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穆红旗每天进城的时间,大概是九点钟。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夏天没有,秋天没有,冬天也没有。通常是后院里的老公鸡叫完最后一遍不久,
他就起来了。当然,有时候要稍稍迟一些,譬如哪天晚上他要跟马兰英把那件事情
做得过于猛烈的话,或者说做完一次以后,歇了歇,马兰英又要了一次,这种情况,
一般他早上都要多睡一会儿。
入了冬,地里一闲,穆红旗就要进城钓鱼。其实穆红旗不是真的去钓鱼,如今
连城里人下乡都钓不到根鱼毛了,城里哪还有鱼要他穆红旗去钓?穆红旗是进城去
挣两个活钱。
老穆家离城五六里地,到了冬天农闲时节,老穆就蹬着他的“七里河”牌三轮
车出来了。马兰英不愿叫穆红旗出来,都忙忙碌碌一年了,到了冬天,是应该好好
歇一歇认认真真过一过日子的时候了。马兰英这个意思的背后,另有隐情。穆红旗
发觉到了冬天的时候,马兰英对那方面的要求比夏天秋天都要强烈。只要两口子一
进被窝,马兰英就有那个的心思了,就好像一个人在沙漠里给渴着了一样,见了水,
不管渴不渴反正就是老想喝。那种事,过些日子做一次是美事,天天做夜夜做,穆
红旗就觉得像塞了一嘴的木头渣子一样难受。所以穆红旗冬天选择进城钓鱼,稍稍
地还带了些逃避的意思在里面哩。老穆觉得这样生活才有了几分惬意。
穆红旗家一共十五亩承包地,由他和马兰英伺候着,从开春到大地封冻差不多
就没个闲的时候。地虽说不算多,但穆红旗的地,种得比别人精细。夏粮和秋粮套
种,再铺上地膜,一块地里可以拿回来两倍的收成,弄好了真就能产两千斤。三十
年前大集体时吹牛皮说大话放卫星时节的产量,居然就在他的眼前真的实现了。更
重要的是老穆还种了五亩地的啤酒花。春种刚刚一完,紧接着就是给啤酒花松垄土,
抹偏条,施底肥。上竿搭架子,每一根苗子都要从人手里过几遍。做完了这些,大
田里薅草浇水这些常规劳作就接上了。
七月里收了夏粮,九月上旬采摘啤酒花,十月头上秋粮才能全部收进屋,紧跟
着就是翻地和秋灌。地上的活儿紧干着,冬天就紧赶马驷跟沟子来了。直到一场西
风吹尽了树上的黄叶,一场早来的鸡爪厚的小雪过后,大地严严实实地冻上了,农
民才能正儿八经地闲下来。
但老穆这个人,不大愿意自己闲下来。闲下来有什么意思呢?不外乎打打扑克,
喝喝小酒,或者坐在麻将桌上小赌两把。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没有意思的事。所以
一到冬闲,老穆就蹬着自己的“七里河”牌三轮踏板车进城钓鱼了。
钓鱼是玉门镇近郊农民对进城找零活干的一种戏说。一是说这种活干起来自由,
现有现干,干完给钱;二就是说这些活干起来没什么保障,有时候一天接几件活,
累个贼死骨头烂;有时候,一连闲几天屁大的活也没一件。因为没有预约嘛,也许
三天五天找不到活也是有的,要不怎么说这是在钓鱼呢?钓鱼是最没准的事情了,
你以为你钩子下到水里头,就有鱼儿会来咬?咬与不咬,那是说不准的事。
老穆家里其实并不指望这几个小钱过日子,地上一年下来,少说也能弄回万把
块钱来,但老穆就是闲不住。
闲下来,蹲在家里,穆红旗就觉得浑身肉疼。
穆红旗,今年三十九,正是“奔四”的年龄。按说这岁数的人不算老,但村里
人都叫他老穆,三旺陈强他们都这样叫。这样叫,穆红旗也觉得没啥。叫他老穆,
他反而觉得这是人家对自己的尊重。叫他老穆或者叫他穆红旗,这跟他种好自己的
地,农闲时节进城钓钓鱼,一点妨碍都没有。他们愿意这么叫,就这么叫吧,这有
啥呢!
穆红旗钓鱼是有固定地方的,行话叫钓鱼台。钓鱼台在城北一个老十字街的西
北角上,那里经常有不少蹬着三轮车来找零活干的人。
每次穆红旗在钓鱼台上停稳车子以后,总是先要点上一根烟,四下里看一看。
城里的东西粗看叫人眼花缭乱,但细看其实也有许多一成不变的东西。譬如城
北这街道,许多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变了的只是那些店面上的招牌。就说对面那家
食堂吧,老早的时候,穆红旗记得它叫大众食堂,后来改成了西部餐厅,没过多久
又换了个西部大酒店的牌子,到现在,已经赫赫然叫做香格里拉美食城了。但是那
个越来越肥的老板没有变,那个掌勺的矬个子四川师傅也没有变。如果再细看的话,
其实那些在街上走过来走过去的人也没有变,变换的只是穿在他们身上的衣服。对
于那些不是很老的女人们来说,年龄都没有怎么变,因为美容和化妆品已经使她们
看上去更加年轻了。
抽着烟的时候,穆红旗就把自己的身体放到了自己的车子里。太阳很好,身体
摆在太阳下,感觉很舒服。
这种时候,抽掉一根烟,穆红旗往往还要再点上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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