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了几天,又轮到女工洗澡时江红英也在众目睽睽下爬上悬崖的澡棚。
江红英当然还是发着抖,可粗铁丝戳进那油毡洞里去之后还没能离开,还抖得
直搅和,就像在给自己壮胆一样。
男工人宿舍里就出现了一声像是落下万丈悬崖的惨叫,叫声鲜血淋漓。大家那
时候正在外面干活的干活,吃饭的吃饭,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就见李山顺捂
着眼睛从工棚里跑出来,满手的指缝里往外喷射着血水。大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队长就逮住了他,说是要办一个“乌龟王八蛋”的学习班。
人们看到队长把因为血糊了眼睛而踉跄的李山顺逮进长满白霉菌和田三七草的
办公室,受伤的肺一起一伏,用我们听起来有些遥远的、土麻拉叽的胶东话说:
“你这个乌龟王八蛋,——知道吗,今天要办一个乌龟王八蛋学习班,我要坛子里
捉乌龟,一个个抓你们。老子今天当一回乌龟头。写检查——”
学习班还有两个人,是两个偷吃了炊事班海带的工人,此刻在一个角落里大气
不敢出,脖子上围着又长又宽又透亮的海带,就像扎着花环。
血和墨汁儿似的东西从李山顺手缝里流出来。先是红的,后是黑的,就像他捏
破了一红一黑的两个墨水瓶。他说:“队长,让我去看看……”
“看看?”
“到山下,去医院看看。”
“不想写啊?”队长反问说,队长有些气急,“这是乌龟王八蛋学习班。”
“我眼睛看不见了……”李山顺倒很平静,手衬着头和眼部。
“你很好,还有一只嘛,白眼狼,眼就跟狼心狗肺一样的。——就画个龟头,
下面画条狼尾巴,写上你李山顺的名字。”
队长的脸是乌紫的,憋着一口气,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并且摸腰间。——那里
只一个洋瓷碗。他是摸枪,然而没有了。他这时在抽屉里找东西,找出一支粗粗的
自来水笔,摔到桌子上,像摔别人的东西,对浑身血闪闪的李山顺说:“写呀,写
呀,写呀!……”
李山顺坐在那儿用沉静来等待队长的回答——改变态度。
“我眼睛……”
他喃喃地说着这句话时,一个东西从手指缝里掉了下来,是颗软绵绵的破烂的
眼珠子!——刚才江红英那一下搅得惨了。
队长马上就看到了,他愣了一下,好像打了一个寒战,在寒战中肯定了那个东
西是啥东西,浮肿的嘴唇启动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可他说了:“捡起来!”
李山顺当然得要捡起来。眼珠子掉到地上了,那是属于他的,他身体里的一部
分。他在捡拾时看队长的举动,生怕队长因为失去理智,上来一脚把它踩瘪了,踩
到泥巴里面去。他那一只好眼在窥视着,不敢贸然行动,不敢去捡,甚至向对面的
队长传达出一种要淡化的意思:掉了就掉了,掉下的就算了。
“捡起来放回去。”队长说。
李山顺听到这个话,这是一个能让他接受的动作。队长没有失去理智,虽然—
—李山顺看到队长因为肺部在燃烧,抓扒着自己的衣领。李山顺就弯下腰去,把那
破烂的眼珠子捡起来,用袖子揩了几下上面的泥巴,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似的,
又放在嘴边吹了几口,就把它慢慢地往眼窝子里按进去。
李山顺没有叫,就像在戴一副眼镜一样。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短处。他按着那
随时会掉下来的眼珠子,说:“队长,让我去一下医院吧。”
“不行!你还晓得去医院吗?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这是罪有应得!——乌龟
王八蛋的学习班才刚刚开始。”队长满脸大汗。这是给李山顺也是给屋外面看热闹
的工人们说的。
李山顺这时好像完全坍塌下来了,开始发抖,像山猫一样呜呜哼叫,所有的头
发都冲天竖了起来。
这个时间有一个冷场,是李山顺尽情表现的时候,这个时间拉长,显然对队长
不利,因为这使人觉得他十分残忍。而从事情开始时,从李山顺捂眼跑出来时,大
家是对他愤恨的,一个流氓,一个坏蛋,如果那时队长一声令下让大家去剁李山顺
鸡巴,把他五马分尸,大家也会一拥而上的。可是李山顺现在这样子,让人感到胆
寒,惨不忍睹,李山顺假装的坚强和无事终于瓦解了,工人们特别是那些曾十分恨
李山顺的女工们油然生出了恻隐之心,有人就嘀咕说赶快送医院吧。显然队长也找
不出下一招出彩的招数。这时候一个外号叫“省长”的退伍军人救了队长一驾,他
“跳”了出来,就算站了出来吧——“把白眼狼李山顺捆起来!”
可是这一声呐喊,只能让李山顺那惨兮兮的情景更凸现,就像从炒锅跳到油锅。
李山顺油煎的面孔越来越乌紫,眼眶子的血直往外流,好像挖穿了一个泉眼。另一
只好眼眼白越来越多,就像马上要翻死过去一样。这时候,大家都在疼痛中踯躅时,
人群中的江红英突然扒开大家就冲了出去,飞也似的向山坡上跑去,像一只通红的
兔子。那时候有晚霞,森林里已一片烟霭。
江红英这一跑,情形就有些乱了,大家都离开了办公室门口,许多人去追江红
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后来……反正李山顺还是被送下山去了医院。而江红英也
被人从山上找回来了,并且把她劝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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