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老天,老头八成是脑子糊涂了!老太太一想到这里,吓出了一身汗,这可
是第一次发现这事。忙披着衣服跑出门,老头正准备拉架子车。老太太拉住老头,
说,你看看,现在是啥时候,下雨哩,割了麦子也是坏的。七劝八扯才算劝到炕上。
第二天老太太拿此事问老头,说,快割麦子去。老头说你神经有问题,现在麦苗刚
离地。再问昨天晚上之事,老头一概不知。老头认为是老太太嫌弃他,故意编谎,
姑娘打电话的时候,听不见姑娘问啥,只是一遍遍地给闺女告状说你评评理,我穿
衣服都困难,你妈非说我晚上自己能穿好衣服,还一个人走到院子里,你问她,是
不是烦我了,盼我死?
老太太一把抢过电话,大声说,不是像他说的,爱娃,你听妈给你说,你信我
的,我向毛主席保证。他有时候是故意气我,他能自己穿衣服,却每次都要我给他
穿,走路自己能走,还要让我扶着。我整天跟他在屋里待着,都待出毛病了。只要
我一出去,他就四处叫。在家里,问一百句也不给我答一句。有人来串门,人家坐
一会儿,他就烦了,给人脸色看。能把人气死。
不知女儿说了什么,反正老太太接完电话,笑了,老头也笑了。老头说闺女说
的啥。我一句话都听不见。我让她声音大些,再大些,还是听不见。
你以为你耳朵好着哩,我每次给你说话都得扯着嗓门喊半天。
人老了嘛。说不上将来,你还不如我。闺女娃好着不?还有咱儿咱孙,都好着
吗?
好着呢,好着呢,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老大又升官了,说成什么将军了。老二
姑娘都要结婚了,说你生日的时候,带回家让你看看。
老三我知道,那天打电话说了半天,我才知道是老三。
对,是老三,老三说他过两天要出国,你说好好的跑到外国去干啥?人生地不
熟的。再说去什么地方不行,偏偏要去日本?一提起日本人,就来气。
老五呢?对了,老六,打电话了吗?
老五好几天没有来电话了,你看我刚才忘了问闺女,她肯定知道老五在忙啥。
你快打电话。
我要是会打,还用得着你催?
那你找人去给老五打个电话。
家里这么多活,你都不知道帮我,我前两天感冒腰疼得都直不起来了,可能躺
下吗?我倒下了你咋办?你一会儿说炕不热了,快烧炕。一会儿又说炕太热了,让
我压火。地里没有粮食了,我还要种些菜,西红柿、辣椒、豆角、茄子,样样式式
都种上些,咱自己种的,吃着也新鲜,又不花钱。还有,今年,我还要在菜地边上
点些玉米。你不是爱吃玉米棒吗?对了,我不说你不知道,咱柴草垛里进水了,我
都着急。好在,咱一时半会儿,不用麦草也行。可是麦草湿了,总得晒吧。太阳出
来了,我要去晒麦草,到时看谁在,叫给老五打个电话。
老头脸色又不好了,阴沉沉的,老太太只好马上下炕。
电话不用说打了,没事儿,儿子说单位忙,父母自己注意身体,不等这边应话,
那边的电话就放了。本来老头还想给这个最小的儿子说些叮咛话,管单位的钱得小
心些,可是电话儿子已经放下了。
老头又不说话了,就一直坐着。这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把电视关了。
你说你晚上折腾人不够,你大白天的还不让人乐和乐和,能费几个钱。老太太
嘟囔着,很不高兴地起身扔下手里的活计,下炕,啪的一声,电视先是亮了一下,
接着就黑了。灌满了开水,炭火压得小了一些。然后鞋子一蹬,人已坐到炕上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拿着针线的手忽然停下来,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脸上渐
渐出现了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老太太觉得这笑容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好心
情,于是往老头跟前坐了坐,说,人都说李庄庙会上戏挺好看的,都唱的是本戏,
还穿着戏服,打着脸子。
老头还是保持着自己的刚才的坐姿,背靠着被子,如果不是嘴一直像鱼一样半
张着,真让人怀疑他是副雕像。
老太太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计,大声地说起庙会来,说戏,说吃的,说穿的,说
得老太太兴奋起来了,干脆又往老头跟前坐了坐,这时,她才闻到一股臭味。被子
一拉,老头拉到了炕上。穿的是棉裤,里里外外肯定都脏了,老太太生气,说,你
要拉,你言一声呀。老头不理她,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与他无关似的。
老太太只好把他往起拉,可是老头一点儿也不配合,屁股就是不抬。老太太生气了,
把靠在老头背后的被子一掀,老头没防备,全身就一下子倒在炕上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老太太慌了,赶紧抱老头的头,老头
仍然睁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老太太使着全身的劲,把老头掀着翻了个身,然后
往下扯裤子。
边收拾嘴里边不停地说,你拉也不说一声,你以为这棉衣好洗呀?
老头仍然不理她,而且一点儿也不配合她。她生气了,说,你再这样,我把你
推到沟里倒了去。
老头一动不动,老太太下炕,拿着一条热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脏处,边擦边笑着
说舒服吧,你说你多舒服,现在有我伺候你,将来我像你一样了,谁管我呀?
回答她的仍是无声。
她在给老头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手停住了,她感到这腿与往常不一样,冰凉,
而且发硬。再往上摸,也是凉的。老太太一下子害怕了,说,你咋了,别吓我。
这时她发现老头眼睛闭上了。
老太太不死心,重新摸脸上,脸上开始也凉了,老太太说你别这样吓我,人都
看戏去了,你要走,也不能这时候走呀?我还没给你洗脚呢,还没有给你剃头呢?
还有,还没给你穿上寿衣呢。你要走,也得我收拾得让你干干净净地上路。
没有人回答她,老太太急忙往出跑,边跑边叫中庆中庆,你三爹可能不行了?
你快来呀,走到面前了,才发现门锁着。
老太太一家家地敲门,第四家时,出来了一个女人,是个新媳妇,说,快叫你
大,你三爹不行了。
新媳妇说我大看戏去了。
那你跟我走。
新媳妇跟着老太太进门,老太太说你快接水,我给洗脚。对,炉子上再加上水,
剃头得有热水。
脚洗完了,头也剃了,老太太和新媳妇要给他穿寿衣时,老头突然睁开眼,冷
冷地说:干啥,干啥,你们想活埋我,我让我儿我女从城里回来收拾你。
新媳妇吓了一跳,立即跳到了炕下。老太太却高兴地说你没事?
你就盼着我死。
没事了,没事了,你回吧,牛蛋媳妇。
外人走了,老太太很不高兴地说你就是个怪种,你就是吓我,以后再这样吓我,
我就真的把你推到沟里去。
老头眼睛睁开了,问,啥时候?
老太太笑了,说,吃了饭。
老头眼睛重新闭上了。
你不要躺了,你坐起来,你大儿说人老是从手指开始的,他给你买了这几个碎
娃娃,大大小小的八个,你把它们一个个地取出来,再装进盒子里,你就不会得老
年什么呆病了。
老头仍然躺着,只是把身子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叹了一声,在地上走来走去,
一会儿擀面,一会儿切菜。走来走去的,嘴里也不停,老说,你说你这人,怎么就
不爱说话,你不说话,你心里闷不闷,一辈子了,都这样,也不知道你心里都想啥?
老头只管睡着。
饭吃了,老太太刚要上炕,老头突然说,走!老太太说干啥?老头说把我推到
沟里喂狼,你就可以去逛庙会了。
老太太笑着说,跟你说笑话哩。
你把我推到沟里了,就到城里娃跟前享福去吧。
城里娃?说得我咋听着不舒服,好像那大大小小的娃,不是你的,你是后爹?
我想去,能去吗?老头说。老太太却害怕他再说什么,上了炕,重新拿起了针
线。
你把我的老衣做好了没?我咋不见你做。
你晚上睡着了,我做的。新里新面,好看着哩。
怕啥呢,你白天就做吧,我看着不难受,心里还踏实。
老太太眼泪就出来了,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说,医生说,你用的都是娃给
你买的好药,你能活一百岁。人都说你命好,是长寿。
老头笑了,骄傲的神色涌在脸上。
老太太说有时候真想叫咱儿咱女都回来,你看人家的儿女都在跟前守着,热热
闹闹的。咱们家有六个儿女,加上他们的老婆孩子女婿,再加上咱老两口,整整20
口人。可是他们一长大,就像鸟儿一样飞到了城里,你回来住几天,她回来住几天,
炕还没暖热,就都走了。
胡说,娃有出息,才能在城里待着。
谁说不是呢?娃不在城里当公家人,咱有这么好的条件?
老头笑了,说,给我吃块糖。
老太太从柜子里拿出一大把,老头说吃一个就够了。
老太太没有理他,都放在炕上,给老头拿了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剥开,放
到了嘴里。抬头看,糖,还在老头手里拿着。
你说你是不是地主,连糖皮都不剥。
你不剥我就不吃。
你呀,老太太叹了一声,拿过糖,剥完了,给老头递到嘴里。老头笑了,舒服
地往被子上靠了靠。说,你一会儿去看庙会。
我不去,我去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儿的,你去吧。
你去。
老太太说我不会去的。
俩人又是坐了半天,老头突然说要不你把我推着,咱们都去逛庙会。
你不能去,现在天气还忽冷忽热的,万一感冒了咋办?再说,你听不见,又看
不见,逛庙会的人山人海,万一把你碰了,我咋向娃娃们交代?
我要去看庙会。老头忽然像个孩子似的,不停地说着这话,反复来反复去。老
太太看着他,哄着说庙会上唱的戏电视上也能看,吃的咱柜子里那么多,你想吃啥
我给你取。
老头仍然说我要去逛庙会。
老太太不理他,老太太继续做着针线活。
老头儿开始喘气,老太太仍然不理他。
一会儿,老头开始慢慢地往出挪身子,先是屁股,接着是腿。说我想出去转会
儿。
你能行吗?
老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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