。
第二天早晨,徐队长背着手来到生产队,想看她的最后通牒收到成果没有,不
料她根本就找不到老哑巴。去他的屋子,才发现行李已经没了。老哑巴是什么时候
悄悄离开西街的,无人知晓。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顶着
满天星星离开西街的。徐队长没有想到老哑巴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简直要被气疯
了,立刻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说老哑巴是隐藏在生产队里的阶级敌人,将来谁若发
现他的行踪,一定要报告,让他回来接受劳动人民的审判。
老哑巴的离去,让徐队长很折手。多年以来,他忠于职守,是二队最好的管家,
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人替代他。她也因此更为憎恨小白蜡,心想我一定要想办法收
拾了你!她想这种事情再也不能与人说破了,要找就找个好色之徒与她为邻,这样
等于让她与狼为伍,迟早有一天会吃了她。
二尿子主动找到徐队长,说是他想接替老哑巴,他乐意住在队里,天天闻粪池
的气味,而不想睡在家里。徐队长心想,你三天两头就尿炕,伺候不明白女人,软
蛋一个,你休想跟小白蜡为邻!那样不等于给她找了只温驯的绵羊做伴儿吗。琢磨
来琢磨去,她选中了来喜。来喜身体壮,招魂婆曾私下跟徐队长叫苦,说来喜哪儿
都好,就是房事上太贪了,让她抵挡不了。徐队长还注意到,来喜每次读报前,总
要悄悄看上小白蜡一眼,那目光有些畏惧又有些羡慕,大概知道她文化高,希望他
把字读得丢盔卸甲时,她不至于打击他。然而小白蜡就是小白蜡,来喜把字读出可
笑的意思时,小白蜡不仅撇嘴角,还会发出几声嘲笑。
来喜欢天喜地地来喂牲口了。他从家里搬来了行李,剃了头,刮了脸,还穿上
了唯一一条不打补丁的裤子。他来的头三天,有事没事总爱在走廊转悠。晚上烧了
水后,他会敲小白蜡的门,说:“有开水,给你灌上一暖壶吧?”小白蜡从不打开
门闩,总是隔着门跟他说话。第一天说了声:“谢谢,我有。”第二天说:“我的
暖壶满满的,不用。”第三天则毫不客气地说:“我晚上读书呢,不要敲我的门!”
招魂婆在第三天的晚上来看来喜,正赶上来喜灰头土脸地提着水壶站在小白蜡
门前。看他一脸的尴尬,她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从这天开始,她就陪来喜睡在了队
里。徐队长知道后,非常恼火,她说来喜来了没几天,牲口天天掉膘,看来他只知
道睡,没有给它们喂夜草。“马不吃夜草怎么能肥呢!”徐队长急赤白脸地嚷着,
要把来喜开回家。然而还没等她物色好新的马夫,又一声爆炸降临在西街。
那段日子里,天的性子异常暴烈,每天都是烈日当空,不见一片云彩。庄稼被
晒蔫了,刚出苗的秋白菜也都枯黄了。徐队长不得不带着社员挑水抗旱。他们组成
了挑水大军,每天往返于水井和农田之间。那段日子,粪池上空常颤动着缕缕白光,
见了的人都说:“粪肥也热得快熬不住了,要着火了!”
每到正午,小白蜡仍是全副武装地站在粪池旁打耙。这一天打着打着,粪池忽
然打雷似的“轰——”地一声巨响,淤积在池子中的粪肥像礼花一样飞旋而出,四
溅开来。小白蜡就像一本薄薄的书,被这巨响给掀翻了,弹到五米外的地方,摔在
地上。在场院另一侧给马饮水的来喜,真切地目睹了这一幕情景。他哪里经过这种
事情,以为粪池里出了妖怪,吓得瘫软在地。
西街的人都以为北红工程队又回来了。为了让泽花嫂快些好,徐队长把她从家
里拽出来,跟社员们一起在农田里抗旱。响声传来时,她吓白了脸,水舀子从手中
掉到地上,她用手捋着无精打采的禾苗,连连叨咕:“宝墩不吓,宝墩不吓啊——”
“他们还嫌坑咱西街坑得不够,怎么又回来了?”社员们纷纷说。
“这响声可不是从青石山那儿传来的,是从咱们二队那里来的。”徐队长说,
“不是北红的工程队回来了,是咱二队出事了!”
二队的场院里满是粪肥,臭气熏天,半空中盘旋着一群黑云似的乌鸦。小白蜡
躺在地上,已没了气息。她的额头伤痕累累,伤口渗出的鲜血和脸上星星点点的粪
肥混合在一起,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就像一块淤积了朱红和土黄两种颜料的调色板。
来喜说小白蜡飞起来的时候,手中还握着粪耙。她落地后,那只粪耙也落在她身边,
像是一支粗笔,陪伴着她。
小白蜡的死,震动了西街。谁也没听说过粪池是可以爆炸的。北红农管站的技
术员来到西街,勘察了事故现场后,说是这个粪池太深,而且年头久了,里面沤的
粪肥在夏日产生了大量沼气,积聚到一定程度时,才发生了爆炸。但西街人才不认
可科学的解释呢,他们一致认为是宝墩的冤魂藏进了粪池,索了小白蜡的命。
由于天气太热,小白蜡第二天就被葬在青石山下。她的丈夫闻讯赶来时,距事
情发生已经有一周了。那个男人在去坟上的时候,顺路采了一束白色的野菊花,插
在了小白蜡的坟头。由于他并没有号啕大哭,陪同他的西街人都很为小白蜡难过。
这个男人从青石山下来后,由徐队长陪同着,去清点遗物。在小白蜡的书桌旁的抽
屉里,他翻出一沓用黄丝带捆扎着的信。他解开丝带,把信摊开在书桌上。徐队长
惊异地发现,这些信的右上角贴邮票的地方,无一例外地残破着,好像谁给信开了
一扇扇小窗。从破损的痕迹看得出,那是被老鼠啃啮过的。看来西街的老鼠喜欢吃
来自关内的邮票背后的糨糊,这才把邮票通通糟蹋了!难怪小白蜡要说那些邮票都
不能用了呢。
徐队长瘫软在地上,带着哭音叫了一声:“西街的老鼠啊——”
小白蜡的男人走了。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雷厉风行的徐队长变得寡言少语了。她在领着社员们
秋收的时候,常常在歇息的时候呆呆地望着青石山。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到了年
终分红时,她那曾经磨盘似的屁股,已经瘪得像霉烂了的倭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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