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调查人员追问过程。他们说,根据他们掌握的情况,许丽姗当时在场。
许丽姗说不错,她在场。沙海河来的时候,她给他和康镇坤各沏了一杯茶。而
后她就离开,到小卧室陪儿子做作业。康镇坤的公务和相关交往她从不掺和,康镇
坤不让她掺和,她自己也不想掺和。
“你不知道他给你们送钱?”
许丽姗想起那个纸包装箱,来自非洲撒哈拉大沙漠的绿色饮料。
她说她不知道什么钱,她没见过沙海河的钱。
“那么你见过他送给你们的东西?”
她说没有。有一回沙海河带着东西上门来,她没问那是什么,让他带回去了。
他们说这事他们知道,一共有两次。
看来沙海河都招了。包括“步步高”和香烟信封。
调查人员穷追不舍,问许丽姗是否还记得一个饮料箱?沙海河亲自送上门的?
许丽姗说她没喝过沙海河送的饮料。他们家只喝茶,没有喝饮料的习惯。
他们说不要扯到那里,这样不好。许丽姗应当记住自己不只是康镇坤的妻子,
还是警务人员,国家公务员,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态度。应当
配合办案,实事求是,如实回答问题。不要以为不说他们就不知道,那些事涉案人
员都已经交代,他们找她只是加以核实,因为当时她在场,她知情。
许丽姗很平静,她说谢谢提醒。她知道自己在工作岗位是执法部门人员,在这
里不是。她得接受他们的提问并配合工作。她要明确说明她没拿开发商沙海河的钱,
康镇坤也不会拿,他们家没有哪一分钱是这个人的。不管沙海河用什么办法实施贿
赂,康镇坤一发现肯定会千方百计退还,这一点她坚信不疑。她想说一句题外话:
因为所从事工作的缘故,她一向认真学习法律,清楚法律赋予她以及她丈夫的权力。
她相信办案人员的法律和政策水平很高,一定会依法办案。
他们说很好。还得相信一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胆敢违法乱纪者,必受法纪
的惩处,不要心存幻想,以为自己有办法逃避。
彼此都是话中有话,气氛不好。
他们问沙海河是哪一天上门送钱的?许丽姗坚持不改口,说她不知道什么钱,
至于上门时间她有点印象,是一个周末,春天时节,天气不太热,具体日期记不清
了。
他们拿出一个记事本,黑色仿皮的封面,正是那天许丽姗从儿子卧室的衣柜下
边找出来的物件,康镇坤的记事本。他们翻出其中一面,指着上边一行文字让许丽
姗看:“晚八点半,沙来访,饮料。”
“是你丈夫写的?”
她说应当是,这是他的本子,也是他的字体。他的事多,怕忘记了,时常记日
志。他很忙,时间不多,因此记得很简略,内容常常只他自己明白,别人不懂。
他们问这写的饮料怎么回事?她让客人喝饮料吗?她说已经说过了,她给客人
沏茶。当然用宽泛的概念,茶也是饮料。
办案人员请她在笔录记录上签字,她把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在上边
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时她心头隐隐发酸。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面对这类讯问。这些人也许清楚她没说实话。
她完全可以据实解说,因为他们没拿沙海河的钱,沙海河把二十万元装在一个
饮料箱送上门,第二天康镇坤把一饮料箱钱带走,在办公室退还给他。情况就这样,
她有把握。但是她觉得不踏实,办案人员追究饮料箱肯定不是没事找事。会不会沙
海河只说送钱,而否认退还?谁是送钱的证人呢?许丽姗,她在场。谁是还钱的证
人呢?没有。许丽姗只能证实沙海河送贿,无法证实丈夫退赃。如此证言对康镇坤
不利。因此她干脆自称不知情,不谈具体情况,只强调如果沙海河企图行贿,康镇
坤肯定会想办法退还。具体怎么送怎么退?如有必要康镇坤自会跟他们说清楚,一
些具体情况她确不了解,没必要多说,节外生枝。
她心里难受。连康平都知道好孩子要诚实,妈妈许丽姗怎么能不明白?她不知
道自己这算是什么行为。
那些日子里外界一片声浪。康镇坤在本市不是普通中层官员,一级地方机构主
官牵扯很多,比一般的局长,处长地位重要,一旦犯案四处震荡。机关内外有各种
传闻,大量触及案情,传说的数字有如天文概念。所有说法都涉及开发商沙海河,
说这三点水当年在市区,如今在新港区拿到大片优良地块,于开发和转手中牟得暴
利。这是公开的秘密。人们还说沙海河身后有一批官员,直接出面的是康镇坤。一
些传闻由此延及案件的背景,提到省里市里若干官员,包括王市长。此刻这位领导
已经不在本市市长任上,他在近一年前调离,走得不近,交流到外省任职去了。外
界传说因为王走了,所以才会查康。王最看重康,有他护着哪有办法查?反过来说,
查康其实是为了查王,这个王虽然调走,该倒霉还得倒霉。类似传闻无根无据,却
总说得活灵活现。时下许多官员案水落石出之前都这样,无不传闻汹涌。许丽姗不
管外边说些什么,她只一条,就是康镇坤发案前夜特地交代的,不听不信。如果听
了信了,她只有崩溃。
没多久她达到了极限。
还是办案人员请她去协助办案,让她说明有关情况。他们说经过多方了解,知
道许丽姗在单位里表现可圈可点,在审查康镇坤一案中,目前尚未发现她个人有严
重经济问题。因此他们对她一直比较客气,充分尊重。但是他们认为许丽姗只想着
自己是康镇坤的妻子,不能正确对待本案,未能积极协助办案,存在认识误区和思
想障碍。他们决定提供一些情况,帮助她认清问题,作出正确选择。
他们出示了几张照片。许丽姗顿时发蒙,眼前一片空白。
康镇坤与一个青年女子在一起,肩膀紧挨着,坐在一只竹排上。两人面对镜头,
伸手比一个V 字,大笑,表情丰富,容貌生动。照片背景是山,林木葱郁,竹排漂
行在溪水里。青年女子很年轻很漂亮,留长发,穿背带裙,风姿绰约,似乎眼熟。
办案人员说这是在福建的武夷山,时间是两年前的十月份。许丽姗记得那时候
康镇坤去过哪里说过什么吗?许丽姗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像康镇坤有一个
记事本记录日程,以及“饮料”之类,她也不太用心去记康镇坤的日常活动。康镇
坤是个负责官员,事情极多,出差是家常便饭,她哪有那么多心思去记去管。
“你不认识这个女子?”
许丽姗注视许久,忽然想起来了。她见过这个人,或者说是见过她的照片,在
家里,自己家的相册上有这女人,画面是她拿着一个话筒在说话,身边站着康镇坤。
这是省电视台的一个女记者,康镇坤说人家不叫记者,叫“编导”。几年前该
年轻编导带着几个人采访康镇坤,那时他还在区里当常务副区长。家里那张照片是
采访时拍的工作照。后来省电视台播了这位女编导制作的一个专题片,该编导在片
中对康镇坤以及他所主持的城建工作赞美有加,采访时跟他靠得很紧,许丽姗看了
还有些发酸,对康镇坤说这女的挺妖。
康镇坤说人家喝的是洋酒,加冰块的。那东西时尚,味儿怪。其实洋酒不怎么
样,还是自家家藏的酒好,习惯,有数,实在,可靠。
办案人员说,这位女编导已因涉案受审。她在省城有一幢别墅。康镇坤已经承
认她是他的情妇,他资助她购买别墅。其中一些钱是沙海河给的。
他们给许丽姗看了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户人家的客厅,厅中一个红木托架
托着一块石头,呈红色,宝塔形,层层上拱,顶端浑圆。
他们说这块石头来自泰国,名字叫“步步高”。
“这在哪?”许丽姗脱口问。
在省城,该女编导的别墅里。
办案人员说,他们提及的这些事许丽姗可能有所耳闻,也可能知之甚少或者根
本不知情。当年沙海河用饮料箱给康镇坤送钱,隔天上午康镇坤在办公室把钱退还
给他,真退了吗?没有。这些钱最后全都到了省城,送到了这位女编导的手里。类
似事情还有,许丽姗知道吗?以他们分析,她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他们认为目前
没必要多披露。他们告诉她,是希望她认清康镇坤,能实事求是提供情况,配合办
案。康镇坤跟沙海河之间的事情她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康镇坤都说过些什么?他
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有谁给康镇坤打过电话把他们拉扯在一起?有什么权钱交易?
许丽姗一言不发。
末了她说,她想回去。今天她什么都不想回答。
当晚彻夜不眠。凌晨她在床上发抖,那时筋疲力尽,她觉得自己已经崩溃,害
怕已达极点,这时候别说擦地板,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天色大亮时她听到厅里
有响动,儿子康平推开门说了句话:“妈妈我要上学。”
她咬牙起身,给康平塞一块面包,用自行车送他到学校去。
看着儿子从自行车后架上跳下来跑向校门,她在那一刻下了决心。
她决定不听,不信,等。康镇坤最终会给她一个解释。办案人员说的那些情况
可能出于办案需要,不一定完全确切。他们提供的照片不会是电脑拼接的吧?他们
没对康镇坤逼供信吗?也许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是无论如何许丽姗不愿相
信。
她不能崩溃。
没多久许丽姗再遭重击:哥哥许勇因涉案被拘受审。
康镇坤出事后,许丽姗不愿坐等,千方百计了解案情,试图帮他一把。她知道
康镇坤的案子是省里直接抓的,沙海河的华东集团总部也在省里,从省城或许可以
了解一些情况。她是公职人员,得上班,还得管个孩子,没法跑远,只能请哥哥许
勇出马帮忙。许勇当年认定康镇坤不好,曾暴打他一场,无奈康镇坤还是当了妹夫。
后来妹夫大舅子间一直心存疙瘩,关系很一般。但是哥哥就是哥哥,他对许丽姗一
向最好,妹夫出事,他不能不为之奔走,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妹妹。许勇从部队
复员回家后,原安排在物资供销公司工作,当年公司很红火,一般人难以进去。没
料几年后情况大变,物资的分配迅速转由市场调节,物资系统各公司职能和效益迅
速萎缩。经过几轮改革转制,最后公司停业,职工们拿了些补偿金,各自谋生。许
勇和他妻子原在同一家公司,公司停业后生活一度非常困难。后来在双方家人帮助
下,他们租下了一块店面,经营一家小型超市,售卖杂货,景况渐渐好转。许勇当
小老板,身份和时间限制少,可以自己支配。他在省城有一个用得着的熟人,就是
当年曾打算发展为妹夫的那位战友,这人在正团级别上转业,安排在省政府管理局,
认识的人多。康镇坤出事后,许勇立刻就想到他,说这个人很有办法,老战友了,
关系最好,肯定能帮上忙。
结果事情搞坏了。许勇这位战友很热心,帮许勇联系了省里相关部门的一位处
长,通过该处长了解到一些内部情况,得知康镇坤的案子属重点查办案,案子始发
自沙海河,涉案人不少,有的级别高于康镇坤。处长答应帮忙,想办法找一下负责
办案的人,争取施加一点影响。许勇给了他一个袋子,内装现金十万元,说找人帮
忙总得买条烟请一桌饭,这些钱先用,不够的话再筹集。
因为一些情况,这笔钱最后由该处长上交给了有关部门。许勇企图以金钱干扰
查案,性质挺严重,正撞到风头上,案发被拘。他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只说
是自己跑到省城,想帮妹夫一把,与许丽姗没有关系。
但是许丽姗也没逃过。办案人员怀疑许勇的资金来源,搜查了他的小超市,在
里边发现了一个小本,密密麻麻记有一些物品的名称和数量,多为烟、茶、酒一类,
记得很清楚,某月某日,中华烟三条,两条软包,一条硬包,五粮液酒两瓶,一瓶
53度,一瓶38度,等等,后边附有标价,一笔一笔极尽其详。这些小账怎么回事,
账中物品从哪来?做什么用?深入一查,原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是许勇从许丽姗
那里拿来,然后在他小超市的柜台上出售的。许丽姗既不是批发商又不是生产商,
她哪来的这么些东西?毫无疑问这是她和康镇坤收受的礼品。康镇坤身居要职,手
中握有一定权力,找他办事的人多,暂时无事却想预先拉关系的人更多。这些人千
方百计求见,不管是上门还是上办公室,顺手拿一条烟两瓶酒,是常有的事。根据
不同的情况,其中一些礼物被康镇坤夫妇当场拒退,有如沙海河最初受到的礼遇,
另外有一些礼尚往来,被他们转送走了,还有很小的一部分被他们用掉,剩下的就
滞留下来,成了他们的收藏品。这种收藏品不属细软,挺占地方,有的还有保质期,
过期就如垃圾,如何处理挺让人头痛。许丽姗如康镇坤所笑是“吝啬加记性好”,
热水器用电尚且想方设法节省,屋里的东西哪舍得扔,有限的住宅空间也不能浪费,
让没用的物品堆积如山。怎么办呢?现成的处理渠道就是许勇的杂货小超市。许勇
经营小店有风险的,租金不低,资金周转不易,许丽姗有心帮哥哥一把,东西交给
他,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她是一分钱不要,跟自己的亲哥哥不能小气。许勇却不想
如此不明不白,特别是这个人个性很强,跟康镇坤并不对路,不愿让妹夫看轻了,
因此他悄悄记账,一五一十一清二楚,不需要时留在账上店里,需要时准备如数奉
还。
现在这些数字乱棒一般一起打在许丽姗的头上,几乎立时把她打蒙。她没想到
平时不太经意的物件累积起来竟相当吓人:四五百元一条的烟,数以千计一瓶的洋
酒,还有茶叶,凡账上有的,都按现行标价算,粗粗一估近十万元。许丽姗无法否
认它们的存在,更无法一一说明其来源。她知道这些数字最后将加入康镇坤的案卷
里。
许丽姗把家里的防盗门锁上,带着儿子离开“官园”,住回了娘家。双亲接连
经受打击,面容枯槁,都苍老了十分。许丽姗打起精神强作欢颜,照料父母饮食起
居,帮老人一遍遍擦拭地板。她说爸爸妈妈别操心,镇坤出事的前一夜特地回家过,
当时他就说了,他没有事的。告诉二老不用着急,一切都会过去。
老人说是吗?他是那么说的?
许丽姗说当时他显得很轻松,还说要唱歌呢。她对他有信心,这人一向说到做
到。
恍然如梦,许丽姗好像又听到门铃响声。仿佛回到当年,一位年轻中学老师仔
细梳了头发,把自己收拾得清清楚楚,拿着一张旧报纸按响了她家的门铃。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他还可以让她相信吗?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会
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困窘,又得不断经历恐惧?
她一直那般小心,竭力防范,怎么还是免不了落到这个地步,在双亲面前强词掩饰?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这样对她公平吗?当年自己不听家人劝告,背着一个小
包抹着眼泪走出家门,难道她是自作自受,相信了一个不能相信的人,从一开始就
错了?
她咬紧牙关,欲哭无泪。这时候不能哭,二老和康平承受不了的。她自己也承
受不了。她不能崩溃。有些东西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拒绝害怕,坚信到底,她需要一个解释,康镇坤允诺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