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许丽姗和康镇坤相识,是在一次青年活动上。
当年许丽姗很活跃,警校毕业后分到交警直属大队。以往女警员到队里只管内
勤,许丽姗到来那年恰逢抓整治交通秩序,队里警力不足,所有力量都上一线,包
括女警员。许丽姗分在市区中心大道一组,天天上岗指挥车流来往。那段日子中心
大道交通拥堵格外厉害,全城司机都喜欢往那儿跑,看警花指挥交通。许丽姗长得
漂亮,警服一穿特别威风,指挥动作很标准,用如今的词语来形容叫很有看点。
所以那一回康镇坤提议她比动作,让大家就近欣赏。
那时他们在水库边,市青年组织搞了次积极分子联欢,男男女女叫了二十来人,
弄个车拉到郊外水库玩。许丽姗属公安局团委,康镇坤属教育局,当时他在中学里
当政治课老师,兼校团委书记。春天时节,水库边山坡上草木青青,景色很好。加
上年轻人相聚,心情特别舒畅,花样也多。那天的主项目是划船、野炊,主项目开
展前大家先在草坪上聚会,围一个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规定要表演一个节目,
说唱逗笑都行,意在增加彼此印象。轮到许丽姗上时,康镇坤带头起哄,说小许是
闻名全市的警花,指挥交通特有魅力,疏导车流的同时让许多司机眼光发直,制造
了多起意外交通事故。好在这是水库不是大街,容小许充分发挥魅力,不怕车开到
水里。
许丽姗知道他们是开玩笑,指挥交通哪能上这儿来。她表演唱歌,唱大家耳熟
能详的一支流行歌,《让世界充满爱》:“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
这歌很抒情,最后一句特别动情:“真心地为你祝福,祝愿你幸福平安。”许丽姗
唱得很投入,她的嗓子好,大家听了都鼓掌。
康镇坤也表演节目。这人嗓子不行,他不唱歌,讲笑话。那时候的小康老师与
后来的康主任差距尚远,讲笑话倒是一脉相承,许丽姗听他的第一个笑话就是所谓
“酒段子”。那天康镇坤说的是“警察和酒鬼”,似乎有意牵扯许丽姗的职业。他
说有一个人喝醉了,拉着警察到一户人家门口,请警察帮助开门,称自己是丢了钥
匙进不了家门。警宗问怎么能证明这是你家?醉鬼说打开门我就能证明。警察找来
锁匠把门打开,醉鬼领警察进门,指着大厅说你看这是我们家大厅,指着卧室说你
看这是我们家卧室,走进卧室指着大床说床上这女人是我太太。警察问跟你太太躺
在一起的这男人是谁?醉鬼说这还用问?这男人就是我呀。
后来野炊,康镇坤从另一组里跑过来,请许丽姗吃他们炸的“菜头饼”也就是
萝卜糕,担保他们的食物举世无双,能提供足够的维生素,保证警花值勤站岗或者
被醉鬼请去开门时不被太阳晒黑皮肤。许丽姗吃了他一小块炸糕,跟他提起他的笑
话,说她在晚报副刊上读到过,好像是去年,那份报纸里的几则小幽默都不错。康
镇坤发笑,说坏了,以为剽窃得手,哪知道被警察当场逮住。连他自己都忘了窃自
何处,女警官的记性真是不得了。他还说小剽小窃问题虽然严重,原则性错误可不
敢犯,躺在那张床上的男人肯定不是他。
“要我看小许以后不必动手了,可以改用唱歌指挥交通。别说司机们,满街汽
车肯定也都如醉如痴。”他开玩笑,“‘轻轻地捧住你的脸’,真幸福啊,明亮照
人。不是恭维,唱得确实好,动听之至。”
那一次水库野营让他们相识,彼此印象挺深刻。此前许丽姗对康镇坤没什么感
觉,他们曾在青年联合会的会场见过,没谈话。康镇坤一米七六左右,在南方男子
里算高个了,人长得很清秀,透着股帅气。当时年轻,人瘦,又没长啤酒肚,模样
格外清爽。
康镇坤主动接近,当然是有目的的。这人比许丽姗年长四岁,阅历和经验都比
较充足,他那种性格也比较有进攻性。野营后他就给许丽姗打电话,聊天,如他笑
称:“谈谈理想,聊聊生活。”这人会说话,还风趣,谈起来不乏味。没多久有一
个晚间,许丽姗陪父母在家里看电视,门铃响了。许丽姗开门不觉一愣,竟是康镇
坤,不速之客上门,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很亮,手上抓着个见面礼,不是通常
烟茶酒之类,就是一张旧报纸。他说这是费老大劲终于找到的,觉得可能是它。正
好到这一带看朋友,顺便送过来,如果不错,可供小许警官再次开怀一笑。
这是什么呢?就是野营那天许丽姗随口提到的,让他们俩有了一个话题的那张
去年的晚报,关于警察和醉鬼,“这男人就是我”。
许丽姗还真有些感动。一张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旧报纸,值得这么去找吗?这人
对她显然很细心很用心。
许丽姗的家人却警惕了。那天康镇坤待的时间很短,他不是自称是找朋友顺便
过来吗?东西送了自然赶紧得走,连杯茶都没喝,就说了几句话。他一离开,许丽
姗的哥哥就发问了,说这家伙是谁?头发梳得那么光做啥?那是真笑假笑啊?干吗
啦?
许丽姗说人家犯你什么了?这么冲。
许丽姗的哥哥叫许勇,那时在物资供销公司上班。许勇书读得不好,高中毕业
没考上大学,参军当了几年兵,复员后安排在物资供销公司。当时他那家公司手中
还掌握不少计划调配的紧缺物资,职工收入高奖金多,是个大热门单位,一般人很
难进。许勇一点困难没有,因为他们家老爸是市计委的主任,该公司属计委系统。
当年复退军人多安置在父母所在系统,许勇安排名正言顺。许家一男一女就两个孩
子,兄妹感情不错。康镇坤以送报纸为由混入许宅时,许勇正为妹妹的终身大事操
心,千方百计要把自己的一位战友纳为妹夫,这位准妹夫跟他同年入伍,人家比较
能干,从部队考上军校,那会儿已经当了副营长。年轻营长到过许家,对许丽姗仰
慕有加。偏偏妹妹热得慢,总是找不到感觉。许勇认定自己的战友人好,可靠,有
前途,能让妹妹幸福,对他们的事很热心,耐心在两人间牵线搭桥,帮助妹妹找感
觉,慢慢焐,母鸡抱窝那么孵。康镇坤什么东西,这时闯进来,许勇当然特别警觉。
几个月后许勇正式告诫妹妹,说你别跟那老师来往了。家伙胆子真大,敢打你
主意!他哪里配得上你。知道他什么来历吗?
许丽姗这才知道哥哥一直盯着他们。
那段时间里康镇坤开始发动进攻,送电影票,请吃饭,约周末骑车郊游,以一
帮年轻朋友集体活动为掩护,目的是拉近两人间的距离。许丽姗心里挺明白,她参
加过几次活动,感觉不错,相处得十分开心,康老师不酸,很聪明,特别知道怎么
打动女孩,挺有意思的。康镇坤告诉她,他胆子很大,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情,别
人越是认为不可能办到的,他就越想试试,不管有没有风险。他说有一回他和学校
里几位年轻同事骑着自行车从市中心大道走过,刚好看到许丽姗在指挥交通。一行
人停在路口等汽车通过时,伙伴们指着许丽姗说这女警察真漂亮,康老师敢冲过去
让她注意一下吗?康镇坤一踩踏板,跨上自行车就往岗亭冲,差点让驶过路口的汽
车撞着。那时许丽姗刚好转过去指挥另一侧车流,没发现他。康镇坤说,从那以后
他就打定主意了,他认定什么就会千方百计办到。
许勇却说这家伙不是个好鸟,让他离远点。
他了解了康镇坤的不少事,包括他的家庭。他说康镇坤是师范大学政教系毕业
的,现在当中学老师,在学校里很活跃,会喝酒讲笑话,这都是表面现象。这个人
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生活经历跟一般人不同,性格因此很特别,给人看的和真实的
差别很大。康镇坤家居市郊农村小镇,父亲是无业人员,嗜酒,是当地有名的一个
赌徒,擅长用扑克赌钱,曾被劳教过。他的母亲早逝,生前以摆小烟摊为生。这些
事人所共知,却还是表面现象,内里另有情况。康镇坤长得高大,模样不错,其父
却只一米六左右,其母更加矮小,其弟亦短小如父。凭什么他天生不一般,独自出
众?知情者都说,那酒鬼赌徒根本不是他的生身父亲。他是个私生子,母亲偷人偷
出来的。小时候他父亲经常对他拳打脚踢,棒敲野狗一样,从不怜惜,张嘴一骂就
是“野种”,要不是母亲护着,早给打死了。这人上高中时母亲去世,他再不回家,
不认那个酒鬼赌徒。这种家庭这种经历给人的阴影肯定很深,康镇坤复杂得很,轻
易相信会吃大亏的。
许丽姗备受冲击。她没想到看上去那么快活的一个康镇坤,身后居然藏着如此
暗淡的故事。这人张嘴就是醉鬼笑话,看来跟他醉鬼养父有关,有很深的家庭背景,
他居然能从那种处境里走出来当上中学老师,想来真是传奇。
由于哥哥的干预,后来加上父母的反对,许丽姗和康镇坤处得非常曲折,反反
复复。当时即使不考虑家庭因素,也没有谁认为康镇坤跟许丽姗合适,同她哥哥牵
线的年轻营长相比,这康老师太一般了。因此不说别人,许丽姗自己都不认为会跟
康镇坤有什么事,他们就是谈得来,处得高兴,最多算个朋友吧,这有什么了不得
的?许丽姗不喜欢父母和哥哥过多干预她的生活,她继续和康镇坤来往,同时也没
打算跟他把关系往深里去。她很清楚地把这意思跟康镇坤说了。通常人到了这个份
上会知难而退,不再作非分之想。康镇坤却不是通常人,这人锲而不舍,如他自称
的一样,千方百计。不管许丽姗是近是远,他坚持不懈。最后打破僵局,把他们弄
到一块儿的不是别人,却是许丽姗的哥哥许勇。
许勇规劝妹妹未见成效,他倒过来找康镇坤,警告康镇坤如继续纠缠,他就不
客气了。许勇年轻气盛,当过兵,性子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有一天下班回家,
他看到康镇坤在他们家外边小巷口转来转去,探头探脑,知道这家伙不怕死,真的
又来了,守在这里企图纠缠其妹。年轻人走过去,指着未来的妹夫怒骂,让他立刻
滚蛋。康镇坤不走,反诘许勇无权干预妹妹的生活,居然还挑衅,说有种打吧,没
打死他还来。年轻人一股火上来,挥拳直击,没头没脑一顿暴打,等旁人赶过来拉
开他们,康镇坤已经躺在地上,满头满脸全是血。这人个子不小,跟许勇有得一拼,
他采取哀兵之策,不跑,不抵抗,不还手,但是嘴硬,口中不屈不挠,居然嘲讽许
勇拳脚不行,建议他不如去找根木棍铁棒试试。这人从小屡经暴打,他有足够的心
理素质。
许丽姗闻讯赶到医院,看到康镇坤头上身上到处裹着绷带,包得像个刚从战场
上抬下来的伤兵,不觉痛惜落泪,难以自持。许丽姗一向心软,很纯,特别有同情
心,“让世界充满爱”,看到康镇坤给哥哥打成那样,实在没法接受。康镇坤却对
她笑,说这小意思,没关系,躺两天就好了。
这件事让兄妹反目,许勇把许丽姗彻底推到了康镇坤的身边。
一年多后他们结了婚。直到那个时候许丽姗的家人依然不认可,许丽姗背着一
个小包离开家,边走边哭。没有婚纱,也没有婚礼,只请几个朋友一起吃了顿饭,
双方家人无一到场。那景象说是结婚,实则形同私奔。
他们的新房安在康镇坤的学校,就一间房子,一张床,一个柜,一个梳妆台一
放,屋里就没地方了。门外走廊上摆一个煤气炉,放一张学生桌,这就是厨房了。
警花下嫁,其状颇凄凉。
新婚之夜没有闹洞房,因为没心思热闹。一对新人吃完饭回宿舍后,许丽姗拿
个塑料桶提水,跪在床前一心一意擦地板。他们的新房在中学旧宿舍楼里,地板铺
的是红砖,已经多有破损,此前是集体宿舍,住的几个青年男老师把地板搞得到处
污迹。康镇坤拿到这间房子后,许丽姗已经下力气清洗过多次,新婚当晚看到地上
一块污迹还比较显眼,跪在地上使劲又擦开了。康镇坤看到她总不起身,走过来把
水桶拎走,把她拖起来,这时才发觉异常,她在发抖,哆嗦不止。
“你怎么回事!”
她说她感到害怕,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怎么样。
“别怕,相信我。”
康镇坤说,从认定许丽姗那会儿起,他就发誓让她幸福。他不会让她一直如此
窘困悲凉,不会让她总是感到害怕。像许丽姗唱过的那支歌所说,“祝愿你幸福平
安。”他不要祝愿,要实现。他会让许丽姗看看他康镇坤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父
母和哥哥,还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看看他什么样的。
许丽姗抓着抹布不住点头,却还发抖。
康镇坤说自己肯定说到做到。如果他没做到,或者背弃对他如此信赖,为他如
此牺牲如此付出的妻子,他算什么人?有什么脸面生活于世?让许丽姗把他一枪崩
掉算了,这是人民警察为民除害。
“你记住我的话。”他说。
后来康镇坤果然让人刮目相看。这人聪明能干,做事非常努力,特别能吃苦,
眼光敏锐又能屈能伸,机会一到自能出头。与许丽姗婚后不久,恰逢学校班子调整,
需要启用年轻干部,他被提为副校长。这一安排在学校里很让一些青年教师眼热,
他却不以为然,因为志向不在此。他说在学校里再怎么样也混不出大名堂,愧见老
婆。与岳父大人的身份差距太远,怎么好去衣锦登门以弥合亲情?才半年多,机会
来了,市里成立一个新机构叫“开放办”,处理对外开放各相关部门的协调工作,
市青年组织一位姓王的头头给调去当主任,恰是康镇坤和许丽姗的老熟人老上司。
他们一对儿本都是青年活动分子,由这位头头领导过。知道新机构需要用人,夫妻
俩一起上门找他,毛遂自荐。康镇坤情真意切,表示宁可不要职务,只愿效劳麾下,
从干事干起。这位王主任对他们一对儿原先印象就好,知道他们相恋结婚颇有周折,
一直很同情。康镇坤活跃,人缘好,特别是会说话,文字能力也强,很符合新单位
需要,因此当场拍板,让康镇坤赶紧打一份报告,附上简历。不多久康镇坤调入机
关,一来就任副科长,有了一个新的上升起点。
两年后他当了科长,儿子康平出世,他们搬进市机关宿舍,有了一套两居室的
住宅,虽是二手房,比结婚之初情况已有根本改善。有一天晚间康镇坤在家里伏案
工作,加班为主任赶一份讲话材料,许丽姗在自家厅里忙着给儿子洗澡,门被人敲
响了。许丽姗过去开门,忽然靠在门边哽咽,说不出话来:不速之客竟是她的父亲
和母亲,他们携大包小包上门,看外孙来了。
长辈终于妥协,承认了女儿的选择,还有姓康的这个家伙。
此后康镇坤一帆风顺。在开放办当了三年科长,工作很努力,各方面关系处理
得不错,领导很满意。恰逢本市一个属县分管外经事务的副县长调任,需要物色熟
悉这方面工作的人去接,康镇坤脱颖而出,成了副县长。三年后调回市区,担任常
务副区长。不到两年,新港区成立,康镇坤提任管委会主任。
康镇坤到新港区履新前夕,市里几位好友设宴为他庆贺,恭喜荣升主任。主任
夫人自当作陪。那天聚在一起的人都有相当身份,彼此关系很好,大家替康镇坤高
兴,喝了不少酒。酒一喝温度自然升高,朋友们轮番给康镇坤戴高帽子,也给许丽
姗灌米汤。他们说许丽姗哪里光是漂亮,她是第一等的旺夫相,康镇坤和她结婚后
步步高升,现在不得了了,三十大几就是一方诸侯。按这种趋势发展,几年后肯定
回市里当头头,再几年该到省里去了。许丽姗最好早作准备,从现在开始让市电视
台的播音员来当家教,学说北京话,以便今后跟康镇坤到京城当大夫人时,能有一
口京腔。
康镇坤说别乱开玩笑。他讲了一个笑话,还是他擅长的系列,醉鬼。他说有位
老兄与朋友欢宴,喝高了,颠颠倒倒出门,抱紧酒楼外一根门柱死活不放。旁人大
惊,问这怎么啦?该老兄说没见这大楼摇摇晃晃吗?不抱住会倒掉的。
“你们要是再灌米汤,这酒楼没晃下来,我先倒了。”他笑道。
朋友们说,谁不知道康镇坤海量,喝酒就跟喝矿泉水似的,特别豪爽还特别肝
胆,从来都是康镇坤把别人灌倒,没听说他被谁灌倒的。要不他哪来的那么多酒段
子?比人家黄段子都多。今天晚上要是真把康镇坤弄倒了,那真是重大战果。他不
倒咱们怎么上呢?没准该轮咱们当主任了。
当晚回家,许丽姗嗔怪康镇坤酒桌上胡说八道,讲的什么醉鬼笑话。
“什么倒啊不倒的,讲那些干啥?”
康镇坤大笑,说你多什么心,讲的就喝酒嘛。
许丽姗说不能讲点别的吗?
“你怎么回事?”康镇坤说,“这又害怕上了?”
许丽姗说她能不怕吗?当年他们结婚时,康镇坤发誓让大家看看自己什么样的。
那时候她满怀期待。现在不了,现在她特别想念那个时候,他们住在中学老师宿舍
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很安全,没有什么需要害怕。
康镇坤说你也真是,现在有什么不安全呢?别老操心那些事。这么个官不算太
小,加上有你这样的好老婆,不说平步青云,起码来日方长,哪会说倒就倒。
结果是不幸而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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