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许丽姗听说康镇坤是从会场后边给带走的。就在他深夜回家探望妻儿,交代事
情,讲笑话,所谓“酒徒坦白从宽”之后十几个小时。这一回他没有逃过。
他给带走的那天是星期一,管委会开干部大会,学习文件,安排工作,康镇坤
讲了话。据说他表现很轻松,那种场合当然不合适讲什么“酒段子”,他谈刚刚编
制完成的本区十年规划,绘声绘色,让场上百余大小干部个个听得着迷。这人口才
好,有煽动性,加上情况特别熟悉,当了几年第一把手,新区发展也算一手促成,
规划编制又是他亲自抓,自然如数家珍,很枯燥很抽象的串串数字一经他嘴就活灵
活现。那天要不是还有安排,兴之所至他能说一个上午。会议结束后他下了主席台,
脸上带笑,余兴未尽,一旁休息室里已经有两个人候着。他们跟他说了几句话,带
着他从会场的后门离开,那里停着一部白色面包车。他就这样从人们视线里消失了。
在康镇坤口若悬河,于会场上发表康主任最后的重要讲话时,许丽姗正奔走在
公路上。那天上午她准时到局里上班,把科里当天几个重要事项作了安排,即让办
公室的驾驶员小张送她出门。行前,她跟局政治处主任请了假,说有件急事出去一
下,中午就回来了。主任没多一句嘴,手一摆说去吧,你自己安排。许丽姗从交警
支队调到市公安局好多年了,眼下当机要科长,在局里人缘很好,是公认的好干部,
没人能猜想到她此行有些不可告人。
她去了南亭乡。南亭乡位于市郊,离市区有30余公里,不远不近。许丽姗不声
不响跑到南亭,办的是昨晚康镇坤连夜回家特意交代的事情。她把家里的现金清理
一空,全部带上。康镇坤是南亭人,他的父亲和弟弟一家生活在这里。家住小镇外
围一条旧街上,房子相当破旧,光线很差,家境一望可知。
康镇坤的弟弟在镇上小学当老师,他到学校上课去了。弟媳妇在家,她曾在乡
里一家面粉厂当临时工,厂子倒掉后失业,没再找到工作,在家料理家务。看到嫂
子突然进门,她大吃一惊。
许丽姗说没大事,她出差经过,顺便过来看看。
康镇坤的弟媳妇领她穿过厅堂,走到后边一个小屋子,屋子黑洞洞的,透着股
难闻的气味。打开电灯,许丽姗看到墙角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裹着条被子。人很
瘦小,干瘪,像一段干木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脑袋纹丝不动,有如包着层薄皮
的骷髅。
这就是康镇坤的父亲,准确说是继父或者养父,曾经是个酒鬼兼赌徒,擅长用
扑克赌钱。康镇坤小时候曾屡遭其暴打,被他怒骂为“野种”。这人还欺凌其妻,
也就是康镇坤的生身母亲,他打儿子是家常便饭,打老婆就像饭后甜点,以至康镇
坤在母亲去世后调头离去,不再认这个家和这个父亲。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这个人
瘫在这间黑屋子里,形同死人。许丽姗进门,电灯亮起时,他毫无反应,只是昏睡。
弟媳妇告诉许丽姗说,他要等饿的时候才会睁眼睛,还会哼哼要吃的。平常哪
怕炸雷轰顶也充耳不闻。许丽姗说别吵他,看一看就走了。
她在小叔子家坐了近半个小时。她告诉康镇坤的弟媳妇,康镇坤最近有事,可
能有段时间不能回家,让她带点钱过来。弟媳妇一看那么一大包,脸都白了。
“这这这……”
许丽姗说拿着吧。
她上了车,踏上归途。她不知道自己办的这是件什么事情。许丽姗一向很听丈
夫的。丈夫特意交代,她觉得自己得赶紧办,不管为什么。人的情感变化有时很奇
怪,康镇坤当年不认一个酒鬼赌徒为父,眼下在可能灾祸临头之际,竟然还记着他。
康镇坤更多的可能是出于对弟弟的关切,摊上这么一个父亲,他弟弟的生活境况很
不好,以往当哥哥的关照得了,以后恐怕难了,就最后关照这一回吧。他是这么想
的吗?
回来路上许丽姗坐卧不宁,总在盼望手机铃响。康镇坤说过会给她打电话,那
就表明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个电话迟迟不来,让她越发心神不定。回局里上班,一
直到黄昏,快下班的时候,她的手机铃真的响了。那铃声让她身子一颤,有如惊雷
一声。她迫不及待打开翻盖。
“丽姗!喂!”
不是康镇坤,却是哥哥许勇。许勇问她听到什么了没有?情况到底怎么样?为
什么找不到康镇坤?许丽姗给康镇坤打过电话吗?
许丽姗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意识。
许勇报信的这时,外边已经传说如潮,康镇坤出事了。
接下来几天许丽姗度日如年。
很快到了那个晚间,吃过晚饭不久,许丽姗的家门被人敲响,进来了几位不速
之客。他们出示了证件。其实不必,其中两个人许丽姗认识,是市监察局的干部。
这两位不是主要人员,另两位陌生者均来自省里。
“请你配合我们工作。”他们说,“你清楚的,我们是在办案。”
他们要一个东西,康镇坤的一个记事本。他们问许丽姗是否记得这么一个本子,
厚厚的,封面为仿皮,黑色,开本如一本书。许丽姗点头,说曾经看过康镇坤从公
文包里掏出类似的一个本子,好像是以前用的,最近一段时间里没有见过。他们说
请帮助找一下这个本子。康镇坤交代说,这本子放在家里。
“他说过具体位置吗?”
“他记不清了,说可能在抽屉里。”
许丽姗把卧室桌子,柜子的抽屉全部打开,包括几个上锁的抽屉。她示意几位
办案人员看,里边没有。
“我从不过问他的工作,他也从不跟我说那些事。”许丽姗说,“我不知道他
本子里记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把它收在哪里。”
办案人员坚持。他们让许丽姗再回忆一下,是不是在哪见过。许丽姗说她没有
一点印象。她问办案人员能不能让康镇坤自己回来找?办案人员说目前没有这个安
排。许丽姗又提出能否让她跟康镇坤通一个电话,也许他能说出一些线索。办案人
员说不行,目前不允许受审查者与外界联系。
这些人很有经验。许丽姗采取各种办法,希望从他们嘴里打听到一些情况,不
能跟康镇坤讲几句话,能够知道点消息也好。但是无效,他们什么信息都不透露。
许丽姗心中焦灼。她不知道康镇坤此刻究竟在哪里,犯的案子到底有多大。从办案
者的来头看,案情可能不一般,但是康镇坤怎么可能犯案而且是大案呢?以她对他
的了解,应当不会,至少不会有大事。他说过碰到的破事很复杂,会不会是他被陷
害了?是不是落入圈套当了牺牲品?其中到底有何隐情?他们要找的记事本是否要
害?
许丽姗翻遍箱柜,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那些人坚持,还要找。
“你们是不是准备搜查这个屋子?”许丽姗问。
他们说,如果需要,他们会。今天晚上先请许丽姗配合。
许丽姗走过去打开儿子康平的房间。几位不速之客进门前,许丽姗就让康平进
了自己的屋子,让他关上门,早点上床睡觉。她不想让他受扰于外边的动静。孩子
显然知道情况异常,他没上床,静静待在屋里,坐在地上,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
在墙角。许丽姗只觉得心头刺痛。
“妈妈他们做什么?”
许丽姗强作笑容,说几位叔叔来取爸爸的一件东西。东西比较要紧,所以让叔
叔连夜来拿。但是爸爸忘了放在哪个地方,让妈妈帮着找。几个地方都没找着,不
知道会不会塞在康平这里。
“康平来,咱们一块儿找。”
孩子跳起来,跟许丽姗一起翻桌子柜子。康平年纪小,自己的东西还不多,许
丽姗夫妇一些不太有用的物品一时找不到地方放,偶尔也会塞到他这儿。两个人在
屋里东翻西找,后边不动声色跟着一个办案人员。许丽姗不经意间拉开小孩衣柜下
的一个抽屉,猛见一个旧公文包丢在里边。打开一看,里边有一本黑仿皮大笔记本,
几个小点的记事本,杂七杂八还有一些纸张文件。她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办案人员要
找的东西,不觉心里一抖,情不自禁想打开笔记本看一看,下意识地还想把抽屉关
回去,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找着。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站起身来。
办案人员把东西全部带走,连同那个旧公文包。
“我们还会再找你的。”他们说。
许丽姗没说话。此刻无话可说。
他们走了。到此为止,他们对许警官或许科长还算客气。
屋里恢复平静。康平跑过来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拿东西,要叔叔帮忙?”
许丽姗说爸爸很忙,他在开会走不开。
孩子问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回家,明天还是后天?许丽姗说可能不行,弄不
好要几个月。他真的很忙,不然也不会请叔叔连夜来拿他的东西。
她很平静,她没想到自己能对儿子如此平静地撒谎。儿子很乖,长相俊秀像个
女孩,从小知道好孩子要诚实,不像一些同龄男孩调皮。康镇坤总开玩笑,说许丽
姗真是会生,把个儿子生得跟她一模一样,心灵美相貌佳,要是再给他生一对翅膀,
那就是天使了。这孩子跟爸爸很亲。他还太小,大人的事情他还搞不清楚,一想到
总有一天他也得跟妈妈一样面对一切,许丽姗心如刀绞。
但是她必须强作平静。
许丽姗去找了自己的直接领导,市局的政治处主任,努力使自己口吻正常。她
说他们已经找到家里了,康镇坤因事受到审查,确认无误。局里可能也听到情况了。
在康镇坤的问题明朗之前,局里科里一些事情是否需要她回避?怎么处理合适?主
任看着她,好一阵说不出话,末了苦笑了一下,说没那么急那么严重吧。容我们研
究研究。
主任还问了一句:“你自己怎么样,还好吧?”
她说没事。谢谢。
几天后传来惊人消息,称康镇坤趁审查人员疏忽之机,于看管地畏罪自杀,当
即身亡。许丽姗的父母听到消息大惊,连夜打出租从他们住的城东赶到女儿住的城
西。许丽姗的父亲离休多年,母亲身体不好,两个老人赶来时夜已深,天下着雨,
许丽姗看到门外父母满头满身的雨水,一时语塞。
她说你们做啥呢。
这时她正在家里拖地板,不用拖把拖,用抹布擦。她把抹布水桶拎到一旁,给
父母沏茶。两个老人到康平的小房间去看外孙,他已经睡了。
许丽姗对父母说,她听到那个消息了。除了这个,乱七八糟还有其他很多消息,
例如说这是个特大案子,说康镇坤一进去就交代了几百万块钱,还有好几个情妇。
“我不信。”她说,“通通不相信。”
她说她了解康镇坤。自己家里有多少钱她还能不知道?不管怎么样,康镇坤不
会如此离开她和孩子。出事的前一个晚上,康镇坤曾回过家,当时交代过一句话,
让她不要听,不要信,无论人家说什么。最后他会给她一个解释。
“我等着他给我解释呢。”她说。
俩老提出让许丽姗带着康平回家跟他们住,免得受干扰心烦。许丽姗说不必,
这里离康平的学校近,孩子住惯了。她让二老放心,说不管有什么情况,她挺得住。
“但是有件事要麻烦爸爸。”她说,“我非常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我不
知道该去找谁。”
她说本来很不想让父母操心,更不想连累老人家。但是事到如今,想来想去,
不能这么坐等着,得想办法,不管有没有用。父亲是老干部,当年颇有威信,现在
虽然离休了,在机关内外一直备受尊重,现任的市领导里,有几位跟他熟,关系不
错。父亲出面了解情况,比她出面有效。康镇坤是父亲的女婿,以离休干部身份出
面询问了解,表达关切,情理上没有太大问题,对案子可能没作用,至少可以核实
一些事情。
许丽姗的父亲当场打电话,找市里一位负责领导,提出求见,请安排时间。这
位领导是熟人,在电话里非常客气,管许丽姗的父亲叫“许主任”,说明天他到北
京出差,可能要一个星期,回来以后再谈吧。
许丽姗的父亲没放过,即在电话里询问康镇坤情况,说自己听到女婿出事的传
闻,很惊讶很不安,也就不管合适不合适,冒昧地打这个电话。该领导回答说没有
关系,理解许主任的心情。据他所知,案件正在调查,情况总会搞清楚的。
身为负责领导,如此场合,这人当然不可能提供具体情况。但是他明确否认了
外界的传闻。他说康镇坤正在接受审查,这个案子上级很重视,省里直接抓,办案
人员很细致很有经验。外边传来传去,什么跳楼什么自杀全是瞎话,无稽之谈。
对许丽姗来说,至少这不是个坏消息。
双亲百般安慰之后,冒雨离去。许丽姗为他们打伞,把他们送下楼,送出小区,
在小区大门外拦出租车送他们走。许丽姗请他们转告哥哥许勇,让他找她。
“有件事要他帮忙。”她说。
她说她不相信康镇坤会犯案,她要搞清楚这里边有没有猫腻,谁在害他。她要
请哥哥帮她了解一个开发商的事情,一个姓沙的家伙。
老人惊讶:“镇坤让这人害的?”
许丽姗说怕是这样。这姓沙的不是东西。
送走父母,许丽姗继续拖家里的地板,这是她的经典动作。许丽姗心烦,不知
所措时经常会拼命拖地板,让自己暂时忘记恐惧和烦恼,结婚那天她就这么干过。
所以康镇坤出事前深夜回家,谈及自己可能大事不好时,才会建议许丽姗去擦地板,
使劲擦,那不全是笑谈。此刻许丽姗擦的已经不是中学教师旧宿舍里破碎的红砖地
板,是号称“官园”的新住宅里亮得照人的高档实木地板。但是姿势一样,跪伏于
地,双手紧抓抹布,使出全身力气一遍一遍地擦拭。
她忽然感觉异常,抬头一看,儿子站在他的卧室门外,穿条短裤衩,黑眼珠圆
溜溜的,一动不动看着她。
“康平你怎么啦?”
康平说他害怕。
许丽姗把他抱了起来。许久。
“我们不要害怕。”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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